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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子夜惊雷 ...

  •   子时。

      皇城沉睡在夜色里,只有巡夜禁军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兵部衙门后院,两盏气死风灯挂在档案库门前,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两个守卫站在门口,披甲持枪,身形笔直,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子时换班的时间快到了,这是最难熬的时候。

      寄云栖伏在档案库后院的墙头,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刻钟,观察守卫的换班规律。

      周挺给的信息没错。子时整,前门两个守卫会被换下,新来的守卫会先巡视一圈,然后回到门口。中间有一刻钟的空隙——旧守卫走了,新守卫还没到。

      就是现在。

      墙下传来脚步声,是换班的守卫来了。寄云栖屏住呼吸,看着前门两个守卫被换下,新来的两个守卫提着灯笼,开始例行巡视。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贴着墙根移动。档案库后窗紧闭,但窗栓已经提前被柳七做了手脚——那少年轻功确实了得,半个时辰前就摸进来动了手脚。

      寄云栖推开窗,闪身进去,反手关窗。

      里面一片漆黑。

      他等眼睛适应黑暗,才摸出火折子,点燃一根细小的蜡烛。烛光只能照亮身前一尺,但足够了。

      档案库很大,三排高大的书架从地面通到屋顶,上面堆满了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混杂着防虫药草的辛辣气味。

      第三排书架,从东往西数第七个柜子。

      寄云栖找到位置。柜子很旧,红漆剥落,铜锁锈迹斑斑。但他知道,那锁只是摆设,真正的机关在柜子内部。

      他按照周挺说的,先按住柜子左侧第三块木板,用力一推。木板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有个转盘。转盘上有刻度,从一到九。

      左转三圈,停在七。右转两圈,停在四。再左转一圈,停在九。

      咔嗒一声。

      柜门自动弹开一条缝。

      寄云栖拉开柜门。最上层果然放着一本《大晟会典》,书脊崭新,与周围陈旧的卷宗格格不入。他取下书,很轻——里面是挖空的。

      打开,里面藏着一个油纸包。

      他取出油纸包,正要打开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守卫那种整齐的步伐,是更轻、更快的脚步声,至少三个人,从档案库前门方向过来。而且,其中一人停在门口,另外两人绕向后院。

      被发现了?

      不可能。他进来才不到半刻钟,守卫不可能发现。

      除非……

      除非周挺出卖了他。

      寄云栖立刻吹熄蜡烛,将油纸包塞进怀里,闪身躲到书架后。几乎同时,档案库的门被推开,灯笼的光照进来。

      “仔细搜。”一个冰冷的声音说,“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是!”

      脚步声散开,开始在档案库里搜查。寄云栖借着书架缝隙往外看,看见三个黑衣人,都蒙着脸,手里提着刀。不是兵部的守卫,也不是太子府的护卫——那些人动作更训练有素。

      这三个人,脚步沉,动作粗,像是江湖人。

      谁派来的?

      寄云栖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书架之间很窄,只能侧身移动。他退到第三排书架尽头,再往后就是墙,无路可退。

      一个黑衣人正朝这边搜来。

      寄云栖从靴筒里拔出短刀,握在手中。烛光太暗,黑衣人没看见他,直到走到书架尽头,才猛然发现墙边站着个人。

      “在这——”黑衣人刚开口,寄云栖的刀已经到了。

      短刀抹过咽喉,鲜血喷涌。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但声音已经惊动了另外两人。

      “老三!”一人喊道,提刀冲过来。

      寄云栖不退反进,矮身躲过劈来的刀,短刀刺进对方腹部,一搅,抽刀。那人惨叫倒地。

      第三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寄云栖抓起地上掉落的刀,掷出。刀穿透黑衣人的背心,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三具尸体躺在档案库里,血腥味混着霉味,令人作呕。

      寄云栖迅速搜查尸体。三个人身上都没什么标识,只有领头那人怀里有块令牌,铁制,刻着一只鹰——不是大晟官制的样式,像是私铸的。

      他收起令牌,回到那个柜子前。油纸包还在怀里,但他总觉得不对。周挺说这里只藏了出库单,但刚才那三个人,显然是知道今晚有人会来,提前埋伏。

      是周挺安排的?想杀他灭口?

      不像。如果周挺要杀他,没必要告诉他真话,直接设局更简单。

      那这三个人是谁派来的?怎么知道他会来档案库?

      寄云栖盯着那个空的书壳,忽然发现书壳底部有点不对劲——太厚了。他掰开书壳,里面还有一层夹层。

      夹层里又有一个油纸包,更小。

      他取出这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封信,纸已经发黄,墨迹也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内容。

      第一封,日期是天启十八年二月十五,朔北之战前三个月。是太子写给兵部尚书刘崇的私信:“朔北军械事,依前议办理。削减四成,所省银两分三份,东宫、三皇子府、兵部各一。切记保密,勿留痕迹。”

      第二封,日期是天启十八年三月初一,是刘崇的回信:“已按殿下吩咐办理。但镇北将军寄北疆似有察觉,昨日质询军械数目。下官以‘运输损耗’搪塞,恐难长久。”

      第三封,日期是天启十八年三月十五,太子的回信:“寄北疆不识时务,若再追问,可除之。北狄今春必犯边,届时朔北失守,罪在守将。朝中自有安排。”

      寄云栖的手在抖。

      这封信写于父亲战死前一个月。太子早就计划好了——削减军械,让朔北军力空虚,等北狄来犯,把战败的责任推给父亲。

      不是贪墨,是谋杀。

      借北狄的刀,杀不听话的将军。

      他继续看第四封,日期是天启十八年四月二十,朔北城破后五日。是三皇子写给太子的信:“皇兄妙计,寄北疆已死,朔北大败。朝中群情激愤,皆言寄北疆守城不力。弟已安排御史弹劾,定其死罪。然其子寄云栖尚在,是否一并除之?”

