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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可里面那个 ...

  •   展飞怕他的小事体现之一,是起初不敢接他递过去的苹果。

      展翼蹲在茶几边,左手捏着苹果,右手拿一把小水果刀。刀是母亲刚洗过的,刀背上还挂着一滴水,顺着刀柄慢慢往下滴。他削得很不熟练,果皮断成一截一截,有几块还带着厚厚的果肉,落在盘子里,看起来像被什么小动物啃坏的边角料。

      展飞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块刚拆开的积木底板。他本来想要苹果,叫了两声没人理,展翼才从沙发边站起来,说了一句“吵死了”,去厨房拿了水果刀。

      他把削好的那块递过去。

      展飞抬头看他,又看那块苹果,手伸到一半,突然缩了回去。

      展翼的手停在半空。

      展飞的眼睛绕过苹果,落到他左脸上。那道伤疤还没有彻底平整,颜色比旁边皮肤深,顺着左眼周围拉开一块不太自然的纹路。他今天没戴墨镜,只把帽檐压得很低,可低头递苹果时,帽檐挡不住那一小片疤。

      母亲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幕。

      “刀先放下。”她说得很快,连餐盘都没顾上端稳,“小翼,别拿着刀靠弟弟这么近。”

      展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刀尖朝下,离展飞还有一大截。苹果被他捏在另一只手里,汁水顺着指腹沾到虎口。展飞被母亲那句话吓了一跳,立刻抱着积木往后挪,挪到沙发边,才小声说:“我不吃了。”

      展翼把苹果放进盘子,又把刀放到茶几上,刀刃碰到瓷盘,轻轻一响。

      “爱吃不吃。”

      他说完坐回沙发,手指上那道被刀划破的小口才开始往外渗血。伤口很浅,血珠冒出来,圆圆一粒。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抽了张纸按住。展飞在沙发另一边偷偷看他,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母亲拿走刀,又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儿童叉,递到展飞面前。

      “吃吧。”

      展飞接了。

      展翼把按过血的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纸团撞到桶壁,又弹了一下,滚到底部。他忍住没去看展飞吃得香不香,只把电视声音调大,里面的动画人物大喊大叫,吵得他耳朵疼。

      可过了一会儿,展飞要喝水,他还是先动了。

      展飞坐在餐桌边,小腿够不到地,脚尖一晃一晃,水杯放在柜子上,他够不到,喊了一声“妈妈”。母亲在阳台打电话,没有听见。展翼从网课屏幕前抬头,视频里老师正在讲一串他已经听过的基础题,声音从廉价耳机里漏出来,如一只没气的蚊子。

      他摘下耳机,走过去,把水杯拿下来。

      展飞伸手接,接得小心,似乎生怕哥哥把水倒在他身上。

      展翼没松手。

      “说话。”

      展飞愣了愣,“谢谢……哥哥。”

      这声哥哥叫得似乎不太情愿。

      展翼把杯子给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别洒桌上。洒了你自己擦。”

      展飞两只手抱住杯子,点头点得很用力。

      母亲打完电话进来,看见展飞在喝水,又看见展翼重新坐回屏幕前,神色明显轻松了一点。她没有问展翼课听到哪里,只说:“小翼,以后弟弟要什么,你在家就顺手帮一下。他还小。”

      展翼看着屏幕,手指按在鼠标上,视频暂停在老师半张张开的嘴上。

      “我也挺小。”他低声说。面对父母的时候,他终于想要当一个小孩子。

      母亲没有理他,只把展飞的空碗收走。

      展翼等她进了厨房,才重新点开视频。老师的声音继续往外流,他听了两分钟,发现自己根本没记住刚才讲到哪里。他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一半,展飞在地毯上摔了一跤,积木哗啦啦倒了一片,哭声立刻冒出来。

      母亲在厨房喊:“小翼,看一下弟弟。”

      展翼把鼠标按得咔哒一声。

      他走过去,先把哭得坐不起来的展飞拎起来,再把散开的积木归到一边。

      “你脚长来干什么的?摆着好看?”

