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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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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祜满身狼狈,连身上的血迹都来不及洗去,就闯到了大明宫外。
他倒不是急着找小皇帝兴师问罪,而是给唐弛月和崔翊求个免死金牌。
擅闯军营,其罪当死。且崔翊为了救他还受了伤。
他要以暗杀功臣为要挟,逼小皇帝赦免他们。
他们都是齐久安的朋友。如果因为他的疏漏死了任何一个,恐怕齐久安不会原谅他。
现在来一趟,齐久安可能还会计他一功。
一会儿大明宫这边结束,他去沐浴更衣,身上的伤先不包扎,去找齐久安。刻意露出点伤痕,她可能还会心疼他。
荀祜的算盘打得很响。
小皇帝派的人确实不少,他们三个能逃出来也是九死一生。
然而越是生死关头,荀祜越是清醒。心底的人也就越清晰。
他想齐久安,很想。
若她不能接受自己,就这样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也好。哪怕以哥哥的身份。
其他的,他可以自己解决。反正这几个月都是这样过来的。
时间是久了一点,但只要想着她,还是能出来。
荀祜的盔甲里穿的还是齐久安抱过的那一件。
每次脱下来换洗,他都要抚摸一下濡湿过的那一块。情绪便激荡许多。杀敌也有盼头。
小皇帝虽已得知消息,但看见荀祜一身血气站在宫殿外,还是险些露怯。
荀祜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先行了礼。
小皇帝咳嗽一声,破天荒地虚扶了一下:“荀爱卿又为大魏立下一功,朕心甚慰。”
荀祜将小皇帝的反常理解成心虚,没在意:“谢皇上。”
小皇帝向李公公使了个眼色,李公公给荀祜递了一杯茶。
荀祜没接。
气氛凝滞起来。
荀祜指向明确:“臣想起随军大夫递上的安神汤,里面藏了活血化瘀的红花和丹参,彼时臣身中两箭。”
身上有伤口不能吃活血的药材,这是常识。要不是荀祜有所提防,叫了军中有经验的人来看,恐怕还真会中招。
小皇帝沉默。
棋差一招,他愿赌服输。
荀祜:“臣以为唐娘子和崔公子有勇有谋,堪当大任,想为他们求一个中郎将职务,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虽是询问,语气却不容置疑。
小皇帝也不傻。听到荀祜没死,甚至没受重伤,再联系前段时间的“私奔”事件,就推测出了大概。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齐久安新丧,他眼泪都还没擦干净,也不可能真对她的朋友下狠手。
相比唐崔二人,荀祜的态度更让他心梗一点。
小皇帝磨牙。明明荀祜手里的权势已经被他调走大半,摄政王风光不再,应当战战兢兢才是,怎么荀祜还像是压了他一头?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荀祜达成目的,一刻也不多停留:“臣告退。”
小皇帝却叫住他:“等等。”
荀祜本来想装做没听见,却隐约察觉到了小皇帝话音中的一丝颤抖。
他脚步微顿:“皇上还有什么事?”
小皇帝不说话,大明宫本就空旷,一时间天地浩大,悄然无声。
荀祜从寂静里窥见了异常。
小皇帝的脚步很轻,一步步走过来,绕到他正面,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齐久安,昏迷不醒,生死未知。”
荀祜迷茫道:“什么?”
小皇帝没有重复,他知道荀祜听见了。
君臣看着彼此,头一次不是针锋相对。
小皇帝先没忍住,又哭了:“御医说再观察三日,若三日还没醒……就可以准备下葬了。”
荀祜像是如梦初醒,夺门而出。
宫道曲折,他便飞身上了屋顶。足尖在无穷的瓦片上点过,一步跃数丈,须臾间就抵达了天枢殿外。
住在那些宫殿里的人只听到头顶有异响,慌慌张张跑出来探看,却见一切如常,屋顶上空无一人。
他们便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除了阮总管。
他面前的房梁上挂着一长条白绫,身上全是冷汗,哆哆嗦嗦刚准备把脖子套上去,听见屋顶上的响声,便知道是自家王爷回来了。
阮总管一屁股瘫在地上,涕泪交流。
他对不起摄政王啊。摄政王走之前还叮嘱他好好看顾齐尚仪,他不过出宫买了一盒龙须酥,回来就听见宫人说齐尚仪殁了。
阮总管当场就晕了过去。甚至连荀祜“战死沙场”的消息都来不及听。
眼下算算时间,荀祜该回来了。
而胆敢且有能力在皇宫中飞檐走壁的人,除荀祜不做他想。
阮总管无颜面对荀祜,却也怕他一时想不开寻短见。只得强撑着身子,去找他。
老天无眼。他们可怜的王爷不是什么恶人啊。
他眼瞅着这对迟早能成,还指望着喝完喜酒回乡养老呢。
阮总管一瘸一拐地走到寝殿中,荀祜正背对着他,站在齐久安的床前。
听见有人来也没动。
阮总管刚想跪下,荀祜却问他:“你来干什么?别打扰她休息。”
他心下一凉。
完了,王爷这是要疯啊。
他一边哭一边抱住荀祜的腿:“王爷,您可千万别做傻事啊!齐尚仪……齐尚仪若醒着,也不会希望看见您变成这样!”
荀祜皱眉,忍着没把他一脚踹开:“让开。”
阮总管把手松开,眼睛却还是盯着荀祜。
“她没死。”荀祜道,“你没看见她还有生机吗?”
阮总管原本还是以为荀祜疯了,结果见他神色实在平静,才思考起他话中的含义:“可御医说了……”
“庸医。”荀祜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凡人医者,怎能参透妖族奥秘?”
