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因为活下来 ...


  •   复诊前一夜,展翼站在走廊里,听见母亲在展飞房间里讲故事。

      展翼扒着门缝,看里面透出淡淡的暖光。展飞抱着那只塑料恐龙,整个人趴在被子上,困得眼皮打架,还不肯睡。母亲坐在床边,声音极其轻柔,讲一只小恐龙找妈妈,走过草地,走过河边,最后在一棵大树底下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展飞听到一半,紧张抽噎起来,问:“要是找不到呢?”

      母亲摸着他的头发,说:“找得到,妈妈怎么会不要小恐龙。”

      展翼站在门外,脚趾抵着地板缝。

      他小时候不记得听过这种故事。母亲以前也许讲过,只是他忘了;也许没有,因为那时候家里没这么大的房子,没这么柔软的被子,母亲也没有闲心把嗓子放得这样慢,她还有许多兼职要做。

      现在母亲的语调,生怕一句话重了,就把床上的孩子吓坏。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回房。

      房间里新换的床单带着洗涤剂气味,平整崭新,和他记忆里带补丁又洗到褪色的皱皱巴巴床单不一样。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用枕头压住耳朵,隔绝隔壁房间的声音。

      复诊出门前,母亲把帽子扣到他头上,又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点,生怕别人看见他脸上的异样。

      展翼刚喝了一口牛奶,嘴边还沾着一点奶渍,被她按得后脑勺往下一低,碗落到桌子上。坐在儿童椅里的展飞听见动静,立刻抱住自己的小碗,怕这个刚回家的哥哥,下一秒连他的粥也抢过去。

      “别总碰我。”展翼把帽子拨正,语气很不客气。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很快收回去。她没有骂他,只拿纸巾擦了擦指腹,好像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父亲已经换好外套,站在玄关边看表,不耐烦地对门敲了两下。

      “走吧,别让医生等。”

      展翼把那口牛奶咽下去,舌根被甜味糊了一层。他不喜欢这间新家的早餐,碗很漂亮,杯子精致,面包切得方方正正,连煎蛋边缘都没有焦痕,吃进嘴里却总让他觉得自己坐错了位置。

      展飞的围嘴上印着花色图案,母亲替他擦嘴时动作很轻,唯恐把孩子的皮肤擦坏。

      展翼不想看见那幅母慈子孝的场景,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过,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他也忘记怎么来的了。

      他回来以后,家里所有人都在试图把他收拾成能带出门的样子。不管季节合不合适,帽子,墨镜,长袖,统统往他身上捂。好像只要遮住那些不合适的地方,他就能重新弥补几年的空白,做回父母的好儿子。

      车停在楼下,黑色车身显得低调而高贵。展翼拉开后座车门,先看见一只塑料恐龙横在座椅缝里,尾巴被咬出两排小牙印。

      上一个小恐龙尾巴被拽坏了,这是父母给展飞新买的,没想到又进了展飞的嘴里。

      他弯腰捡起来,恐龙肚皮上还沾着一点饼干屑。母亲坐进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是弟弟的,别弄丢了。”

      “我知道。”

      展翼把恐龙放到自己旁边,没有扔回去。车开出去后,楼下花坛往后退去,街口便利店的牌子一晃而过。他隔着帽檐往外看,左眼里的景象传到他脑子里,总慢半拍。红灯边缘显出一层毛边,行人的影子虚虚实实。

      他想起苏汲给他的练习任务,忍住不适,闭了一下右眼,只用左边去看。

      世界的色彩立刻淡了许多。广告牌上的蓝色变得发灰,路边树叶如同被人拿薄纸蒙住。

      展翼觉得好玩,他又闭上左眼,只用右边看,车窗外的一切重新有了清晰的画面。两边轮流试了几次,他脑袋里那点灯影,被晃得更厉害,胃里跟着翻起一点不舒服。

      “别在车上乱动。”父亲从前排说。

      展翼放下手,盯着那只恐龙。恐龙有点丑,脑袋大,身体小,嘴巴张得很夸张,随时准备咬人。展飞昨晚吃饭时还抱着它,被母亲哄了好久才肯松手。

      他想了想,把恐龙肚子上那点饼干屑抠掉。

      医疗点在一栋商业楼的中层,外面挂的是一家眼科修复中心的牌子。楼下有咖啡店和花店,电梯口铺着深色石材,站在里面能照出人影。母亲带他进去时,先把他的仪容仪表打理一番,父亲去前台登记,报名字的时候好像有点不情愿。

