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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他还想让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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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翼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脚尖够不到地。
他的左脸还贴着纱布,纱布从眼下压到颧骨,边缘被医用胶带封得规整。左眼看的东西还是有点模糊,尤其遇见光线,灯管在视野里拖出细细的边。他试着用右眼去看地上的影子,又被旁边的护士轻轻拍了一下肩。
“别总偏着头。”护士矫正他的坏习惯,还提了一下一个他好像挺熟悉的名字。
“苏医生刚说过。”
展翼把脖子转回来,手指还扣着膝盖上的布料。
隔着半扇没合严的门,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父亲的声音先响起,里面蕴含着细微的不乐意,“那他问起来怎么办?”
键盘敲击的声音。
“游乐园事故。”那道声音很年轻,展翼听着更耳熟了,里面的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呈现。
“游乐区的设施故障,给展翼造成面部外伤。他的眼部和胸腔经过手术开头急救,长期疗养康复中。你们只需要记住这套说法。”
母亲吸了口气:“他会信吗?”
“他会记得该记得的。”
键盘继续敲打。
“我这方面,钱会按月打到你们的账户。他的复查照做,别让他单独翻旧档案,也别和他说以前的交易。”
交易。
展翼听见这个词,指尖在裤子上揉了一下。他没懂,可这个词落进耳朵时,头皮后面轻轻刺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幽黑地方的电线,擦出阵阵亮光。
他想再听,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父亲先出来,脸上挂着一个过分用力的笑。母亲跟在后头,瞟了他一眼,嘴唇抿得很紧。再后面是那个年轻男人,戴个眼镜,长得比他有印象的人都好看,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档案。他看见展翼坐在长椅上,目光先落到他的眼睛,再落到左脸纱布。
那男人对他友善地笑了一下,似乎是知道他的偷听,展翼有点想躲开那男人的打量。
父亲走近,手抬起来,要摸他的头。展翼本能地仰了仰脸。
结果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
“小翼,回家了。”
展翼看着父亲明显是高档面料的衬衫袖口,过了两秒,才点头。
母亲把一顶帽子拿出来,帽檐很宽,足够把整张脸挡住,深色不引人瞩目。她蹲到展翼面前,把帽子扣到他头上,手指碰到纱布边缘时缩了一下。
“外头风大,戴着。”
帽檐压下来,视野窄了一半。展翼伸手扶了扶,看妈妈斩钉截铁的态度,没说不舒服。
那个男人在一旁看着。
母亲很快站起来,回头叫他:“苏医生,那我们先带他回去了。”
那个叫苏汲的医生,直直走到展翼面前,俯身问:“左眼还花吗?”
展翼感觉医生靠近的时候,身上有点发凉。那医生虽然面善,他却总觉得对方的表情下有着他不知道的阴影。
这个医生是有读心术吗?刚才一路坐在这里,他一直觉得左眼里的灯边有重影。父母没问,他也没说。
“有一点。”他声音很小,孩童想办法描述自己看到的情景。
“颜色,比右眼看到的浅。”
苏汲伸出手指,没碰他,只用指尖在他眼前慢慢划了一道。
“跟着看。”
展翼照做。眼球转到左侧时迟了半拍,他自己先不好意思,睫毛颤了颤,想把眼睛垂下去。
苏汲却只在纸上记了一笔。
“回去别一直用右眼视物。你越图轻松,左眼越跟不上。”
展翼哦了一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能把他从里到外的习惯都看个彻底。父母护士都没观察到的细节,医生叔叔能知道。
他有点想从医生叔叔的兜里掏个小玩意儿,那是……什么呢?
父亲已经去提东西。母亲牵住展翼的手,掌心有汗,握得不算紧。
从康复中心出去时,外面停着一辆车。
展翼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去。
这辆车漆面擦得干净,品牌也是中高端级别了。后座放着儿童安全椅,椅背上贴着小熊贴纸,杯架里卡着半瓶草莓牛奶。脚垫边上掉着一只塑料恐龙,尾巴被扯掉一截。
这样的童趣装饰,以展翼的年纪,委实太过幼稚了。
展翼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是……”
母亲从他手里接过恐龙,笑得有些勉强:“你弟弟的。”
展翼抬起头,错愕在原地。
“弟弟?!”
他什么时候有的?以前他的家庭记忆里,父母只会叫他一个人吃饭,难道他真是事故后遗症撞坏了脑子。
父亲已经坐进驾驶座,听见这句,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母亲替展翼拉开后车门,避开他的眼睛。
“回家你就见到了。你这几年一直在治疗,很多事不记得。”
展翼坐进车里,安全带从胸口斜压过去。他低头摸了摸那根带子,又看向车窗。玻璃里映出他的帽檐,把脸上的伤痕遮得正好。
母亲护他上车的时候,腕上一只莹润的手镯,他记忆里的母亲没有戴过这种东西。母亲以前天天要干活,嘴上嫌弃这些装饰品戴着麻烦,实际是心疼碰了刮了,舍不得戴。
车开出去,路边的建筑物比记忆里更是宏伟崭新了不少,路边有着修剪整齐的绿化带,砖石铺就的新路。
这不是他以前回家的路。展翼对着窗外看了很久,忽然问:“我们以前不是住旧楼吗?”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他,闭口不言。
母亲先回答了:“搬家了。你生病这些年,家里也变了。”
“怎么变这么多?”