阮总管这才反应过来——齐久安的确与他们都不同,她是妖精啊!
齐久安初进宫时,荀祜就让他把人查了个底朝天。除了一夜之间大病痊愈以外,还有遭遇山匪全身而退,洪水泛滥过江不误等等“光辉”事迹,足以证明齐久安身份有异。
仅取一条给杨太后看,只是怕吓坏老人而已。
所以……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阮总管站在荀祜身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直愣愣地盯着齐久安。
越看越觉得王爷说得有理。
哪有尸身不仅不腐不坏,还人比花娇的呢?
齐久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往任务世界中一看,被吓了一跳。
两个人在她床头啥话也不说就硬看,能不吓人吗?
荀祜回来了?
齐久安把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盔甲挡着,真有伤口也看不出。但能站着,应该死不了。
说实话,看荀祜表情这么平静,她还是有点失望的。
不说小皇帝了,连旁边的阮总管脸上还有泪痕呢。
荀祜这个当哥的,倒是一滴眼泪也不掉。
但荀祜是武将,见惯了生生死死。今日是战友,明日就可能成了敌人的刀下亡魂。
所以见到她的“尸体”没什么反应,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齐久安三两句话把自己哄好了。
她刚刚在求相熟的人工智能,给她安排个后门。
她的要求不高,只想给荀祜托个梦。
那人工智能爽快答应了,说今晚就能排上。
她静候夜晚到来。
这天出奇的长。
荀祜在她的“尸身”前一连站了好几个时辰。滴水未进。
阮总管老了,站多了腰疼,早就被扶下去休息。
连小皇帝听说这事儿,都遣人来送句话,让摄政王莫要太伤心,以身体为重。
主要是怕他死在姐姐跟前太晦气。
但荀祜还是站着。
等天色渐渐暗下来,齐久安急了。
不会荀祜今天不睡了吧?
那她特意找的后门可就白费了!
可荀祜看上去真半点没有要挪地方的意思。
“尸身”自然是无法行动说话的,齐久安求爷爷告奶奶,才赢得了对一片树叶的掌控权。
可一片树叶怎么能引起荀祜的注意呢?
齐久安灵机一动,放弃树叶,神识转到小雏菊干花上。干花比树叶更轻,也更好操控。
她借风的力量飘到荀祜面前。
荀祜伸手接住。
齐久安呼出一口气。
古人总是迷信一些,这下荀祜应该会觉得这是她的灵魂在督促他吧?
结果荀祜非但不动容,还作势要合拢手心。
他许久没说话,嗓子哑得厉害:“还知道回来?”
干花他仔仔细细夹在书里,绝无可能自己飞过来。只能是妖力使然。
荀祜和阮总管说齐久安没死,但她不声不响就这样躺在他面前,他怎能不怕?
他想,她大费周章请唐崔二人远赴边疆救他,总归是有几分在乎他的。
既然在乎,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荀祜恨极了,却又不敢对着齐久安发泄,怕她害怕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去不回。
他恨天,恨皇天不仁,碎他明月。更恨自己,脱胎于□□凡身,无法力相助,只能站着,期盼她回心转意。
卑微至此。
他原以为要站到快死,齐久安才舍得出面解救。没想到才眨眼一瞬,干花就坠在了他掌间。
她还是心疼他。
齐久安见他手指骨节用力到泛白,青筋虬结,怕他真一不小心把干花捏碎,赶紧飘起来,落在他的额间,聊作安抚。
一触即分。
随即向外面飘去。
飘一段停一会儿,等荀祜跟上。
荀祜这会儿全没了白天飞檐走壁的速度,慢悠悠散步似的跟在后面。急得齐久安左右飘飞。
荀祜的语气中听不出来是怨怼还是别的情绪:“你让我等这么久,连一刻也不愿意多等等我?”
齐久安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停在半空中。
荀祜说完就自顾自往前走,齐久安以为他生气了,追上去用干花点点他的额头,点点他的脸颊,点点他的下巴。
一顿乱点。
荀祜抬起脸随她碰,等齐久安要飘远,才提醒道:“还有一个地方没有碰到。”
齐久安犹疑了一下,还是迎上去,点点他的唇。
荀祜轻笑:“我是说鼻梁。”
白色的小雏菊腾得变红了。
荀祜不再逗弄她,把雏菊杆子轻轻夹在指尖,飞身往他寝殿的方向跃去。
齐久安在屏风后等荀祜洗漱宽衣,看着他躺到床上,才移出神识,变回一朵平平无奇的干花。
荀祜急着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草草扎了一下。大概是被风吹受凉了,这会儿头针扎似的痛。
他在灯下举起干花看了看,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重影。
夜深人静。即便是他,也不禁怀疑方才一切皆是幻梦一场。
只是他太过思念齐久安,延伸出的假象。
荀祜不敢睡,怕一觉醒来方才的记忆都消逝无踪。
然而他毕竟刚从战场上回来,连续几个月没有休息好,再加上情绪大起大落,就算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合上眼。
齐久安在系统空间里看见这一幕,松了一口气。
终于睡了。
她可以潜入他的梦中了。
齐久安操作后睁开眼,发现眼前是一片纯白无暇的虚境。
她有些惊奇。
她以为荀祜的梦会是一片尸山血海,没想到这么和平。
很快她就收回了她天真的想法。
光线变幻,她才发现那一片纯白原来是千千万万她堆叠起来的影子。
喜怒哀乐、爱恨嗔痴时的情态皆有之。高低错落,绵延不绝。
齐久安:……
还好她是人工智能,不会起鸡皮疙瘩,只会觉得,原来她扮演人类这么成功。看上去跟个真人一样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