      “展翼,预约过,林医生。”

      前台抬头看了展翼一眼,视线在帽檐下停了不到半秒,立刻移开,低头查记录。展翼为缓解紧张,把那只恐龙塞进口袋,指腹压着它咬坏的尾巴。

      候诊区里有一排皮质椅,展翼坐下没多久,就看见墙上的宣传屏滚过几行字,都是眼部美容,义眼色彩订制,花纹订制的广告。

      这个眼科康复中心是苏汲替他们联系的专科医院,或许有那道伤疤的影响,展翼眼睛的闭合功能轻微受损,尽管每日滴药,他还是老喊着眼睛不舒服。苏汲干脆把展翼介绍到这个有着目前最高端仪器的眼部诊所,彻底检查一番。

      门打开时,先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医生,戴银边眼镜,胸前牌子写着“林”。他后头站着苏汲。

      苏汲没有穿白大褂,只在衬衫外面套了件浅色外袍,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病历夹。

      父亲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态度比对林医生还客气。母亲也跟着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问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苏医生。”

      展翼慢了半拍,坐在椅子上没动。

      苏汲的目光从父母脸上略过,落到展翼帽檐边缘,似乎有点不悦。

      “帽子压这么低,看路了吗?”

      展翼抬了抬帽檐,他只有在苏汲面前,能被容许这么做,“没撞墙。”

      苏汲点头,接受了这个结果,把门往里推开。

      “进去。”

      检查室比外面更亮。林医生让展翼坐上检查椅,又让助手把仪器推过来。苏汲坐在靠墙那张椅子上,病历夹摊在膝上。父亲站在靠门的位置,母亲站在展翼右后方。

      展翼很快就发现这几个人分工明确。

      林医生检查他,苏汲却一直看他。父母凑在一起,小声窃窃私语着什么,展翼捕捉到几个字,无非是能有多少比例由苏汲报销的价格问题。

      药水滴进去,展翼被刺得眼角一酸,忍不住骂了句:“你们检查眼睛都这么像审犯人?”

      林医生拿棉签的手停住了。

      苏汲在墙边翻了一页病历,好像已经熟稔展翼的闹脾气,说:“犯人没你话多。”

      展翼被堵了一下,刚要回嘴,林医生已经把仪器调好,让他盯住前方那一点光。

      撑眼器贴上来时,他本能地往后躲。林医生说了一句别动,母亲立刻按住他的肩。展翼感觉难受,正要甩开,苏汲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安抚了他。

      “攥这个,别攥椅子,椅套贵。”

      展翼低头,看见苏汲递来一个压力球,他把压力球放在手心,莫名让他想起了父母给展飞的小恐龙。有东西是专门给他的,想到这里,展翼心里舒服多了。

      他对着仪器里那点移动的光,没再动。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林医生把片子投到屏幕上,指着屏幕上那一片影像给父母解释。

      “眼球保住了,视力也还在,但双眼融合不好,左眼对颜色的反应偏弱。后续如果想处理外观和协调问题,可以考虑基础款义眼替代,或者做更高级的个体定制款义眼适配。”

      父亲先问:“这个是必须的吗?”

      “目前不算必须。”林医生说:“如果只看日常视物,先保守治疗也可以。义体方案主要改善外观,有助于双眼协调和长期舒适度。个体定制款效果会好很多,但费用和维护成本都比较高。”

      母亲问了价格。

      林医生报出来后,房间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展翼坐在检查椅上,左眼还撑着,眼角被药水泡得发酸。他看不清父母的表情,却听见母亲很快说:“那先保守治疗吧,能看见就很好了。他还小,以后再说。”

      父亲跟着点头:“男孩子,也不用太讲究这些。实在不舒服,戴墨镜。”

      林医生没有多劝,只把方案备注成暂缓。

      展翼盯着墙上那张义眼示意图,看见里面的眼珠漂亮圆整,旁边没有疤,不会让别人看一眼就别开脸。

      听着父母的推辞,他撑眼器撑开的那只眼,一滴眼泪流下来。他知道,现在家里不是没有钱。

      展飞主卧房间里那一整排会唱歌的玩具,新车后座的儿童安全椅,母亲给展飞买的高级营养粉,哪一样都不是省出来的。只是轮到他这只还能看东西的眼睛,大家都觉得暂缓也行。

      既然如此,他干脆主动开口:“我不要。”

      母亲一愣:“什么?”

