《唐妖变》清凉门

102、新的交易

　　在邙山演武会上，观武台中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天龙蠡，却每个人都讳莫如深——只有路小飞一个人不得不从别人的表情中去猜测，现在梦宁的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她知道那样东西肯定很危险，所以被导出天龙蠡的太监如此狂喜；

　　她也知道那东西会对梦宁构成极大的限制，不然武后也不会乐于因此解除她的锁功蛊；

　　她也听到了，解决天龙蠡的办法只有一个，当时从梦宁的嘴里清楚的说出来，就是进入白山绝境，逆转白龙。

　　白山绝境和天龙蠡让梦宁如此不安，甚至不惜决定离开她。如果不搞明白这件事，以梦宁那种别扭的个性，这总是一个心结，她必须要解开。

　　梦宁犹豫了很长时间，她最终也没有解答路小飞这个问题。她看着路小飞目光中显然易见的忧虑，还是给出另外一个对方最关心的答案：

　　“此事并非无解，我还有大约一年的时间把阳春白雪提升到七境以上，否则，我确实可能会死。”

　　她轻声答道：

　　“但是小飞你不要担心——我其实一点也不怕这样去死。不要说我还有可能成功破境，即便不成功，我也是死在武道的路上。从我习武那天开始，生死交际的事情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能够这样去死，对于一个武者来说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在那绚丽的外表与狂傲的态度下，路小飞看得到她的底色，那仍然是武道的狂徒。

　　路小飞跪在梦宁的脚边，她的额头靠在梦宁的膝盖上，尽量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阿宁我们的上一个交易结束了，我们能不能再有一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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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宁看不到路小飞的脸，她的腿上感觉温热，对方的气息蹭的她心里发痒。对方的交易条件却足以让她立刻冷静下来——

　　“如果我能够帮你在白山绝境不死，我是不是可以不走？”

　　梦宁觉得很委屈，白天明明是她自己狼狈的溜走。

　　“如果我能够成为剑仙，我是不是可以一直留下来？”

　　剑仙？剑仙与金仙一样，在武林中早已是多年不见的传说。江湖中的上一个剑仙出现在何时？大概是几年前闭关坐化的李涵龄。

　　假使梦宁乱编胡改的剑术能够培养出一个剑仙，即便是她这样的自大狂都不敢这样想。

　　说完这两句话，路小飞抬起头看着她……路小飞仍然跪在地上，梦宁这时才发现对方的眼圈在灯光下有些微红，那看似可笑的交易大概耗去女孩子太多勇气。

　　要不要答应？又如何答应？这显然都超出了她人生的经验范围。

　　她体贴的传承人显然不会让她为难，路小飞在下一刻抱住了她，手指揉在她柔软的发丝中，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那时她才感觉到路小飞在强忍着抽泣。

　　“你已经点头了，你已经答应了我——阿宁你会长命百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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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宁满脑子都想着“剑仙”入睡，觉得丝毫不踏实。也许是因为这个问题想的过多，她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初入圣堂的学徒时代，每天跟着教习苦练武功。

　　但是这段故事的内容东拼西凑完全不真实，教习们个个柔情似水，父爱泛滥。与她昔日学武时那种拿打骂当做家常便饭的日子完全不同。

　　梦中她的老师云水先生，用温柔的软语为她耐心讲解每一段口诀。而她用十足的耳力细听口诀时，听到的却是“阴旸顺逆妙难穷。二至还归一九宫。若能了达阴阳理。天地都来一掌中”这类与武功完全不搭界的话。

　　梦宁仔细想着她恢复内功后遇到的林林总总的怪事事，对那位神棍一样的“云水先生”说道：

　　“师傅你为何头这么低？你把头抬起来——”

　　她眼前蓦然出现的是李淳风那张如仙人一样眉目疏朗，俊逸可亲的脸。

　　她在邙山接受了武后白山绝境和妖人案两个任务，当时在场的有四个人。除了侍卫铁樱，其他的北方、蛊王都已经来找过她，只剩下李淳风这最后一个人……

　　她在查办妖人案的两年里几乎看过关于机甲城的所有文献，里面提到过机甲城最高级别的一款奇异幻术：

　　入梦。

　　利用对方入睡后身体机能降低，警惕性松懈之时，通过神识侵入对方的梦境里。“入梦”虽然听起来高端，但作用仅仅是让对方在梦里产生错觉，并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比如，误以为李淳风是个从小就尊尊教导她的师长，是个大好人……

　　在梦境中，梦宁觉得自己笑的已经快要直不起腰来了。

　　“徒儿你怎么了？徒儿你是不是腹痛？”梦中的李淳风显然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揭穿，关切的问道。

　　梦宁觉得再继续下去自己就会笑醒，就没办法听到李淳风到底想要通过“入梦”向她传递什么信息。只好用尽力气止住笑：

　　“李先生是不是第一次使用入梦？”

