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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府密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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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挺的府邸在城西。
不是权贵聚居的东城,而是更清静的西城。三进的院子,白墙灰瓦,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了大半日头。看起来朴素,但懂行的知道,这地方寸土寸金,能在这儿置宅的,都不是寻常人家。
寄云栖到的时候,已是午后。
门房是个精瘦的老头,眼神锐利,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没多问,引他进去。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第二进的正厅里,周挺已经等着了。
兵部侍郎今年四十五岁,瘦高个,长脸,蓄着短须,穿一身深蓝常服,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寄云栖进来,没起身,只抬了抬眼。
“寄将军。”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大人。”寄云栖拱手。
“坐。”周挺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将军从刘尚书那儿来?”
寄云栖坐下:“大人消息灵通。”
“兵部衙门,有什么动静瞒得过我?”周挺放下茶盏,“刘崇把签字记录给你看了?”
“看了。”
“他收了什么?”周挺问得直接。
寄云栖也不遮掩:“玲珑佩。”
周挺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那块玉他惦记了十几年,总算到手了。将军好手段,投其所好,一击即中。”
“大人呢?”寄云栖抬眼,“大人想要什么?”
周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挥了挥手。厅里的仆役悄无声息退下,门关上,只剩两人。
“我儿子的事,将军知道了?”周挺的声音冷下来。
“知道一些。”寄云栖从袖中取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三万两赌债,利滚利,现在恐怕不止这个数了。”
周挺没碰信封,只是盯着它,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疲惫。
“那个逆子……”他低声骂了句,又停住,“将军想用这个要挟我?”
“不是要挟,是交易。”寄云栖说,“债主是我的人,这笔债,我可以抹了。条件是,我要听真话。”
“什么真话?”
“朔北军械案,你都知道什么?”寄云栖一字一句,“签字记录上,你的名字和太子、三皇子并列。刘崇说,张谦的签字是后补的,因为实际出库的军械,比账上少了四成。这四成,去哪儿了?”
周挺沉默了。
厅里很静,只有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周挺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开口:“将军,你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非死不可吗?”
寄云栖握紧拳头。
“不是因为军械少了四成。”周挺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是因为他发现的不只是军械。他发现的是整个漕运系统,从江南到北境,有一条完整的贪腐链。军械、粮食、盐铁,甚至人口,都在那条链上流转。”
“他知道是谁在操控?”
“知道。”周挺点头,“所以他必须死。因为知道的人,要么入伙,要么消失。你父亲选择不合作,那就只能消失。”
寄云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父亲当年不只发现了军械贪墨,还发现了更大的网。所以他被牺牲了,连带着朔方城十万将士,一起被牺牲了。
“那条链上,都有谁?”他问,声音发颤。
“太子,三皇子,五皇子。”周挺说了一个字,“三位皇子,都沾了手。太子占大头,三皇子其次,五皇子喝点汤。朝中六部,除了吏部和礼部相对干净,其他四部,都有他们的人。地方上,从江南到北境,沿途州府的官员,大半被买通。”
“为什么?”寄云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们已经是皇子了,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要贪?”
周挺笑了,笑容凄凉:“将军,你太天真了。皇子?皇子更要钱。养门客,养私兵,收买官员,哪一样不要钱?皇位只有一个,他们都要争。争,就要有本钱。漕运这条线,就是他们的钱袋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槐树。
“天启十七年,江南水患,流民遍地。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灾银,实际到灾民手里的,不到十万两。剩下的,进了谁的口袋?天启十八年,朔北军饷,朝廷拨了八十万两,实际到军营的,只有四十万两。剩下的,又进了谁的口袋?”
他转过身,看着寄云栖:“将军,你以为你父亲是死于北狄的刀?不,他是死于自己人的贪。死于那些坐在京城高堂上,喝着美酒,搂着美人,却把边关将士的性命当筹码的人。”
寄云栖闭上眼。
他想起朔方城破那日,父亲站在城楼上,甲胄染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时他不懂那眼神里的悲凉,现在懂了。
那是一个将军,发现自己守护的江山,内里早已腐烂的悲凉。
“证据呢?”他睁开眼,“你有证据吗?”