      “义眼。”展翼抬手,把撑眼器自己取了,“听着就麻烦。戴墨镜挺好,谁看我不顺眼,我还能装瞎撞过去。”

      林医生被他说得卡住。

      父亲脸色不好看,母亲小声叫他的名字。苏汲坐在墙边,病历夹遮住半张脸,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展翼看见了,立刻转头凶人:“你笑什么?”

      苏汲把病历夹放低,“你适应得挺快,以后学学二胡,可以上街卖艺了。”

      “那当然。”展翼看了眼父母别扭的脸色故意说:“穷人家的眼睛,能用就行。”

      这句话一出口,父母的神情同时变了。

      展翼装作没看见,伸手把帽檐往下拽,遮住那只还在流泪的左眼。

      林医生又把事故记录调出来,让父母确认。屏幕上出现展翼的名字、年龄、事故日期,还有一串诊疗记录。字很多,排得整齐,把他的来龙去脉介绍得清清楚楚。

      “游乐园设施事故。”林医生照着记录念,“事故区域涉及沉浸式主题剧场,现场有多处玻璃结构和机械布景。患者受伤后接受面部清创、左眼抢救、胸腔开刀。事故后出现记忆片段混淆,可能将主题区场景和住院抢救流程混为一体。”

      展翼听着,想到自己接二连三的梦,插了一句:“那为什么有人叫我数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母亲立刻开口:“小翼,医生在说——”

      “我问医生。”展翼没有回头。

      林医生翻病例的手停住,显然没准备这个问题。

      苏汲把病历夹合上,终于到了他应该上场的时候,把理由娓娓道来。

      “沉浸剧场会给游客发互动编号。你受伤的时候,游客编号还在身上。人发高烧时,脑子会把最容易记住的东西留下来。”

      展翼对着他继续追问自己梦里的情节片段,“那玻璃房呢?”

      “主题区展馆。”

      “那些穿奇怪衣服的人?”

      “工作人员和抢救人员。”

      “白色走廊?”

      “医院。”

      苏汲答得太快,早就把他可能问的东西,一条一条准备好答案。等他问哪一部分,就给对应的解释。

      展翼把手里毛茸茸的压力球握紧了,他看着苏汲的脸,感觉和梦里的影子有点重合。

      “你也在那里吗?”

      母亲这回没忍住教训他,“你怎么跟苏医生说话的?”

      苏汲抬手,示意她停下,母亲不敢作声。

      他走到检查椅边,微微弯腰,指尖按住展翼左眼下方的伤疤,纱布已经取掉了,苏汲抚摸的动作居然有点怀念。

      “我接手过你的后续治疗。你觉得见过我,不奇怪。”

      展翼看着他近在眼前的手。

      这只手很好看,指节干净修长,指腹没有父亲那种常年握笔和干活留下的粗糙,也没有母亲碰他时那种控制不住的退缩。苏汲碰他,只像碰一个完工的器物。既不怜悯,也不嫌弃。

      展翼本来还想问,那我为什么觉得,你不是后面才来的?

      可苏汲的手指又往下压了一点,感觉到威胁和父母越来越凝重的态度,展翼闭嘴了。

      他烦躁地扭开脸,“行了,知道了,游乐园嘛,布景还挺多。”

      苏汲收回手,没有拆穿他语气里的不信。

      复诊结束后,父母去外面签字缴费,林医生也被护士叫走。检查室里只剩展翼和苏汲。

      展翼眼里的药水还没散,光一照就酸。他坐在检查椅边上,低头揉那只塑料恐龙的尾巴。恐龙尾巴被展飞咬过了,两排小牙印歪歪扭扭,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留下的证据。

      再拿自己收到的压力球对比,明显做工比小恐龙粗糙得多,只有捏着更舒服一点。

      苏汲把一副新墨镜放到他膝上。

      展翼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盖回去,一看牌子,就知道价格不菲。他先戒备地问苏汲:“多少钱?”

