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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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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久安沉浸于自己的演技中无法自拔。一时间忽略了身后逼近的人。
直到一片黑影投下来,她才猝然转过身。
荀祜正审视着她。如同画家打量自己最新的画作,思考是否要再添上几笔。
荀祜自顾自道:“这个样子倒是没见过。”
他向她伸出手,似乎要摸摸她的脸。
齐久安没动。
大手碰到了她的脸颊。
荀祜罕见地流露出惊异的神情:“没有消失?”
齐久安疑惑后恍然。
原来那些影子都是荀祜触碰她后留下的虚影。
触碰的有这么多个,没碰到的呢?
荀祜到底梦见她多少次?
齐久安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这个问题:“那个……我托梦给你说个事。”
荀祜惊异过后迅速镇定了下来,随后像是根本听不见她说话,手放到了齐久安的腰带上。
齐久安要说的话变了个调:“你督促皇上……诶!你干什么?”
荀祜把抽下来的腰带团成一团,塞在她的嘴里:“你要说的,我不爱听。”
无论齐久安如何呜呜咽咽,荀祜似乎也没有心软的意思。
古代服饰繁复,齐久安层层叠叠穿了好几件。就算抽了腰带也没有立刻散开。
荀祜没有穿脱女子服装的经验,脱了几下没有脱下来,倒像是他慌了手脚。
齐久安眼里浮现哀求的神色,试图让他把自己嘴里的布团取出来。
荀祜冷漠道:“这是我的梦。不许装可怜,也不许撒娇。我不会心疼你。”
齐久安想哭。
天快亮了,倒是让她把话说完啊。
别的事……别的事可以等她醒过来再说呀。
她心里焦急,还真就挤出了几滴眼泪。
荀祜的动作僵住。
他说:“别哭。我只是想吓唬你……”
他不哄还好,一哄齐久安的眼泪就更止不住了。
她想:能不能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天要亮了。
荀祜不会说软话,手足无措地把她嘴里的布团取下来:“我错了。”
他不会说自己装模作样地解了半天裙带,其实连外衣都没脱下来。
从齐久安没变成虚影开始,他就知道眼前的齐久安是真实的,不是他的想象。
他在借梦装疯。
是想惩罚她?还是想慰藉自己?都不是。
他想让她品尝一下自己遭受的痛苦。不含报复的心思,仅仅是想与其在同一片欲海中浮沉。
同甘共苦,是个好词。
但看见齐久安哭,最先败下阵来的却是荀祜自己。
齐久安胡乱地抹去眼泪,来不及控诉,就叽里呱啦把任务倒了出来:“你要代替我辅佐皇上,让他成为一个明君。你完成任务,我才有可能……”
天亮了。
齐久安消失无踪。
比周围纯白色的影子隐匿得还要彻底。
荀祜在梦境里呆了很久,也没有再看到她。
难得托梦一回,还是在讲别人的事。
可荀祜又必须照她说的去做。
只为了一个可能。
一个月后,摄政王荀祜自请退位。
举国皆惊。
毕竟在众人的印象中,摄政王和小皇帝应当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最终二者存一。
小皇帝一开始也不信,怀疑这是荀祜的阴谋。
他假意挽留:“荀爱卿乃朕的左膀右臂……”
荀祜不耐烦听这些矫饰之词,打断道:“我要去陪她。”
小皇帝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结巴道:“哦……哦。但是……”
但是齐久安已经死了。
御医已经下了诊断。
杨太后得知消息后几乎晕过去。原本就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唐弛月和崔翊也赶来,送了齐久安最后一程。
崔翊本来就受了伤,听闻死讯后几乎夜不能寐。
齐久安是为荀祜殉情而死的。绝大部分人都这么想。
会不会是一个拥抱推进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没有那个拥抱,是不是齐久安就不会死?
崔翊愧疚得瘦脱了形。
荀祜是他的榜样没错,但到底两人在生活中没什么交集。齐久安才是他的朋友。
所以齐久安在他心里的分量是要比荀祜重的。
他却“因小失大”。
唐弛月也强忍着泪水,一巴掌打在崔翊的后脑上:“好了。别哭哭啼啼的。送丧不能哭。”
背后忽而吹来一股冷风。
两个人的警惕性都算在战场上被锻炼出来了,立马回头看。
荀祜审视着他们:“要看多久?半个时辰之内离开。”
那就只有一刻钟了?
唐弛月舍不得昔日友人:“不够,再宽限半个时辰。她明日就要下葬了,还不让我们多看几眼么?”
她也把齐久安的死迁怒到了荀祜身上,所以语气说不上好。
荀祜没有介意她的态度,而是直接上前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谁说明日要下葬?”
唐崔二人都是一愣。
多日不醒,气息已绝。任谁来看都是救不活了。
再摆下去,那不得臭了?
他们只当作荀祜伤心过度,一时说的气话。
谁能想到荀祜真造了一座水晶床,把齐久安连人带床搬进了自己的寝宫?