      展飞一边哭一边看他,哭声被骂得卡了一下。

      展翼蹲下来,扒开他的裤腿看膝盖。没破,只红了一块。他用手指戳了一下,展飞立刻缩腿。

      “男子汉大丈夫,就摔一下。”展翼说:“别嚎。”

      展飞吸了吸鼻子,真的不嚎了,只剩眼泪挂在脸上。展翼把他拖到沙发边,抽纸给他胡乱擦了两下。纸擦过眼角时重了些,展飞疼得往后躲,又不敢躲太远。

      母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到地上的积木被收纳好了,又看到展翼蹲在展飞面前,表情终于柔和了一点,兄友弟恭的场面让她很是欣慰。

      “你看,这样不是挺好吗。”

      展翼没抬头。

      他把纸团丢进垃圾桶,心想,好个屁。

      他这种生活的开始,还是拜自己在学校里和人打架所赐,他的学校生活只有短短一周。

      复查指标正常,身体恢复到能出门之后,父母把他送去了学校。

      这件事父亲说得很随意。家里吃晚饭时,他把学校资料放到桌上,展飞立刻要去够,被母亲按住手。

      父亲说,既然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总要回到正常生活里,不能一直待在家里。母亲跟着说得更温和,说学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老师会照顾,课程落下的可以慢慢补,不用急。

      展翼听完,只问了一句:“要戴墨镜吗?”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父亲说:“在教室里戴墨镜不合适。”

      “那我这张脸合适?”

      餐桌上静了片刻。展飞嚼着一块胡萝卜,茫然地看他们。母亲很快把碗往展翼面前推了推,难得对展翼施展出关怀。

      “到时候看情况。帽子可以戴,墨镜问问老师。”

      展翼低头吃饭,没再说什么。

      恢复后第一天去学校,他还是戴了墨镜。

      学校大门口刷了新的白漆,门卫看见父亲递过去的材料,又看见站在旁边的展翼,像看一个怪物看了看展翼。父亲皱了皱眉,门卫才低头登记。班主任姓冯,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笑起来嘴角弧度标准,戴个眼镜。

      她把展翼带进教室时,原本吵闹的班级很快降下去。

      几十双眼睛齐齐转过来。

      展翼站在讲台边,帽檐压着,墨镜遮住眼睛和半张脸,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他听见后排有人很轻地吹了声口哨,又有人笑了一下。冯老师拍了拍讲台。

      “这是新来的同学,展翼。之前因为事故休养了一段时间,大家以后多照顾他。”

      有人立刻问:“老师,他为什么戴墨镜?”

      冯老师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不要问和学习无关的问题。”

      展翼心想,问得挺好,他也想知道老师准备怎么答。

      冯老师把他安排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离讲台远,离门也不近,不容易被老师看见,倒很适合被后排的人盯着。展翼坐下后,前桌的男生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后面干脆直接把橡皮滚到他脚边。

      “帮我捡一下呗。”前桌说。

      展翼低头看橡皮,又看他。

      前桌被墨镜后面的视线瞧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你不是看不清吗?我试试。”

      展翼把橡皮踢回去,踢得很准,正好砸到对方椅子腿。

      “看得清。”他说,“下次踢你脸上。”

      前桌骂了一句,冯老师在讲台上回头。

      “后面不要讲话。”

      展翼靠回椅背,没再出声。

      他忍了几天。

      有人给他起外号,有人趁课间从他桌边经过时故意撞他的书包,有人把练习册扔到他左边桌角,看他伸手摸偏,就笑着说原来真看不准,是个小瞎子。冯老师看见过两次,一次说同学之间不要开过分玩笑,一次让展翼不要太敏感。

      不要太敏感。

      这话简直是万金油。别人伸手碰他的墨镜,他挡开,叫太敏感;别人盯着他的疤看,他抬头回视,也叫太敏感;别人把纸团丢进他帽子里,他把纸团砸回去,还叫太敏感。

      第五天,走廊里下课铃刚响,几个男生堵在饮水机边。展翼拿着杯子过去,前桌那个男生拦了一下。

      “哎,让我们看看呗。”

      展翼没有停,没好气道:“滚。”

      另一个人笑起来,“别这么小气啊。你是不是装酷?大白天戴墨镜,真以为自己拍电影?”