      “复查用品。”

      “你们医生都这么会骗人?”

      “会骗人的医生比较好活。”

      展翼戴上墨镜,左眼终于没有那么难受。他对着旁边的金属柜门照了照,柜门里的人影很模糊,帽檐和镜片遮掉大半张脸,看着像一个小号的坏人。

      他本来想笑一下,嘴角刚动,又停住。

      苏汲看见了,“昨晚没睡好?”

      “睡了。”

      “那现在困成这样。”

      展翼低头拨那只恐龙,不说话。

      苏汲也没有催。他静静端详着展翼的扭捏,就像以前他每一次等803对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展翼才说:“昨天晚上,我妈给展飞讲故事。”

      苏汲等到了话匣子自动打开,只问了一声:“哦?”

      展翼脸转到一边,生怕被苏汲嘲笑自己在意小事丢脸,“门没关严。我听见了。讲小恐龙找妈妈,傻得要死。展飞听到一半还哭了,说恐龙找不到妈妈怎么办。我妈就抱着他,说找得到。”

      他说到这里,手指把恐龙尾巴掰了一下。

      “我小时候她怎么没给我讲过这种东西。”

      苏汲没有立刻回答。

      展翼又很快补了一句:“我也不想听。小孩才听故事。”

      苏汲走过来,把那只恐龙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旁边桌上。展翼正要抢回去,跳得急了,脚一落地就晃了一下。

      苏汲伸手托住他的后背。

      展翼立刻僵住,那种熟悉的感觉又袭来了,“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苏汲眉眼弯弯地说:“但你现在要是摔了人家的东西,得赔钱。”

      展翼气得想骂,苏汲已经把他抱起来,放到内间那张窄沙发上。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熟练。他被放下去时,帽檐滑下来一点,墨镜也歪了,整个人看着很狼狈。

      他伸手去扶墨镜,“你是不是很喜欢抱小孩?”

      苏汲把一条薄毯扔到他腿上,刺破他的小心思,“你就是对你妈哄弟弟,不哄你,耿耿于怀。我对一个别扭鬼,给点人道主义关怀。”

      展翼扯住毯子,嘴上还硬:“我没说我要被抱着听故事。”

      “我也没说我是讲给你听的。”

      苏汲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拿童话书,也没有学母亲那种哄人的语气。他看着窗外,那一小块玻璃把外面的楼和路切得方方正正,他的眼神飘远了。

      见苏汲开口,展翼正襟危坐地听了,以下的故事,不属于他任何读到的一本书。

      “很久以前,有个村子,地方很偏,路不好走,地图上也不一定找得到。那里的人没什么钱,家里有病,就去镇上抓药;小孩发烧,大人先拿湿毛巾捂一夜,捂不过去,第二天再想办法。村里没人装义体,也没人见过真正的隔离舱。他们觉得自己穷归穷,日子总还能过。种田挑水,小孩长大。闭塞村落的人,觉得自己只要不惹事,灾祸就不会特地走那么远的路来找他们。”

      展翼靠在沙发上,原本还想挑刺,听到这里,已经聚精会神了。

      苏汲的声音,在密闭的诊室里,都有一股渺远的味道。

      “后来,有人把一种病带进去了。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只以为是普通发烧。第一个发病的女人白天还在井边挑水,晚上就开始不认人,生出獠牙。她丈夫扶她,她咬了他一口。儿子去拉父亲,她又扑向儿子。村里人把她绑在屋里,给她灌药,烧香,请赤脚医生。绳子勒进她手腕,她还在往外爬,嘴里一直磨牙,见人就咬,像是饿了很多天。村里的大仙,说她是饿死的狗妖附体了。”

      展翼皱眉,“这什么破故事。”

      苏汲看他一眼,“你要听小恐龙找妈妈?”

      展翼闭嘴了。

      苏汲继续讲:“病很快传开。有的人光是发烧,有的人已经吐血了。只要身上被长出獠牙的人,咬破一点皮,那人第二天就开始盯着活人发馋流口水。村里人关门,堵窗,用桌子顶住门板。可那地方太小了,活井只有一口,主路只有一条,谁家少了人,隔壁都知道。后来,门里和门外都没什么区别,活人躲着发狂的人,疯掉的人追着活人。再后来,连躲的人,也一个一个加入行尸走肉的阵营了。”

      展翼忍不住问:“没人救他们?”