周挺走回桌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子,只有巴掌大,纸张泛黄,边缘都磨毛了。
“这是我偷偷抄的副本。”他说,“真正的账本在胡三手里,但我也留了一手。这些年,经我手的每一笔贪墨,我都记了。时间,数额,经手人,去向,清清楚楚。”
寄云栖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天启十七年三月,漕粮“损耗”两万石,折银一万两,分三份:太子府五千两,三皇子府三千两,五皇子府两千两。经手人:胡三。
第二页:天启十七年六月,江南赈灾银“运输损耗”五万两,分四份:太子府两万两,三皇子府一万五千两,五皇子府一万两,漕运总督五千两。经手人:赵德海。
第三页:天启十八年正月,朔北军械“出库损耗”折银八万两,分三份:太子府四万两,三皇子府三万两,兵部侍郎周挺一万两……
寄云栖的手在抖。
一页页翻下去,触目惊心。三年时间,贪墨总额超过一百万两。涉及官员四十余人,从京城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将,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的父亲,就是被这张网勒死的。
“你为什么留这个?”他抬头问。
“自保。”周挺坦然道,“这条船上的人,今天还是同伙,明天就可能把你推下去当替罪羊。刘崇为什么收你的玉?因为他知道,太子已经不太信任他了,他得找后路。我为什么留这个?因为我知道,一旦出事,第一个被牺牲的就是我这种不上不下的侍郎。”
“你现在把这个给我,不怕被灭口?”
“怕。”周挺笑了,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儿子欠了三万两赌债,债主是你的人。我若死了,这债谁来还?我那逆子会被追债的打死。所以,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寄云栖明白了。
周挺不是良心发现,是走投无路。儿子欠下巨债,自己又被太子猜忌,他需要一个新的靠山,或者至少,一个能保他暂时不死的筹码。
“你想让我做什么?”寄云栖问。
“两件事。”周挺说,“第一,抹了我儿子的债。第二,保我不死。作为交换,我给你这本册子,还有……张谦藏起来的真正出库单。”
寄云栖瞳孔一缩:“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周挺点头,“张谦死前三天,偷偷来见过我。他把出库单藏在了兵部档案库的暗格里,具体位置,只有我知道。那上面有太子和三皇子的亲笔批示,同意‘削减’朔北军械供给,以‘充实东宫及王府用度’。”
铁证。
如果拿到那份批示,就是铁证。太子的亲笔批示,同意克扣边关军资,中饱私囊。这是死罪,就算他是太子,也逃不过。
“你为什么不去拿?”寄云栖问。
“我不敢。”周挺苦笑,“档案库日夜有人看守,我若去取,立刻会被发现。而且就算拿到了,我一个侍郎,能扳倒太子吗?不能。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让我去。”
“将军身手好,又是局外人,没人会怀疑你。”周挺看着他,“而且将军有动机——为父报仇。就算被抓,也有说辞。”
寄云栖盯着他。
周挺这是把他当刀使。让他去冒险取证据,自己坐收渔利。若成了,太子倒台,他或许能活命;若败了,死的是寄云栖,他还能继续在太子手下苟且。
但寄云栖没有选择。
他需要那份证据。需要那些沾着父亲和十万将士鲜血的证据。
“档案库怎么进?”他问。
周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兵部衙门的平面图,标注了档案库的位置、守卫换班时间、暗格的具体位置。
“今夜子时,守卫换班,有一刻钟的空隙。”周挺指着图说,“档案库在后院最深处,平时只有两个老吏看守,但子时会换成太子府的护卫——太子不放心兵部,安插了自己的人。你必须在一刻钟内进去,找到暗格,取出东西,然后离开。”
“暗格在哪儿?”
“第三排书架,从东往西数第七个柜子,柜子最上层,有一本《大晟会典》。书是假的,里面挖空了,藏着出库单。”周挺说,“但那柜子有机关,开错了会触发警报。开法是这样的……”
他详细说了机关的解法。
寄云栖仔细听着,记在心里。
“拿到东西后,怎么出来?”他问。
“原路返回。”周挺说,“但将军记住,子时三刻,会有第二班护卫来巡视。你必须在子时三刻前离开,否则就会被堵在里面。”
寄云栖点头。
他收起图纸,又看了看那本账册:“这个,我能抄一份吗?”
“可以。”周挺说,“但我提醒将军,这东西若泄露出去,半个朝廷的人都会想杀你。包括我。”
“我明白。”
寄云栖取出纸笔,开始抄录。账册内容很多,他抄了半个时辰才抄完。周挺一直在旁边看着,不时喝茶,神色复杂。
抄完最后一笔,寄云栖放下笔,将抄本收好,原本还给周挺。
“令郎的债,我会处理。”他说。
周挺松了口气:“多谢将军。”
“不必谢我。”寄云栖站起身,“交易而已。”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周大人,若我今夜死在档案库,你会如何?”
周挺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烧掉这本账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我的兵部侍郎。”
“很诚实。”寄云栖笑了,“那我尽量不死。”
他推门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院子里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摇曳。寄云栖穿过院子,走出周府。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的背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太平,那么繁荣。
但他知道,这太平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握紧怀里的抄本和图纸。
今夜子时,兵部档案库。
那里面藏着的,是父亲死亡的真相,是十万将士的血债,是这个王朝最肮脏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朝将军府走去。
脚步很稳,眼神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