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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塞露(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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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
继续个屁啊!
路蕴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从耳朵里流出来了。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说点什么?
“大家好,我是个傻逼,我老板更是个疯子,我们今天就是来给大家表演一个原地爆炸。”
这么说系统应该不扣钱。
但是她明天可能就要在社会新闻上被全国人民参观了。
路蕴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的公关总监陈杰。
陈哥,救我啊陈哥!
你不是公关总监吗?
你快想想办法啊!
陈杰接收到她的求救信号,嘴唇哆嗦着,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最终只是拿起桌上的咖啡,假装镇定地喝了一口。
那手抖得,咖啡洒出来一半。
指望不上他了,路蕴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道歉稿是假的,说出来要扣两千块。
可现在稿子没了,她即兴发挥,说的肯定是真话。
真话是不用扣钱,但是会要命啊!
她昨天晚上对着镜子演练了八百遍的卑微、诚恳、悔不当初,全都白费了。
台下的闪光灯还在疯狂闪烁,记者们已经按捺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不说话了?”
“被程总吓傻了吧?”
“有好戏看了,光映这次是打算破罐子破摔?”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破罐子破摔……
路蕴猛地眨了眨眼。
对啊,她本来就是个破罐子。
从被上家公司开除,到被这个破系统绑定,再到被程望这个狗老板推到台前。
她的人生已经烂到不能再烂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是滚蛋……反正她本来也想滚蛋的。
“放弃”一切本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怎么到了她这里,却百般艰难?
想到这里,一股混杂着自暴自弃和无所畏惧的勇气,突然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等着看好戏的脸,看着他们手里高高举起的“长枪短炮”。
你们不是想看吗?
行,那就让你们看个够。
路蕴挺直了背,伸手,握住了面前的话筒。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整个会场因为她的动作,倏地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望也侧过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兴致盎然的审视,就那么看着她。
仿佛在期待一场精彩的演出。
路蕴深吸一口气,将话筒拉到嘴边。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
她的声音天生透亮,穿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的角落。
不卑不亢,甚至有点冷。
“今天这个发布会,本来是想跟大家道个歉的。”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杰总监松了口气,还好,这新人脑子还没坏透。
程望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但是,”路蕴话锋一转,“我现在觉得,没什么好道歉的。”
轰——
一句话,让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了,快门声响得像机关枪。
陈杰刚放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差点当场去世。
他想站起来阻止,却被程望一个冷冷的眼神钉在了座位上。
路蕴无视了所有骚动,继续说了下去:“在座的各位都是媒体人,追求的是真相,那我就把真相告诉大家。”
“红毯当天,光年映画的艺人方烁桐,在走上红毯前,被现场导演无故辱骂,被工作人员推搡,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导演扇了一耳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作为他的经纪助理,只是在他被第二次殴打之前,阻止了那个施暴者。”
“我承认,我打人了,以暴制暴是不对,但是我不后悔。”路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因为在光年映画的公司准则里,保护自己的艺人,是我的职责。眼睁睁看着他受辱挨打,什么都不做,那才叫失职。”
“有人说,一个新人助理,在公开场合殴打导演,是严重的失职行为,影响了公司的声誉。那我想请问,一个导演,在直播镜头下,公然辱骂、殴打合作方的艺人,这是不是更严重的失德行为?是不是更影响整个行业的声誉?难道因为他权力更大,大家对他的容错率就更大吗?”
“就因为我们的艺人没背景、没金主,他就活该被上位者当成出气筒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光年映画,或许有很多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但我们有一条底线——那就是,我们的人,不能被这么欺负。”
“方烁桐,是光年映画签下的艺人,他代表的是光年映画的脸面。”
路蕴突然指向一侧的程望。
“打他,就是打光年映画的脸,就是打我们总裁程望的脸。”
她说着,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程望。
程望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突然被点到名,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后槽牙。
但眼神里那点玩味,却越来越浓。
这下,记者们更兴奋了。
这已经不是公关发布会了,这是下属当着镜头的面,把老板架在火上烤啊!
“所以,对于这次事件,我司的态度很明确。”路蕴的目光重新回到台下,声音掷地有声。
“第一,我们不会开除我,也不会开除方烁桐。”
“第二,我们会保留一切法律手段,追究那位导演的法律责任。”
“第三,对于给各位媒体朋友和公众造成的困扰,我们深感抱歉。但对于保护我方艺人的行为,我们,绝不后悔。”
“如果说,坚持正义,保护弱者,是一种不成熟、不专业的表现,那我宁可担责,也愿意永远都这么不专业下去。”
“我的话说完了。”路蕴放下话筒,重新坐下。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堪称“自杀式”的发言给震傻了。
这哪里是公关?
这是宣战!
是对整个行业潜规则的公然宣战!
足足过了十几秒,台下才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提问声。
“路蕴小姐!你的意思是光映支持员工使用暴力解决问题吗?”
“程总!你对你下属的这番言论持什么看法?你认同吗?”
“请问你们是已经掌握了导演打人的证据吗?”
“方烁桐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没有出席?”
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
路蕴感觉自己的脑袋又要炸了。
她现在就是个活靶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起了她面前的话筒。
是程望。
谢天谢地,他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吸引了所有的镜头。
“各位。”
他只说了两个字,整个会场再次安静下来。
程望环视了一圈台下,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方代表路蕴女士的发言,就是光年映画的最终立场。”
“我们已经委托律师,正式向那位导演提起诉讼,罪名包括人身伤害和名誉诽谤。”
“至于证据,”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人感到一阵寒意,“法庭上,大家自然会看到。”
“最后,关于我们与本次盛典主办方的合作,也将进行重新评估。光年映画,不和纵容霸凌行为的合作方共事。”
“发布会到此结束。恕不接受任何提问。”说完,他放下话筒,看都没看台下的记者一眼。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经过路蕴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他低下头,凑到路蕴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我的办公室,现在。”
说完,他便径直走下台,在助理和秘书的护送下,消失在了后台。
只留下路蕴一个人,僵在座位上。
她的耳朵里,还回响着他那句清冷又带着命令口吻的话。
大脑一片空白。
等会儿,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吗?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她刚才,好像把老板的脸也赌出去了。
这他妈听起来明明就是要弄死她的前奏啊!
这个狗系统!
这个狗老板!
简直是对她的混合双打!
——————
路蕴几乎是飘着来到32楼的。
她的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感觉像踩在云端,一步深一步浅。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豁出去的时候是“表演型人格”。
她一路胡思乱想地来到总裁办公室门口,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门没关,虚掩着。
路蕴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还是那个清冷的声音。
还是那股淡淡的橘子清香。
路蕴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
程望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
他换下了一身西装,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削弱了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感。
这是路蕴第一次与程望单独见面。
她快紧张吐了。
然而看到脚下价值不菲的地毯,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程……程总。”路蕴的声音有点干。
程望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他对面的沙发。
路蕴像个小学生一样,乖乖地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那只古董摆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敲在路蕴紧张的神经上。
她低着头,研究着地毯上的花纹,感觉自己像在等待审判的犯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端进来了几盘菜和汤,冒着热气。
等到又剩下他们两人,程望才终于开口看向路蕴,开口。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手却将其中一个盛着汤的瓷碗推至路蕴面前。
“先喝汤。”
路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