      “有人来过。”

      苏汲说这句时,眼睛仍然看着窗外。

      “他们穿防护衣,带箱子,拿了充足的武器。村里人以为救命的人到了,哭着往他们那边爬。那些人把还能动的人分进不同屋子,给他们打针,量体温,看谁先死,谁撑得久。有一些还活着的人和病了发狂的人关到一起,病人把活人咬烂吃了。箱子上有军工系统的编号,也有地上公司的标记。村里人不认识那些标记,只知道他们来之前,病还只在几家人之间传播,他们来之后,整条村道都被封起来,牲畜和人一起被烧,井也被填掉了。”

      展翼听得后背有点凉。

      他把毯子往身上拉了一点,嘴上还要嫌弃:“这故事一点也不适合小孩。”

      “你又不是小孩。”

      展翼被这句哄得莫名舒服了一点,过了几秒,又问:“那村子最后还有人活吗?”

      “有一个。”

      “谁?”

      “一个运气不太好的小孩。”

      “为什么说运气不好?他不是活了吗?”

      苏汲低头看他。

      展翼隔着墨镜,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那一下停得有点久。

      “因为活下来以后,他要记得所有人是怎么死去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面传来父亲和护士说话的声音,母亲在问药水一天滴几次。展翼躺在沙发上,听着苏汲的残酷故事,忽然想起昨晚母亲给展飞讲故事时的语气,软的,慢的,怕展飞为故事里的一点点别离伤心。

      苏汲讲的故事没有妈妈,也没有谁一定能找回家。

      可他居然更想听这个。

      “后来呢?”展翼问。

      “后来那小孩没有死。他病得很厉害,烧了很久,别人以为他也会坏掉,把他埋到尸堆里。可他醒过来时,屋外已经没有活人了。”

      展翼把墨镜摘下来,揉了一下酸胀的左眼。

      “那他一个人怎么办?”

      苏汲从他手里拿走墨镜,重新给他戴好。

      “先活着。”

      “就这样?”

      “就这样。”

      展翼啧了一声,“你这个故事讲得真差。别人讲故事好歹有个结尾。”

      苏汲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活着的时候,不一定有结尾。”

      展翼看着他,更嫌弃了,“你从哪听来的这么恐怖的故事?”

      门外响起母亲的脚步声。

      苏汲起身,把那只塑料恐龙重新塞回展翼手里。

      “因为有人讲给我听过。”

      母亲推门进来时,展翼已经坐起来,怀里抱着那条薄毯,脸上还戴着新墨镜。她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苏汲,有点意外。

      “小翼,怎么躺这儿了?”

      展翼把毯子一掀,跳下沙发,脚落地时还晃了一下。他很快扶住桌边,装作没事。

      “困了,苏医生非让我躺。麻烦死了。”

      苏汲没有反驳,只把新开好的药递给母亲。

      展翼抱着恐龙往门口走,经过苏汲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下次讲个好点的。”

      苏汲看着他。

      “想听?”

      “我检查你水平。”

      “行。”苏汲说,“下次给你讲那个小孩后来去了哪里。”

      展翼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确认他有没有随口糊弄自己。

      苏汲站在检查室里,手里还拿着病历夹,神色和刚才讲村子时没有什么不同。

      展翼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母亲一遍遍叮嘱他药怎么用,几点滴眼药,什么时候锻炼眼睛。父亲接了两个电话,好像在谈生意。展翼坐在后座,戴着苏汲给的墨镜,把那只恐龙放到腿上。

      “弟弟的玩具你怎么还拿着?”母亲回头问。

      展翼把恐龙举起来,“它身上有饼干,我帮他弄干净。”

      母亲愣了一下,语气缓了些,“回去给他吧。他今天找了好久。”

      展翼嗯了一声。

      车开过一段高架,阳光从车窗边缘透进来,墨镜挡掉了大半刺眼的亮度,左眼终于没有再酸得厉害。

      当天晚上,展飞抱着恐龙坐在地毯上玩,他咬过的地方被擦得干干净净。展翼靠在沙发另一头,帽子没摘,墨镜也没摘,母亲非说他露脸会吓到展飞。展飞偷偷看他,如同看一个会动的陌生家具。