      展翼往旁边绕,那只手直接伸到他脸前,冲着墨镜来。

      他没等那只手碰到镜架。

      杯子先砸到对方手腕,水溅了一墙。展翼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人推到墙上,膝盖顶住对方腿侧。那人疼得骂了一声,展翼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往墙上磕了一下。

      声音不大。

      走廊却一下安静了。

      冯老师赶来时,那个男生已经哭了,手腕红了一圈,额头也磕出一点印子。展翼站在饮水机旁边,杯子掉在地上,水从杯口流出来,顺着瓷砖缝往走廊尽头走。

      “展翼!”冯老师声音变了,“你在干什么?”

      展翼弯腰捡起杯子,甩了甩水。

      “喝水。”

      父母很快被叫到学校。

      办公室里,冯老师把话说得很周全。她说展翼情况特殊,学校愿意理解,可同学之间难免有摩擦,展翼反应太激烈,已经影响班级秩序。父亲听着,脸越来越不好看。母亲先问对方孩子伤得重不重,又问学校会不会记过,最后才转向展翼。

      “你为什么动手?”

      展翼坐在旁边椅子上,墨镜摘了,放在膝上。办公室的灯刺着左眼,他把头偏了一点。

      “他要摘我墨镜。”

      冯老师立刻说:“同学只是好奇,你可以告诉老师,不能直接伤人。”

      展翼笑了一下,“告诉过你啊。”

      冯老师的脸僵住。

      父亲低声叫他名字,“够了。”

      展翼把墨镜重新戴上,“不够。你们不是让我正常上学吗?正常人被人摸脸,也能打吧。”

      办公室里没人回应他这句话。

      回家路上,父亲把车开得很快。车里空调开得低,展翼坐在后座,手背上还沾着干掉的水渍。母亲几次想说话,最后都咽回去。

      快到家时,父亲终于开口,带有责怪:“你非要把好好的生活闹得鸡飞狗跳?”

      展翼看着窗外,没好气地回:“我脸难看,别人不爱看,我能有什么办法。”

      母亲回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学校那场谈话气的,还是被他这句话刺的。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她苦口婆心道。

      展翼没说话。

      他已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说教。为你好,所以帽檐压低一点;为你好,所以义眼以后再说;为你好,所以不要乱问;为你好,所以去学校;为你好,所以被欺辱也先告诉老师。

      等到了下周该上学的时间,父亲说暂时不去学校了。

      他交代得简单,“先在家上网课。你这个状态,去学校也影响恢复。”

      母亲在旁边补充:“外面人多嘴杂,在家也好。现在网课很方便,课程不会落下。”

      父亲还提到一种更高级的义体教育系统。那个系统能通过神经接口把基础知识导入大脑,也能在半沉浸环境里完成训练,效率很高。他说这话时,感叹了下时代进步,最后看了展翼一眼,却很快补了一句:“不过你现在身体还在恢复,先用普通网课就够了。”

      展翼听懂了。

      和那只价格更贵的义体眼一样,又是以后再说。家里的钱要拿来投资,拿来生活,拿来养弟弟,唯独不能专门拿来给他。

      家里给他买了一套普通网络教育系统,配上了一个老式终端机。显示器的屏幕有划痕,支架不太稳,联网时偶尔卡顿。虚拟老师在屏幕里讲课,学生名字都变成一排小小的头像。展翼第一天坐在桌前听了二十分钟,展飞在客厅哭了好几回。

      等展飞的哭声没有止歇时,母亲直接敲门。

      “小翼,弟弟找不到那只房顶的积木,你帮他看一下。”

      展翼摘下耳机,“我在上课。”

      “暂停一下嘛。”母亲温言软语地说,“就一会儿。”

      屏幕里的老师正在讲古代地理,地图卡在半屏,河流像一条蓝色的虫子。展翼看了那条虫子几秒,按下暂停。

      绿色积木在沙发底下,展飞趴在地上够不到,急得鼻尖通红。展翼伸手把积木捞出来,拍到他掌心。

      “你眼睛长来摆设的?”他一只眼睛不正常,都比展飞好使。

      展飞小声说:“谢谢哥哥。”

