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风烟》枕藉乎舟

176、壹佰柒拾陆 “醒醒也要

　　权释一手托稳靠在他肩头的喻辞，一手借着灯光反转匣子察看，压抑了情欲和刻意小声的尾音清冷又低沉：
　　“宝贝，是那个。”
　　喻辞嘴角抽了抽，灯下映着星星点点的瞳眸稍稍一挑，脑海里翻找小时候为数不多的记忆试图让眼前这个据说是宋寂遥留给他的东西对号入座：
　　“所以左抢右抢了大半天的东西，就在我们家？”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随后又把目光落到床里侧熟睡的醒醒酥酥身上，喻辞勾住权释脖子头挨头凑到一块，撇撇嘴颇有深意的道：
　　“我还是想不到这俩小家伙能有接触到保险匣的能耐，诗诗换的？但上次她住院的时候貌似不知情啊…？而且就她和桑烁一个放火一个添柴的样子，她就算是玩过头了不敢和你说，桑烁那小子也不敢瞒你啊……等等——”

　　喻辞望向床里两个孩子的眼睛骤然一压：
　　“你过生日咱俩出去度假的那几天，诗诗是不是把醒醒酥酥带去学校图书馆和桑烁学习了？”
　　“明天问。”
　　没什么多余表情的权释云淡风轻的将匣子往桌上一掷，倏地发出磨人心神的一声“咯噔”，他重新对上抱着他脖子后知后觉露出一脸鄙夷到仿佛看见色魔的omega，不负所望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满满一抽屉的套里抽了两盒。

　　借着温软的灯光，俊朗眉眼舒和的alpha出奇静静的仰视挂在他身上高了半颗头的omega，权释鼻骨旁的那颗痣在朦胧的光里太过犯规的惹眼，他好像很会不自觉的用一些喻辞根本无法拒绝的卑劣手段勾人心魄。

　　多年的默契不是吹的，即使彼此沉浸在缭绕到缱绻的信息素里闷不做声，喻辞总能透过别人看似沉静深邃到捕捉不到一丝哪怕是溅起圈圈涟漪的寒潭般的狭长双眸，轻而易举的挑出几根权释迫切觊觎和占有他昭然显明的线。

　　于是喻辞抿唇浅浅一笑往alpha鼻梁上落了个吻，权释眼底一动蓦然得令，偏头噙住omega颈侧软肉快步而去的下一秒——
　　“爸爸…父亲……”

　　床头的拍拍灯霎时一亮，伴着小孩刚睡醒乖巧软乎的叫喊，准备干坏事的两个大人顿时从上到下僵的怔愣，喻辞歪开脑袋和一口没稳住劲吸青他脖子的权释当即吞了吞口水，两人卡顿了几秒慢慢回头，只见爬出被窝的权醒醒跪在床上低头揉着惺忪的大眼睛小声哼哼。

　　良久后小家伙眨着被光晃到睁不开的眼睛慢悠悠的巡睃父亲和爸爸沉默到不太自然的神色，末了权醒醒抿了抿小嘴，瞅着几乎快粘到一起分不开的权释和喻辞挪到床边张开双臂，扬起小脑袋天真可爱的说：
　　“醒醒也要抱抱。”
　　。
　　“吃饱了吗儿子？”
　　喻辞盘腿坐在床上，一想起半分钟前权释端着权醒醒唏哩呼噜完番茄牛肉面的空碗关门下楼涮洗大半夜起锅烧油后呛烘烘的厨房那张憋的阴恻恻的脸，不免心情尚好的轻声一笑，随后顺手从酣然入睡的小酥怀里的小羊花花专属首饰盒中摸了个针织的奶黄粉花小发卡，把权醒醒被热饭熏出汗的额发捋了捋，别到脑门旁边。

　　小家伙被爸爸拉到怀抱时，两个肉乎乎的手捧着半块苹果正啃的干脆欢快，听到喻辞问他，这才背靠爸爸温暖柔软的肚子，咕哝苹果汁浸的水润的小嘴，仰头用那双和喻辞如出一辙的浅棕色大眼睛卖萌撒娇：
　　“爸爸，醒醒还想喝奶奶。”

　　“你的小肚子能装多少哇。”
　　喻辞哭笑不得的抽了张纸擦干净权醒醒的嘴巴，然后揉了揉他轻轻一拍“砰砰”响的肚皮，抱他坐到自己大腿上道：
　　“晚上吃的太多积食了肚子会疼，我们喝点水醒宝，明天早上爸爸再给你冲奶奶好不好？”

