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风烟》枕藉乎舟

177、壹佰柒拾柒 “醒醒就是

　　他爱权释。
　　所以自私到不允许自己的一切不刻上他的名字。
　　重逢时有太多太多埋藏在彼此心里无法诸之于口，那时候对方还活着的喜悦和疯狂盖过了所有，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也不用在乎了。

　　他们默契的把没有彼此陪伴的几年独自舔舐的伤口和愈合不了的疤痕默默藏进为了继续狼狈不堪的生存下去长到连自己也哄骗的毛发里，学着年少时喜欢一个人的模样把积攒和隐藏了多年的爱笨拙的倾注给对方，试图缝合不曾割裂他们任何罅隙但饱含愧疚和思念的两三年。
　　好像危险到恍若情景再现的今天，他们才真正把那道歪歪扭扭还渗血的疤重新撕开、剜掉腐肉和脏污，确认彼此没再错过对方的那一刻，两人脱壳已久的心神这才真正归位。

　　“权醒醒个小机灵鬼。”
　　喻辞难耐一笑，这次没等他自己抹掉不愿承认的眼角湿润，权释更快一步吻掉了omega微眯眼睛坠在乌羽上的珠痕。

　　“嗯哼！小机灵鬼…要被、父亲和爸爸、夹成肉饼了！”
　　被挤在两个成年人紧贴后连空气也稀薄的缝隙里实属遭罪，小朋友挣扎站起双手叉腰，皱着张十分不满的小脸，比呆呆愣愣看了父亲和爸爸打哑迷打了五分钟还要苦恼的鼓了鼓腮帮子，居高临下的瞪视靠在父亲肩窝不多话的爸爸和揽着爸爸肩膀不顾小孩死活亲昵贴贴的父亲：
　　“醒醒听不懂，可是父亲带爸爸和醒醒、小酥回家，有、醒醒的功劳哦，要谢谢醒醒。”

　　“还谢谢你——”
　　喻辞眉头一横，当即弹起身子两指揪住调皮鬼的耳朵轻轻一拧，一边冷漠的忽视掉两岁大的团子冲权释挤眉弄眼的求助，一边稍微使了点劲拽他过来，手指一弹保险匣，一副坦白从宽老实交代的冷酷表情，压低眼睛弹飞小孩子撒娇卖萌试图晃过审问的小把戏：
　　“我还揍你呢！你诗诗小姨可不敢在我们房间乱放东西嗷，权醒醒，用你核桃大的小脑袋好好组织措辞老老实实说，这个匣子为什么会在咱们家，小姨给你和小酥的玩具密码盒为什么又在他们学校的图书馆里？”

　　没人比喻辞更懂他生的这小崽子皮来古灵精怪气死人的劲！
　　眼看连向来疼他宠他说一不二的权释也闭口不言站在了一瞬间变身成怪兽的爸爸身边，大眼睛咕噜一转的权醒醒假装糊涂无辜刚憋住的气登时像被扎破了气球似的“嗖嗖嗖”泄了个干净，调皮蛋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难得正经起一张太过稚嫩的小孩脸古怪的惹人发笑，尽量用自己能懂的词汇复原他灵机一动的作案动机：
　　“是醒醒和小酥换的，因为我们、想给爸爸一个好大的、大惊喜！”

　　“惊喜？”
　　喻辞眼角一跳，他先看了同样神色微变的权释一眼，两人也没过多插嘴，简简单单继续问了句：
　　“什么惊喜？”
　　然后，喻辞便见着儿子眨巴着一双干净单纯的大眼睛，一指权释放在床头的保险匣，露出瓷白的小米牙笑得一脸灿烂：
　　“那个盒子！是爸爸的！醒醒要带回来给爸爸！”

　　这次倒换成权释和喻辞一头雾水了，alpha先一步把儿子抱进怀里，随后手心托着黑色匣子放到权醒醒面前，神色不动语调微疑的道：
　　“为什么这么说呢宝贝？”

　　小孩子心思单纯，即便醒醒再怎么早慧也很难避开教他们用色彩和声音认识世界上眼睛和耳朵带给的最直观的判断。
　　但问题就出在眼前这个比权醒醒脑袋没小多少的保险匣黑黢黢的甚至连个铭刻或者多余的划痕颜色也没有，而且半个月前三中图书馆喻辞隐约想起来幼年关于宋寂遥和匣子的部分回忆片段只有他和权释知晓。

　　“呀？父亲不知道嘛？”
　　小朋友很惊讶的仰头去看权释，他把alpha手里的匣子报到自己怀里，小手微微卷成拳头，“咚咚”砸了两声理所应当的说：
　　“因为、因为里面有爸爸的照片呀，醒醒看到了，嗯……还有和醒醒一样的小宝宝，可是醒醒不记得、爸爸拍过、照片。”
　　小朋友歪歪圆圆的头，小胳膊伴随着越来越轻的声音对着喻辞笔画了个半圆。