      听见这句感谢,展翼心里舒坦了点。展翼弯腰时,展飞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他墨镜的边缘。展翼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展飞吓得缩肩。

      展翼盯了他几秒,松开,想想还是满足一下展飞的好奇心。

      “只能摸边,别碰镜片。”

      展飞点点头,又很小心地摸了一下镜架。摸完后,他像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事,开心地抱着绿色积木跑回地毯上。

      展翼站在原地,手指还停在镜腿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骂展飞。

      苏汲再来家访时,展翼又在给展飞削苹果,母亲说展飞不爱吃菜,多吃水果,也算是补充维生素了。

      这回他换了一把小一点的刀,苹果皮仍然断得七零八落。展飞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不敢催。展翼削完一块递给他,展飞伸手接了,虽然动作慢,至少没有再缩回去。

      苏汲进门时看见这一幕,没有立刻说话。

      母亲从厨房出来,忙着解释:“他现在在家上课,课程还能跟上,就是有时候帮忙看一眼弟弟。”

      “嗯。”苏汲把医疗箱放到桌上,“看得出来,都快熟练成幼师了。”

      母亲没听懂这句话,展翼听懂了。

      他把刀往盘子上一放,“你什么意思?”

      苏汲没有回答,先看他的手。

      “手。”

      展翼低头,才发现指尖又被刀刃划破了一道。这次比上回更浅,血没冒出来多少,只在皮肤上拉了一条细红。苏汲从箱子里拿出消毒棉片,把他的手拽过去。

      “这点小伤不用管。”

      “等你把血抹到苹果上,再管就晚了。”

      展飞听见“血”,立刻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苹果,有点害怕。

      展翼瞥他,“没抹上,吃你的。”

      展飞又乖乖咬了一小口。

      苏汲给展翼贴创可贴,明明只是处理一个小口子,神情却细致而认真。展翼居然觉得他比自己真正的母亲,待自己还要温柔。

      展翼看着苏汲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学校走廊里那只伸向他墨镜的手。那只手带着汗味和污垢,动作很急,想要揭开他脸上的遮羞布。苏汲的手也碰他,却好像把他当成一件宝物,妥善地收纳起来。

      “为什么你要给他削苹果?”苏汲问。

      展翼回神,“他喜欢吃,吃不到就会哭闹。”

      “他刚才还没出声。”

      “等他真哭了,老妈又会骂我。”

      苏汲不说话,只用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看他。

      展翼被看得不舒服,先发制人:“做哥哥的,照顾弟弟,天经地义吧。”

      虽然有时他也想腹诽,为什么他是那个倒霉的哥哥。

      “谁这么告诉你的?”苏汲把消毒棉丢进垃圾桶,又补充说:“你还在讨好他,想让他喜欢你。”

      展翼的耳朵一下热了。

      “我有病?”他跳起来说,“我稀罕小孩喜欢?”

      “想让人喜欢,不丢脸。”

      这句话说得从容,却让展翼张着嘴,半天没想好怎么回。客厅里,展飞抱着苹果块,嘴边沾了一点汁,正偷偷看他们。展翼看见了,立刻凶他。

      “看什么?吃完擦嘴,别弄得满地都是。”

      展飞乖乖点头,拿纸巾擦嘴,擦得很认真。

      苏汲没有笑,仿佛那句话只是他作为医生的本职判断。他收好药箱,开始例行访问,说到展翼最近睡得怎么样。

      “睡八个小时左右吧。”

      “梦呢?”

      展翼迟疑了下,想了想梦中出现的那个潮湿的人影,已经很久没有纠缠他了,“少多了。”

      “学校呢?我上次说了,你现在的身体,已经可以去上学了。”

      展翼僵住了。

      母亲在厨房里切菜,准备炒几个肉菜。父亲还没回来,展飞坐在地毯上啃苹果。家里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只有他闲在家里,当个多余的人。

      “学校很好。”展翼装作无所谓地说,“我把同学按墙上揍了,老师很感动,建议我回家深造。”

      苏汲看着他,神情还是恬淡温柔的,“谁先碰的你?”