车里安静了一下。
父亲咳了声:“生意好了点。”
展翼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其实不太明白。记忆里的家,在一片矮旧的棚户区。楼道灯时好时坏,门口有一块翘起来的地砖。厨房水龙头总关不严,夜里会滴答响。现在父亲说生意好了点,语气轻巧。但是眼前的车子和驶过的建筑,车里各类的儿童用品,包括母亲腕上的那个镯子,一看就造价不菲。
这远远不止好了一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折起来的处方单。
上面有苏医生的字。
苏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觉得那两个字没有刚认识时该有的陌生。
家在有喷泉和花园的新小区里。
电梯门擦得锃亮,墙角有香薰味。展翼跟着父母上楼,鞋底踩在走廊地砖上,都能听见声音。没有记忆里王大婶和张阿姨的叫骂,也没有别人家里浓郁的炒菜味。
门打开时,屋里先跑出来一串电子玩具的音乐。
母亲站在玄关,声音一下放软,僵了一路的脸终于开心起来,“小飞,哥哥回来了。”
展翼停在门口,不知所措,好像一个误闯别人家门的小偷。
客厅很大,有着落地窗。沙发是浅色的,墙上挂着相框。照片里父母抱着一个小孩,三个人站在游乐园门口,旁边还有气球和彩旗。展翼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记得的白色灯光忽然晃了一下,他左眼微微作痛。
他想走近一点,房间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小孩抱着积木跑出来,脚上穿着干净的小袜子,头发剪得圆圆的。他先冲向母亲,跑到一半看见展翼,脚步就停了,有些害怕。
两个人隔着客厅看了几秒。
展翼先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我是……”他顿了一下,在适应一个新身份,“我是哥哥。”
展飞没有回话。
小孩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着展翼左脸,展露恐惧。帽檐挡住了一部分纱布,可下缘还露着白色胶带,胶带下方的皮肤有一点肿。展飞抱紧积木,往母亲身后躲。
母亲几乎立刻侧过身,把展飞挡住。
“别吓着弟弟。”
那句话落下时,展翼手里还拿着车上捡到的塑料恐龙。
他本来想把恐龙还给展飞,手已经伸出去一点。听见母亲的话,他停住,把手慢慢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恐龙被拽坏的尾巴。
“哦。”
他把恐龙放到茶几边,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
父亲从后面进来,提着给展翼开的药袋和手续文件,看见这一幕,脸色有点尴尬。他把东西放下,声音刻意放宽:“先看看你的房间。”
展翼跟着母亲往走廊里走。
门推开,里面是一个临时收拾好的房间。床单是新鲜的嫩黄色,衣柜里挂着几件没拆吊牌的衣服,书桌上摆着一些教科书。窗帘没有发霉的旧味,桌面没有星星点点的划痕,墙上也没有任何贴过东西留下的胶痕。
母亲说:“这几天赶着收出来的,有什么缺的再买。”
那这个房子里,之前就没准备我的位置吗?展翼想开口,还是忍住了。
他没有问自己以前的房间在哪里。也没有问这间屋子以前用来放什么。他只是走进去,把帽子摘下来,放到桌上,想到什么,又很快拿起来。
母亲看见他拿着帽子,以为他要摘,立刻说:“出去还是戴着,邻居问起来麻烦。小飞也小,胆子又……”
她没说完。
展翼把帽子扣回头上。
“我知道。”
晚饭前,苏汲来了。
父亲开门时,脸上的神色立刻换了。那不太像对普通医生的客气,更类似于对谈生意的大客户,恭恭敬敬,奉为上宾。
“苏医生。”
苏汲进门倒是不避讳,就像来到自己家。换鞋,把药箱放到茶几上。展飞原本坐在地毯上搭积木,看见他也不闹了,悄悄挪到母亲身边。
展翼从房间里出来,帽子还戴着。
苏汲看了他一眼,对他摆了摆手,像在招呼认生的小狗。
“过来。”
展翼走过去,在窗边坐下。苏汲没有先让他摘帽子,只问:“自己戴的?”