　　于是单手从奶瓶里挥了两滴水到手腕试温度的权释推开门，入眼便看到了装乖的混世小魔王权醒醒抱着毛绒粉兔子趴在他老婆身边，一大一小两只静静的缩在床上后腰只搭了个夏季轻薄的被角，安静的微眯眼睛盯着放在枕头上被喻辞拨弄的黑色匣子，脑袋贴脑袋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浅淡。

　　近乎被体温暖的温热的匣子脱手的一瞬间，喻辞攀上眉梢的睡意褪去了几分，他揉了揉酸困的眼角翻身仰躺顺手给角角的小酥盖好毯子，鼻头轻疑一哼微微抬眼，权释抱着滋滋嘬水的权醒醒屈腿上床，把闹腾的儿子放到两人中间，托脸侧躺后轻手拢开喻辞遮眼的发：
　　“明早起来小心变成苦瓜条，睡着了脸还皱着呢宝贝，嗯？就这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说‘不’才该反常吧权想想，毕竟是爸爸留给我的东西——”
　　喻辞十指交叠掌心垫着头，他默默凝视了半晌天花板斑斑点点跳动的光影，忽的侧头对上alpha衬着微弱的光线算不上过于冷冽和沉黑的长眸，挪动身子靠近了点，小声道：
　　“但其实严格来说不只属于我，好像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权想想，你说……它到底是什么呢？宋继清找，万长矣抢，兹凯夺，TBT不插手的话甚至还不知道会引起多少腥风血雨。所以现在咱们怀里人人都想讨的宝贝，真的是爸爸当年angel的研究成果吗？”

　　月光淡淡透过轻薄的窗纱缝隙缥缈的落下一地白净的氤氲，权释不顾中间被夹到不满的权醒醒哼哼唧唧，他将瞳孔内素净清瘦的omega优越的面容轮廓定格了几秒，随即往喻辞蹙起的眉心落了个吻，肉眼可见他神思松缓后，温声说：
　　“过两天TBT草拟的宣判报告会直接呈交给ICH，连同权氏宅邸内搜集到秘密研究黑荆棘的证据和宋教授的保险匣会一并当做证物。CIJ针对近年来angel的人体研究和GCM恶劣泛滥的国际审判庭开庭不会超过半个月。”

　　“我的意思是——”
　　权释勾住喻辞微凉的指节摩挲：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辞辞，我会一直陪着你，一起解开爸爸留给你的小彩蛋。”

　　喻辞倒浅浅笑笑，勾着权释的手指把玩，看向alpha的双瞳却难得泛起安逸和恬静，似乎借由片刻宁静将松弛后的思绪拉的又长又远：
　　“你知道吗，克鲁弗莱那个曾经爸爸也毕业后留任教授的学校，不只一个和他有过交集的前辈说我很像他。后来我仔仔细细的回忆过，那种发自内心能把这些话倾出于口的人看向我的目光和父亲掩藏在貌似对于一个孩子关切和爱怜却临摹故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就连万长矣在内，总会给我一种我不是我错觉，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永远的活在某个人的影子下，甚至除了所有人嘴里的年少有为和天资过人外，他们也说不清道不明我和那道影子有除此以外的其他相似。”
　　“我想那大概是爸爸走的早，早到是因为他小半辈子研究的用以造福人类的东西，却被人利用，变成一柄锋利的剑搅碎了他的心脏，也害曾经高贵如天之骄子的他不配留下属于宋寂遥存在于世的痕迹，哪怕是一张照片。”

　　“他们不知道的是，看起来很讨厌别人用宋寂遥和喻辞对比的我，其实在幼年隐约从父亲的反应得知我是他儿子之后，对这个不曾出现在记忆里却幻想了无数个夜晚的爸爸期待和崇拜了很久，即便看到父亲手札里那个我和大哥的实验混淆了身份，我就是…就是很莫名其妙的喜欢他，就算他背上所谓污染人类基因人人讨伐的罪名，我去克鲁弗莱，其实如果遵从本心，除了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学府外，我还想去找找他的足迹。”

　　“直到现在权释——”
　　喻辞吸了几口气，和眸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不曾离开的权释十指相扣，声音轻颤又慢慢坚定：
　　“因为爱你，因为有了我们的权醒醒，因为和大家一同经历了一切，我好像对这个只陪伴了我三年、却又一直似乎在我左右的爸爸不再陌生了，我偶尔能想起他的模样，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就像当年偌大的宋家该培养出的优秀孩子不差分毫。”