　　他的照片？！
　　喻辞和权释视线短暂碰了半秒，他知道儿子不会撒谎，哪怕这小家伙真长了个天马行空的脑袋，两岁多正是爱吃爱玩的小孩大可以把一个带给所有人无尽幻想和欲｜望的匣子贴上封存了零食和玩具的标签，可偏偏是说里面装了他的照片？！
　　这种情形貌似并不陌生。

　　但也说不上好事坏事。
　　毕竟从他步入克鲁弗莱开始，有关于他一切的资料包括学术论坛演讲的内部视频和为数不多的照片可是封存进ICH红色保密档案室的，上次用他照片搞谍中谍，还是程南星那个家伙顶着乌啼古镇暴露的风险配合王妙娟与蒋琛救出了找自己救命的常淼。

　　像是怕大人把他的话当做几句玩笑抛到脑后，权醒醒左右一瞧越发沉默的父亲和爸爸，当即证明般挺起小胸脯拍了拍，童言童语却异常干脆果断：
　　“相信醒醒呀，醒醒打开了的！”
　　两个大人顷刻间像雷达信号敏锐捕捉到关键词，唰唰把沉着冷静的视线定格到不亚于平地扔出了个高爆弹的小豆丁身上，没等大人问话，权醒醒费劲巴拉的从父亲和爸爸中间不多的空隙站起，勾手拽出权释藏在睡衣下的银色链子，把宝石蓝的戒指举到几人面前说：
　　“父亲，醒醒要这个。”

　　权释不语也没拒绝，alpha依着喻辞动手解开颈后紧贴肌肤和腺体的银链小扣，等到坠着戒指沉甸甸的链条一整个落进小家伙并在一起摊开的手心，权释这才牵住喻辞的手指，揽着他的腰沉声解释道：
　　“上次咱们去度假我偷偷收拾行李被醒醒发现了，怕他撺掇小酥闹着一起去，就把戒指给他玩了几天。”

　　毕竟可是自己精心策划了好久了生日二人度假，权释千防万防，就怕疼孩子的喻辞一个心软，抱着俩小豆丁泪眼汪汪的跟他说要来场亲子旅行。
　　“你也真是的，那能乱玩，没指甲盖大的东西他俩万一要是吞了呢？”
　　喻辞额角一绷往人腰上狠狠戳了几下。

　　“儿子喜欢。”
　　权释面色不改漏了个笑，他低头亲了亲喻辞终于暖了点温度的指尖，眉梢不明所以的向上一挑，若有所思道：
　　“和婚戒同一批订了些宝石，醒醒酥酥选的，过两天有人会送到Meawa，大宝先挑，剩下的扔给小宝玩。”

　　“你就惯他们吧权想想。”
　　喻辞忍俊不禁笑出声，他一手掐住alpha一边没多少肉的脸颊，扮鬼装丑揉捏了一圈，继而拧着眉心神色严肃又正经：
　　“别说什么便宜没多少钱的唬我，林潜那个没心眼的臭小子给我炫耀了一箩筐秦知节买给他的钻石珠宝，我见的可比你多。”

　　“拿宝石当玻璃珠弹？亏你想的出来。给儿子们养你以前日抛千金一顿炒饭八百八的阔气呢？边序他们知道了一准和你玩命，你别忘了高二那年买的奶茶店到现在都丢给徐铭礼他们打理着，能不亏钱干成连锁店你得谢谢多少人。”
　　说罢omega没好气的戳了戳alpha右颊浅浅的酒窝。

　　眼看找补路被喻辞前后封死，权释另辟蹊径闯开条道：
　　“没让他们谢我就不错了。”
　　足够养活那群崽子几辈子的分成和年薪又不是白给的。
　　权释正想把他老婆团进被窝里好好说道说道其实他们家的生活倒也不用过得这么拮据，至少现在被称为商业帝国也不过分的权氏就算他俩再造十个八个权醒醒和喻小酥这样恨不得把整个世界买回家的小孩，再加上TBT那一帮嗷嗷待哺的家伙，从现在开始静待坐吃山空成百年也不在话下。

　　“爸爸，看醒醒！”
　　没存在感的小家伙抱了个大盒子鼓着婴儿肥的小脸哼哼唧唧的硬是挤到权释和喻辞中间，omega细细咂摸因为心疼钱好像晃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他狐疑的睨了睨alpha风波不动的俊脸，半晌后把微表情捉摸不出半点端倪的权释当靠背一枕，牵过权醒醒坐到腿上，就见他儿子有模有样的捏住戒指指环，衬着权释扶稳保险匣的劲，小家伙将宝石蓝的钻石嵌入黑色匣子顶端不大的多棱形小孔内，轻轻一转，只听“咯噔”一声，霎时机关锁扣弹开！