      展翼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个没责怪他的人。父母问他为什么打人,老师问他为什么反应激烈,只有苏汲先认为是别人的错。

      他把贴了创可贴的手收回来,“一个傻逼。”

      “碰你哪儿了?”

      展翼没回答,手指在墨镜边缘敲了一下。

      苏汲看懂了,继续对他循循善诱,问出更多的问题。

      “打得重吗?”

      “没死。”

      “那就不重。”这句话反而像是夸奖他了。

      展翼惊异地看着苏汲这个反应,没有教育他,也没有训斥他,只为了让他舒服一点。

      苏汲已经起身,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顺口。他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问:“还想听那个村子的故事吗?”

      展翼本来想说不想。展飞在旁边抬头,好奇地看着他们。展翼不想在展飞面前显得像个也要听故事的小孩,于是把声音放得小小的。

      “你上次讲得很烂。”

      “我不是专业的,你凑合听听吧。”

      展翼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母亲还在忙。苏汲往阳台走,展翼跟过去,顺手把阳台门带上。玻璃门关住客厅里的声音,展飞爬起来想跟,被展翼隔着玻璃瞪了一眼,又坐了回去。

      阳台上摆着几盆没怎么打理的绿植,叶子边缘有点焦。苏汲靠在栏杆旁,没拿书,也没摆出哄人的架势。

      他说:“上次讲到那个村子里有人病了的来龙去脉。今天讲讲发病时的细节。”

      展翼靠在墙边,帽檐压着,双手插兜,装作不感兴趣。

      苏汲的声音比屋里的网课老师,富有温度一点。

      “病发展成灾难的过程,超出当时所有人的想象。开始发烧的时候,病人尽管眼睛发红了,还认得家里人,喊身上疼,会求水喝。家里人就觉得还有救,给他擦身,喂药,把被子盖严。下一个阶段,病人开始咬自己的舌头,开始盯着活人的手腕看,闻到血味就爬起来。等它们身体能走了,就会伸手抓更多的好人。它们还会模仿自己认识人的声音,开门的人以为外面是自己的亲朋好友,结果门一开,蹦出来的只剩下一具饥饿的身体。”

      展翼没打断。

      屋里展飞大概又碰倒了积木,展翼没去管。

      苏汲继续说:“我上次提过的,在井边挑水的女人。她在发病前一天还在骂儿子偷懒,过了一夜,就站在灶前,对着自己的孩子流口水。后来门外的人听见她叫儿子的名字,没人敢进去。”

      展翼听得胃里有点不舒服。

      “那不就是怪物?”

      “是人意识坏掉以后剩下的东西。”

      展翼皱眉,“坏了就坏了,还能剩什么?”

      “身体。”苏汲说,“还有身体记住的习惯。它记得怎么走路,怎么叫人,怎么回家。可里面那个能称为人的部分,已经没了。”

      展翼听得似懂非懂。

      苏汲继续说:“后来村里的人才发现,最麻烦的不是咬人的那些东西。发狂咬人的那些还看得见,躲开就行。麻烦的是那些行走的躯壳,它们还会回家,记得路,还记得自己以前怎么敲门。有个小孩夜里听见他爹在门外叫他,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说外头太冷,让他把门栓打开一点。小孩哭着去搬凳子,手刚摸到门栓,被他奶奶从后面一巴掌打翻。门外那东西等了一会儿,又开始叫他的小名,叫得很轻,怕吓着他。”

      展翼注视着他,继续听。

      苏汲看着阳台外面,继续讲:“那一夜,屋里所有人都没睡。门板被抓了一整晚,指甲刮在木头上,先是一下,一下,后来变成很多下。天快亮的时候,外面没声音了。奶奶从门缝往外看,只看见门槛上有血,血里混着半截指甲。小孩还想出去找爹,被他奶奶捂住嘴,捂得太用力,差点把他闷死。”

      展翼皱眉,“你这故事越来越恶心了。”

      “嗯。”苏汲说,“所以那村子后来没人敢随便开门。亲爹叫门也不敢开,亲娘哭也不敢开。活着的人躲在屋里,先学会分辨谁还像人,后来发现分辨也没用。因为病发展到后面,那些人学会了伪装。他们的身体还记得这些事,里面的芯已经不在了。”

      展翼听着,眼睛从墨镜后面转向客厅。

      展飞坐在地毯上,正把倒下去的积木一块块扶起来。他扶不好,越急越歪,母亲在旁边说你慢一点。展飞听见了,就真的慢下来,笨拙地把一块积木按回原位。

      “那要怎么知道里面的人芯子还在不在?”展翼问。

      “有时候知道不了。”苏汲说,“所以那村子里最后剩下的人,开始互相猜忌,互相杀伐,互相毒害。都想赶在对方被感染前,就把危险消灭掉。”

      展翼没说话。

      苏汲偏头看他,“你觉得残忍?”