　　李淳风一脸无辜：

　　“此前确实没用过，但你恢复内功后过于威武，当面不敢触你的逆鳞。所以才用幻术和你在此相见，又假扮云水套套交情。我并无恶意，只是要给你提供一些妖人案的消息——”

　　恢复了内力福利真好，连陆地神仙都需要通过幻术这种东西来给她送消息。

　　梦宁慵懒的笑着，梦里的她当然没有面具，麟大人笑得像是正午下欲睡的白牡丹，饶是李淳风这样的神仙中人也愣了一下。

　　“妖人要收集的是六神器。”

　　梦宁颔首：“这我知道。”

　　李淳风眨眨眼，继续说道：

　　“共工剑据称在突厥人的领地。”

　　这个消息确实新奇，而且可以很好解释为何突厥人会来到邙山演武会染指刑天斧。

　　“这个消息不错。”梦宁简单赞许但仍不露声色。

　　李淳风显然发现这两个信息不能打动对方，想要达到他今天辛辛苦苦施展“入梦”侵入对方神识的目的，还需要拿出更有诚意的内容。

　　李淳风暗恨北方和殷苦寒早他一步提高了价码，说道：

　　“江城与楚蔷在两年前并没有看到你的烟花。”

　　一丝凌厉的眼光在他的眼前绽放开来……李淳风知道，这个根本谈不上秘密，甚至理所应当的事，终于打动了梦宁。

　　两年前的圣堂之变，当时梦宁在洛阳，而江城和楚蔷两人在长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看到那些烟花。即使有人看到了转告青龙与朱雀，他们也难以及时赶到。

　　江城与楚蔷之所以能够在她遇难后两天就赶回圣堂，显然是有人专门告诉他们自家老大的遭遇，而在圣堂这里，则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两人自知会面对何种命运及危险，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这些人是谁，不得而知；这些人事先动了什么手脚，以及楚蔷的中毒已经是事实……

　　并不是梦宁在情急之下，贪生怕死的行径害了他们。原本这个局面，就是要杀掉除了水家兄妹之外的所有“五圣兽”中的人。

　　他们不是武后的鹰犬吗？武后为何又纵容这些人杀了他们？

　　梦宁并非看不透这些事情，但她仍然为了自己在两年前的所作所为深深的后悔。她一直反复的想着：

　　如果她当初没有放出那些烟花作为信号，江城与楚蔷是否就可以不死……

　　笑容从梦宁脸上消失，眼前的女人没了笑，像“阳春白雪”突然去了阳春二字。

　　“李先生讲下去——”

　　“当时在长安有人向他们透露了你即将遭遇祸事，如果我没记错，是在龙朔元年暑月丙申日，是你在上苑下狱的同一天——”

　　“妖人案他们并未参与，如果担心事发杀了我也就够了，何必伤及他人？”

　　“因为在原本的计划里五圣兽都需要死……除了水清和水灵，因为是水风吟的亲生儿女才免去一劫——”

　　“是荆王？”梦宁轻声问道。

　　李淳风点头：

　　“是荆王。”

　　梦宁沉默了片刻，虽然是在梦境里李淳风都觉得浑身发冷。好在时间没有持续多久，这女人问道：

　　“这个信息不错，你希望用什么交换？”梦宁今天遇到了太多的交易，北方的交易、殷苦寒的交易、还有她徒弟路小飞的交易。

　　“这消息是免费的，小道无偿奉上——真正要交换的是另外一事。”李淳风恭敬的拱拱手：

　　“我的师兄袁天罡自先帝驾崩后已消失多年，麟大人见多识广，如果日后有机会寻到我师兄，请让他帮我解一句谶文——”

　　这件事情听起来只是一个顺便的人情，梦宁应允道：

　　“你倒是真信任我，相信我能从白山绝境活着回来——我答应你。”

　　“谶语道：累累硕果，莫明其数。一果一仁，即新即故——麟大人告诉师兄此语，有机会再将师兄的解答转告小道即可。小道师兄弟二人，小道最善堪舆，师兄最善扶谶……”

　　“你们师兄弟不是二人，而是三人。可惜只有你们二师兄一代贵裔，文武全才，所以被你们串通他人早早谋害，还大卸八块当了别人的替身——”梦宁冷冷笑道。

　　李淳风一怔，便得知殷苦寒已经在梦宁这里掉了马，遂不再隐瞒，作揖解释：

　　“自古术士一脉罕见忠心之辈，皆因术士需勘测天道，天机在上，又岂敢任性人意？”

　　梦宁并无意介入他们师兄弟的恩怨，只关注她自己的要事：

　　“此事的报酬呢？”

　　李淳风狡黠的笑笑：

　　“报酬我师兄会给，我相信大人一定会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