展翼点头。
“为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展飞。展飞正从母亲袖子后面看他,一碰上他的视线,又躲开。
“弟弟害怕。”他脸上即便取下了奇怪的纱布,底下也有一道分外明显的伤疤。展翼也忘了怎么来的,只知道这道伤疤让他和别人不一样。
苏汲听见了,只伸手,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露出展翼的脸。
展翼被碰到后,微微一缩。
苏汲的动作停在半路,对着展翼的耳后轻轻抚摸,似在安抚。
“我看看伤的愈合,不碰疼你。”
展翼这才没躲。
帽檐被抬起来,铺就伤疤的左脸暴露在客厅的灯下。母亲转开了眼,父亲在玩手机,展飞则睁大眼睛,如同看见了什么不能靠近的东西。那一条狰狞的疤痕,犹如一条扭动的蜈蚣。
展翼感觉到了家里所有人都对他脸上的这道疤不太欢迎,只有苏汲面色如常,只看伤口。
他揭开一点纱布边缘,确认结痂情况,又用小灯照展翼的左眼。光点靠近时,展翼眼皮抖了一下。
“疼?”
“难受。”
“晚上会不会跳?”
展翼想了想,“会。脸上跳,心口有时候也会。”
父亲听见他说的话,别过头看了他一眼。苏汲好像没察觉到,把药盒里的两瓶药分开,推到展翼面前。
“这瓶是促进眼睛恢复的。这瓶疼得厉害再用来止疼。不能混用。”
展翼看着那两瓶药,忐忑许久,还是问了:“我以后会好吗?”
母亲的手在展飞肩上紧了一下,展飞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母亲的指甲,都要刺穿自己的肩。
苏汲没有立刻说会,也没有说不会。
“能活得和正常人无异,但你要自己学会用这只眼。”
展翼听得半懂不懂,总之不用一直带着这块纱布,就是好事。
面前的男人,似乎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唯一熟悉的人。他拽住苏汲袖子,不知道为什么,低声说了出来:“我有时候会想起很奇怪的地方。”
客厅里,父母的神情都变了。
苏汲把纱布重新压好,语气如常:“什么地方?”
“很亮。很多玻璃。”展翼说得慢,怕自己一说快就头疼,“还有穿得很奇怪的人,像是游乐园里的表演人员。还有一个追着人跑的怪物。”
苏汲点头,给他解释。
“游乐园里的沉浸剧场区,你事故前去过。”
“里面好像有人叫我……”展翼脑子里模模糊糊浮现了一串数字,还是放弃了,“我记不清。”
母亲的手指已经把展飞抓得快哭了。
苏汲看着展翼,从容耐心地拍拍他的头。
“记不清就不要想了。事故后,你记忆里经历过的剧场,会和医院的手术台混在一起。你想多了,对身体负担更大,不利于恢复。”
展翼心口一跳,他看向苏汲的眼睛,不相信地问:
“真的?”
“真的。”
那两个字说得非常确信,把他脑子里乱晃的诡异影像,全都重新推回游乐园那只盒子里。
展翼慢慢松了手。
苏汲离开时,展翼送到门口。
走廊灯都比以前高端了不少,自动感应人的存在,不用像以前一样使劲吼。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苏汲的影子拉到电梯边。展翼站在门内,帽檐又压回去一点。苏汲回头,看见了,拦住他想挡住自己脸的手,“别一直遮着。”
展翼抿了一下嘴,想到爸妈的眼神。
“他们会看。”
“这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展翼愣住。
苏汲看着他,神色自然:“你遮了,给他们舒服。常年不见光,你这只眼睛就废了。”
电梯到了。苏汲走进去,门合上前,又看了他一眼。
“明天开始,左眼每天练十分钟。”
门关上。
展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句话一点也不温柔,却比父母对他的所有叮嘱,都让他舒服。
晚上,展翼在新房间里辗转难眠。
隔壁传来母亲哄展飞的声音。她给展飞讲故事,讲到小熊回家的时候,展飞笑了,父亲也跟着插几句话。那笑声隔着墙传过来,独独把他一人漏在这里。
展翼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苏汲给他的滴眼液。
他想过去问问能不能一起听故事,又低头看见自己膝盖上那顶帽子。帽檐已经被他捏出一点弯。过了一会儿,他把滴眼液放回桌上,重新戴上帽子,靠着床头坐好。
这样明天出去,就不会吓到展飞。
他还想让弟弟喜欢自己。
夜深以后,苏汲坐在车里,打开连接地下网络的终端。
他没有写随访记录,只传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展翼站在展家的玄关,手里拿着那只塑料恐龙,脚边是展飞的小鞋。
第二张,母亲把展飞挡在身后,展翼的手停在半空,帽檐阴影压住了半张脸。
第三张,展翼独自坐在临时收拾出的房间里,低头把帽子扣回头上。
照片后面附了一份很短的档案。
展飞的出生日期和血型,批注了一行小字,初见展翼时出现恐惧与回避。
苏汲点下发送。
更深的地方,接入端口亮了一瞬,言翊归无法合上的那只电子眼,浏览着所有的内容。
照片一张张打开,最后停在展飞那份档案上。
屏幕没有声音。
展家的新地址和展飞的名字被同时标记出来,他的意识停了很久,才敢慢慢移到展翼那张坐在床边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孩子低着头,帽子遮住了308留下的伤口,也遮住了他给的左眼。
那孩子已经回家了。
可那个家里,原本的主人,已经变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