小皇帝知道后气势汹汹地跑到天枢殿质问荀祜。
他可以容忍荀祜三日不离齐久安,但总不能日子过了还拦着不让人下葬吧?
可任他威逼利诱或是良言相劝,荀祜都当作耳旁风。
小皇帝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
若荀祜还是那个摄政王,他还能怒斥他抗旨不尊,藐视皇威。可荀祜如此干脆地下了台,他心里总有些不安,总觉得他还有后招。
就像出生起头上就压着块乌云。眼下乌云自个飘走了,他反倒感觉天空破了个洞。
总而言之,荀祜积威甚重。小皇帝又不义在先,没讨到好。
他急得直跺脚,忽而灵机一动,去找了杨太后。她已经回到宝慈殿养病。
杨太后果然去找了荀祜,却不像小皇帝那般愤怒。
她问:“有几分把握?”
荀祜说:“十分。”
杨太后眼泪立刻落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往常她对荀祜的戒备都已经消失不见了,眼下荀祜是唯一一个说她的乖孙女还活着的人。而且那么笃定。
她几乎想感谢他。
至于原因,杨太后活了那么多年,悟出来的道理不多。凡事不要多问就是一条。
杨太后得到答案,平静地回了宝慈殿。
小皇帝彻底没了办法。
齐久安就这样在荀祜的寝殿内“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六年。
小皇帝十六岁了。
他长成了一个身量修长的少年帝王。
眉眼间锋芒毕露,目光如刃,扫过朝堂时,连那帮最老成的大臣也会绷紧脊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回答他的问题,忖度其话中的深意。
他自信到近乎倨傲。每一道旨意都近乎不容辩驳。
按大魏《礼记》中记载,贵族男子十六岁即可加冠,以便承担责任。
于是小皇帝在生辰那一天行了冠礼,标志他长大成人。
荀祜受命为其加冠。
这些年两人间的关系缓和不少。
小皇帝年纪轻轻担此大任,所受阻碍自不会小,许多都是荀祜出面帮忙解决的。
小皇帝一开始怀疑他别有用心。后来某次二皇子派刺客暗杀小皇帝,小皇帝没经验,险些被刺中心脏。幸好荀祜及时出现,将其制服。
小皇帝才逐渐信任起荀祜。
朝中之人都猜测是荀祜服了软,怕小皇帝成年之后报复他。
但小皇帝心里门清,这绝不是真正的原因。
荀祜在他面前连装都懒得装,态度和从前一样蛮横无礼,丝毫不懂变通。气得小皇帝经常扬言要把他砍了。
这时候荀祜往往只会瞥他一眼,点评道:“性急少思,遇事易怒,因一时意气而轻作决断,恐致朝纲紊乱,臣民惶惑。”
小皇帝心想自己大概是被气糊涂了。
荀祜怎么像他的老师?
朝堂之上,两人政见不合,针锋相对。常常是小皇帝气得面红耳赤,荀祜仍然毫不留情地指出其话语中的缺漏。
众大臣讷讷不敢言。
然而早年的经历横亘在两人之间,小皇帝忘不掉所受的“屈辱”,所以两人永远不能像普通的师生一般和谐,总是伴杂着猜忌。
小皇帝隐隐能感觉到,荀祜不是真心想当他的老师。他一是为了给大魏找个继承人,二像是在遵从谁的吩咐……
可谁能吩咐得动荀祜?
能指挥得动他的人已经死了好多年。
小皇帝摘下叆叇,用专门的布料抹了一抹。
他摘下来给宫内的工匠看过,工匠说能做,但精度不保证。
齐久安给他做的这副,从外观到实用性都是最好的。
他很爱惜它。和荀祜吵架吵得快要打起来的时候,都不忘先脱下叆叇,以防磕碰。
荀祜的目光总会在叆叇上多停留一秒。
这些年他不常提起齐久安。
曾经京中第一美人,名满大魏的齐尚仪在死后也渐渐退出了众人的视线。
京城如此繁华,从不缺新人新话题。
最近比较热门的议题是小皇帝什么时候选妃。
可荀祜不一样。
只要那尊水晶棺材在他的寝殿里摆一天,宫里的人就都知道他还没忘。
就因为他这份痴情,许多女子也对他动了心思。
他做摄政王时,如日中天,人人退避三舍。
现在不是了,甚至连个正经的官职也没有,反而招人喜欢起来。
那些贵族仿佛一夜之间记忆复苏,突然想起了荀祜也是有名的金龟婿。
赏花宴时,一位娘子“误闯”天枢殿,浑身上下的装扮与几年之前齐久安穿的一模一样。
荀祜手一挥,把剑钉在了利她不足三寸的墙上。
剑闪着银光,铮铮有声。
荀祜说:“滚。”
娘子识相地跑了。
荀祜擦剑的时候却笑了。
若放在八年前,有人这样靠近他哪里还活得下去?
你看,她在他生命中也留下了痕迹的。
她教会他变得慈悲。
荀祜走进寝殿中,打算照例服侍齐久安洗漱。
一抬头,看见水晶里空空如也。
一双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