      “我觉得蠢。”展翼说,“都知道外面不对劲了,家里的亲人已经变了,还忍不住开门,最后都变成怪物了。”

      苏汲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阳台上一片枯叶从花盆边缘拨下来,夹在指间碾碎,碎叶沾在指腹上。

      “人会被自己熟悉的东西骗。”他说,“家里人的声音,常走的路,用惯的杯子,小时候叫过的小名。越熟,越容易迟疑。迟疑一下,就够了。”

      展翼隔着玻璃看展飞。

      展飞摆好积木后,仰起脸找他,看见哥哥在阳台上,就偷偷朝这边挥了一下手。展翼没理他,展飞又把手缩回去,继续低头摆自己的东西。

      “那活下来的那个小孩呢?”展翼问,“他是不开门活下来的?”

      “他开过。”苏汲说,“所以后来他记得特别清楚。”

      展翼转过头。

      苏汲没有往下讲,只把那点碎叶从指腹上掸掉。

      “下次再说。”

      展翼不爽地啧了一声,“你讲故事还断章?”

      “你不是嫌恶心?”

      “我检查你有没有编圆。”

      苏汲看他一眼,似乎是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能听。

      “那我下次检查你的恢复状况,你检查我的故事水平。”

      苏汲说完就推开阳台门,屋里的声音重新涌进来。展飞坐在地毯上,苹果吃完了,纸巾团成一小团,规规矩矩放在茶几边。母亲在厨房叫展翼帮忙把盘子拿过去。

      展翼站在阳台门口,没有立刻动。

      展飞仰头看他,小孩满怀希望地等他来顾着自己。

      展翼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盘子,顺手把展飞那团纸巾丢进垃圾桶。

      “吃完擦成这样,”他低头看展飞,“你是拿脸擦地了?”

      展飞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小声说:“没有。”

      展翼看了他几秒,拿拇指蹭掉他脸边漏掉的一点苹果汁和碎渣。动作不轻,展飞被蹭得歪了下头,却没有躲开。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刚想叫展翼,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放松一点,很快又转身去拿碗,看着展翼终于有了哥哥的样子,突然抓到一条能让家里继续运转的办法。

      “小翼,等会儿我出门一趟,你在家看着弟弟。网课可以晚上补。”

      展翼的手还停在展飞脸边。

      展飞仰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已经把被哥哥看护这件事当成理所当然。

      展翼收回手,去厨房拿盘子。

      “哦。”

      他看了眼自己那台二手翻新的电子设备,屏幕里的课程还停在房间里,地图上的河流卡着不动。客厅里,展飞把积木一块块重新摆好,摆到一半,又回头看展翼,很怕他突然消失。

      展翼端着盘子经过他身边,再用脚尖把一块滚远的积木踢回去。

      “别看了。”他不耐烦地说,“我又没长翅膀。”

      展飞听不懂这句话,还是笑了一下。

      展翼把盘子放进水槽,水龙头一开,水声盖住客厅里的动静。他低头看着自己贴了创可贴的手指,创可贴边缘已经被苹果汁泡得有点翘起来。

      苏汲说想让人喜欢不丢脸,还漏说了。他不仅想让弟弟喜欢,更想让父母喜欢他。

      被喜欢的感觉,难道只能在梦中重现吗?他那些奇怪的梦里,有人喜欢他吗?

      他把手伸到水下,慢慢冲掉指腹上的黏意。

      展飞还在继续玩,网课老师在房间里停成一个不会动的头像。

      展翼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在家里有了自己的位置,但却是为了给这个家派上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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