　　“他们都说诺曼尔泄露的angel实验室惨死的那些研究员包括爸爸是罪有应得的，或许葬身火海的他们背负罪孽认了命，可小云山和维拉尔亚两次死里逃生的我却不这么认为——”
　　喻辞指腹勾勒权释轮廓分明、线条锋利但不失舒朗俊美的脸，尤其是那双一眼瞧过去总像是带了点戏谑和轻挑的桃花眼，就连一开始面对这双眸子差点也被它的轻浮与淡漠骗过的喻辞也不得不承认能坐上首席执行官的家伙超脱常人的耐力和克制。

　　可当年alpha埋藏在深处骗过所有人的深情和缱绻，此刻正沿着即便仍有距离喻辞也能听到有力跳动的心脏一股一股迸发和四溢出只有看到融化了它多年冰封的那个人才无可自拔的流露出的失控和情爱，毫无保留的从权释看似平淡如水的眼睛反射进喻辞同频跳动的心。

　　“没有人不会有牵挂，季彦夫妇的牵挂是徐铭礼，他们不想让儿子背负骂名和罪孽。爸爸为了真正自由的活一次和为了他牵挂的我自由的活着，于是放弃掉和父亲一起逃脱的机会。”

　　“那时候我就懂了，这个世界上曾经说我是独一无二其实他也无可替代的权释是我的软肋，所以我愿意赌上一切弄死会威胁你的宋继清和万长矣，权醒醒是我活下去的希望，哪怕…哪怕真的以为你已经离我远去，我也得好好的带着你对他的那份爱生下这个小家伙，把唯一一个你留给我的念想也留给世界。”

　　喻辞说到这儿，权释干涩不已的嗓子连接着胸腔作祟不定的心脏仿佛要把自从吊着一口气重新找到他的omega那抹尚且能被躯壳禁锢的不安神魂挤兑到飘散，alpha眼眶发烫，疼惜的一遍又一遍抚过眼前他这辈子也看不够的omega，紧贴他的爱人交颈厮磨：
　　“宝贝，我爱你，我的辞辞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孩子。我庆幸、也最该感谢你愿意一直相信我，以前、至少是在没和你重逢的以前，我享受一个人执掌棋盘的快感和孤独，或许祖父知道每一个年少时肩上便扛下重担的执行官认清自负避免不了褪层皮，可从没想到代价是失去一次你。”

　　“我不信命的辞辞，我不后悔亲手杀了宋继清，但我恨自己没能快点，贪心的再快一点！我想自私一次随你去了，可葬身在维拉瑞亚的一百三十六个人和我捡到的那半块玉撑着我见到了我们的醒醒。”
　　权释很少说这些抒情的话，虽然都是老夫老妻了，喻辞偶尔还是有种不符合他人设的错觉，大概是以前拌嘴拌的太多了，也可能是相爱之后的种种让两人错过了太多，以至于他还没有很透彻的发掘五岁以后用冰冷和疏离差点骗过自己的alpha一如月下相遇时会因为一盆茉莉破碎伤心纯真的心。

　　“宝贝，我看到醒醒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时，就算从边序和郑筱柒惊诧的神色和六七成确定你还活着的话里，我祈祷了两年所愿真正实现时，我不敢让自己空欢喜一场好笑的连别人一眼能断定是父子的长相只敢以为是个荒谬的缘分。”
　　权释一下又一下轻吻着喻辞抚起额发后光洁柔软的额头，像是讲述一个不久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温馨小故事，自然又淡然：
　　“可是我们的醒醒跟我说，他还有个大名，是权释的权，喻辞的喻。”

　　喻辞眼圈一下就红了。
　　N国战战兢兢的几年不可否认的是肖坠和万长矣确实有帮他搭手照顾孩子，陌生alpha融进缺了一角的小家庭太多，喻辞越惶恐偶尔能使得缺乏父亲安抚信息素的两个孩子会混淆叔叔和一个说实话也许这辈子可能不会出现在他们生命里的父亲二者的身份和地位。

　　他只能无数次的用安抚信息素中为数不多的苍松伏特加覆盖其他alpha残留在空气当中的味道，然后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叫权释，即便这个名字在两个豆丁大的小家伙短短两三年的人生里陌生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