　　微凉的房间内空气凝滞了几秒，未几被权醒醒反转保险匣用力摇晃，倒出里面杂七杂八一大堆玩意窸窸窣窣的声音划破宁静！
　　小孩拨弄开飘散满床近乎快淹被子的照片，把戒指取下来演示一般又插进多棱形的小孔一扭一转，抬头乖巧懂事的回视浑身绷直僵硬成石头的两人，一字一顿说几句很踩人智商的话：
　　“醒醒就是、这样打开的。”

　　权释：“……”
　　喻辞：“……”
　　敢情他们都是大蠢猪吗？！

　　喻辞指尖挠了挠额头压抑住突突乱跳的眼角，好看蜷曲的半边手掌恰到好处的遮住了微窘，透过分开的指节缝隙，他看到温热掌心贴着他肩头的权释和坐在alpha大腿上的权醒醒如出一辙的垂着脑袋分拣照片。

　　像是挖到了什么晃的眼睛金光闪闪的宝贝，父子俩面露好奇，一张张的把凌乱老旧的照片反转过来端详，凑到权释怀里的小家伙甚至托住圆圆软软的脸蛋，瞪大眼睛喜悦的盯着父亲捏在两指间的一张薄薄的相片“哇”道：
　　“好可爱呀！”

　　照片不大，有的卷了边。
　　权释半个掌心正好能遮的完完全全。
　　他怀里抱着权醒醒，父子俩半侧着身子看得认真。

　　喻辞唇角牵动了两下，也没寻声歪头看去，他把轻淡的视线挪到被子上那些刚才孩子抱住密封匣上下摇晃宛若漫天飞雪稀落飘散到凌杂的各种小东西，先被他敛入浅色眸底的，就是几张尚且没被打量什么都好奇的父子俩“宠幸”的小照片——
　　大多记录的都是个蹒跚学步的娃娃，两三岁大，软乎白皙的脸蛋圆圆的懵懂，喻辞知道这是他缺失了年幼记忆的自己，但没太大感触。

　　或许那时候才豆丁大点，什么也记不住才是应该，所以这会儿，除了看着这一匣子满满当当的全是他还能享受爸爸怀抱的那个年龄用来言笑晏晏、天真无邪的玩具，一想起这些小孩子玩意儿掀起了多少腥风血雨、波谲云诡，他心底暖凉参半，气得发笑。
　　眼眶莫名酸了。

　　喻辞不由自主的呼了口气，他指尖一张一张将被子上零散的照片翻开、整理，末了还没思绪蔓发想去别处，下垂的眉眼带动目光落在手边按着小时候一点一点张开的他一字排开的照片上，就见一个糯米团子眨着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睛，跪在床上一步一步朝他挪来，直到一仰一垂两个视线对视，权醒醒忽的努了努小嘴笑得开心。

　　小孩伸手环住喻辞的脖子坐到他怀里，顺带把旁边耷拉着耳朵添了几个小花补丁的小羊捧到喻辞眼前，和揽住omega肩头的权释悄摸对视一眼，单纯笑笑说：
　　“这是爸爸小时候的娃娃！和花花像，醒醒喜欢！”

　　“声音别那么大宝贝，等会儿要把酥酥吵醒了。”
　　喻辞一双漂亮的眼睛终于弯了弯，他被权释半抱在怀里，感受着空气里似有若无的苍松伏特加安抚信息素，等身子不再那么紧绷，这才捏了捏怀里调皮鬼的小鼻子，琉璃棕的眸子偏头一看唇线绷直不多话但在他面前眼里根本藏不住情绪的权释，噗嗤笑了出来：
　　“权想想，我、表现的很伤感吗？为什么你们一大一小的要用这种表情来看我？这些好歹是爸爸留给我的东西，对于明里暗里想争想抢的那些人来说，的确不亚于一堆废纸和破烂，但——”

　　喻辞靠在权释肩头，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瞄向刚才alpha按照时间，从他还在保温箱那会儿被宋寂遥定格进相纸里的那张，一路淡淡扫到快二十年前某天阳光明媚、天朗气清的午后，这个惯常温柔到仿佛春日雪山顺着沟壑潺潺流下第一缕清泉的男人，趁才三岁的自己抱着小羊玩偶睡觉，对着床与葳蕤满片的窗外拍下的那张，浅浅一笑继续道：
　　“这些是属于爸爸留给喻辞的、宋新星的，独一无二、不可估量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