      “那是我擦的。”展翼说。

      展飞吓了一跳,抱紧恐龙,过了半天才小声说:“谢谢哥哥。”

      这声哥哥叫得很轻,不熟练,尾音还有点抖。

      展翼本来想说谁是你哥哥,话到嘴边,又把它嚼碎咽下去。他伸出手,在恐龙脑袋上敲了一下。

      “小心点,再弄脏我不管。”

      展飞点点头,往母亲那边挪了一点,又忍不住看他。

      展翼转开脸,隔着墨镜看向窗户。他开始想,苏汲说的那个村子,到底长什么样。

      半夜,展翼又浸没在梦里。

      梦里有一扇很大的玻璃,玻璃后头有人坐着。那个人的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点乌黑的头发和垂在身侧的手。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声音如同从深海中传来,听不清名字,只剩一个数字,一遍又一遍重复,如同前进的秒针。

      他睁开眼,房间里没有玻璃房,只有新窗帘和床头灯。墨镜放在枕边,药袋搁在桌上,苏汲写的复查时间压在最上面。

      展翼拿起那张纸,看见苏汲的字很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笔画,看来看去,还是觉得眼熟。

      第二天复查后的电话回访,是苏汲亲自打来的。

      母亲接起电话,客气地说小翼恢复还好,就是昨晚睡得不太安稳。苏汲在那头说了几句,母亲便把电话递给展翼。

      “苏医生找你。”

      展翼接过电话,走到阳台边。

      “干嘛?”

      苏汲先开始例行询问。

      “左眼今天怎么样?”

      “没瞎。”

      “看到的颜色呢?”

      “还是跟蒙了层灰似的。”

      “头疼吗?”

      “有一点。”

      苏汲停了停,“昨晚做梦了?”

      展翼一听就知道了,自己的梦境被透露给苏汲,“我妈说的?”

      “嗯。”

      “她告状真快。”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展翼本来想挂电话,手指却没有按下去。他想起那个村子,昨天苏汲说门关得再紧也没用,都会被得病的人扒开。

      “你昨天那个故事。”他问,“那个病,是怎么进村子的?”

      苏汲那边安静了片刻。

      “有人带进去的。”

      “坏人?”

      “为了自己的人。”

      展翼还想把这个故事刨根问底,“那带病进村的人,图什么?”

      “看看效果。”

      “什么东西的效果?”

      “病。”苏汲回答简洁,似乎不想再提。

      展翼没说话。

      阳台外面,展飞蹲在地毯上摆积木,摆着摆着,一块红色积木滚到沙发底下。他趴下去够,屁股翘得很高,恐龙被压在肚子下面,尾巴露出来。母亲在厨房里切水果,刀碰到砧板,一下下地响。

      展翼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这个故事变得失落。

      “那村里人知道是有人故意的吗?”

      “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只是生病了。”

      展翼还想问那个小孩后来去了哪,母亲已经在客厅叫他吃水果。

      苏汲先开口:“药按时用。别把墨镜给展飞玩。”

      展翼立刻回头看客厅,“你怎么知道他会想玩?”

      “他幼儿园。”

      展翼想着自己已经是初中的年纪了,和展飞那种小屁孩不同,难怪被苏汲另眼相待,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以后,展翼站在阳台边,半天没有动。展飞终于从沙发底下摸出积木,仰头看见哥哥站在那儿,举起那块红色积木,小心地朝他晃了晃,给展翼献宝。

      展翼隔着墨镜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把那只被压歪的恐龙从展飞肚子下面抽出来,拍了拍灰。

      “笨死了。”展翼故作老成地说:“恐龙都快被你坐断气了。”

      展飞抱住恐龙,眨了眨眼,居然笑了一下。

      展翼把红色积木扔回盒子里,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苏汲编辑803观察记录。

      记录底下附着一张照片,是母亲下午随手拍的。照片里展飞抱着塑料恐龙,展翼坐在沙发边缘,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积木。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地毯,距离不近,却已经不再像初次认识那样完全陌生。

      苏汲写完,把记录转进另一个加密端口。

      他没有写多余评语,只在末尾添了一句:家庭结构暂时稳定。

      发送键按下去后,屏幕短促闪了一下。

      更深的地下,某个接收端亮起提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