      第五封,太子的回信:“寄云栖年幼,不足为虑。且其父新丧,若再杀子,恐惹非议。可留其性命,养于宫中为质,以示天恩。”

      养于宫中为质。

      原来他这十年囚徒般的生活,不是皇帝的恩典,是太子的算计。留他一条命,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看,太子多么仁慈,连罪将之子都善待。

      可实际上,是把他困在京城,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寄云栖闭上眼,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十年。

      他以为父亲是战死沙场,是死于敌手。他以为自己的质子身份,是皇帝念及旧情。他以为那些冷眼、那些排挤、那些暗中的刁难,只是因为他是罪将之子。

      原来都是安排好的。

      一场持续十年的骗局。

      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

      “有血腥味!”是守卫的声音。

      “快,进去看看!”

      寄云栖猛地睁开眼。来不及了,守卫发现了。他迅速把信件收好,塞进怀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

      不能留在这里。

      他冲向档案库后窗,推开,翻出去。几乎同时,前门被撞开,守卫冲进来,灯笼的光照亮了整个库房。

      “有刺客!”

      “追!”

      寄云栖翻过院墙,落在外面巷子里。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火光晃动,人声嘈杂。他拔腿就跑,在黑暗的巷子里穿梭。

      夜风吹在脸上,很冷。怀里的信件贴着胸口,像烧红的炭。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眼神。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那不是一个将军战死前的绝望,是一个忠臣发现自己效忠的储君要杀他时的悲凉。

      父亲知道。

      父亲可能早就知道军械被克扣是太子的意思,知道那场仗必败,知道自己必死。但他还是选择了守城,选择了战死。

      因为他是将军,守土有责。

      哪怕这土,这国,这朝廷,早已腐烂到根子里。

      巷子尽头是死路。

      寄云栖停下脚步,背靠墙壁,喘着气。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火光把巷口照亮。至少十几个人,都拿着兵器。

      无路可退了。

      他握紧短刀,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这边。”

      寄云栖抬头,看见柳七趴在墙头,正朝他招手。少年脸上满是焦急:“快!”

      寄云栖纵身跃起,柳七伸手拉住他,两人翻过墙头。墙那边是另一条巷子,停着一辆马车。

      “上车!”柳七推他。

      寄云栖钻进马车,柳七也跟着进来,对车夫喊道:“走!”

      马车疾驰而去。

      车帘放下,车厢里很暗。寄云栖靠着车壁,大口喘气。柳七点亮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亮两人的脸。

      “你怎么来了?”寄云栖问。

      “高同知派人送信,说周挺可能有问题,让我来接应。”柳七说,“我本来在兵部衙门外面等着,听见里面乱起来,就知道出事了。还好赶上了。”

      寄云栖沉默。

      周挺有问题,这他知道。但高同知怎么会知道?而且这么快就通知柳七?

      除非……

      除非高同知也是顾苍旻的人。

      “将军,你受伤了?”柳七看着他肩上的伤——刚才翻墙时又裂开了,血渗出来。

      “没事。”寄云栖说,“回府。”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寄云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怀里的信件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

      太子,三皇子,五皇子。

      兵部,漕运,江南。

      十年冤屈,十万血债。

      这盘棋,比他想的更大,更脏,也更危险。

      马车忽然停下。

      “怎么了?”柳七问。

      车夫的声音传来:“前面有人拦路。”

      寄云栖掀开车帘一角。前方巷口站着几个人,都穿着黑衣,手里提着灯笼。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容冷峻,腰间佩剑。

      “隐麟卫,甲字一号。”那人开口,“奉七殿下之命,接寄将军。”

      寄云栖看着他们。

      顾苍旻的人。他早就安排了后手,连高同知都是他的人。这位七皇子,在京城布了多少眼线,多少暗桩?

      “将军请下车,换乘。”甲字一号说,“这辆马车太显眼,不能用了。”

      寄云栖下车。

      巷子里还停着一辆更不起眼的马车,灰扑扑的,拉车的马也很普通。他上了这辆车,柳七想跟,被甲字一号拦住。

      “你回将军府,处理掉那辆车。”甲字一号说,“小心点。”

      柳七点头。

      新车驶动,比刚才那辆更快,更稳。车厢里只有寄云栖和甲字一号。

      “殿下什么时候安排的?”寄云栖问。

      “将军去周府之后。”甲字一号说,“殿下离京前吩咐,若将军有异动,务必暗中保护。今晚兵部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周挺呢?”

      “死了。”甲字一号的声音平淡,“一个时辰前,死在家中,说是突发心疾。但我们的人查验过,是中毒。”

      寄云栖握紧拳头。

      灭口。周挺刚把秘密告诉他,就死了。杀他的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或者是……两边都想要他死?

      “将军拿到东西了?”甲字一号问。

      寄云栖点头,从怀里取出那个小油纸包。

      甲字一号接过,就着小灯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

      “太子的亲笔信。”寄云栖说,“证明他故意克扣朔北军械,借北狄的刀杀我父亲。”

      甲字一号沉默良久,才说:“将军,这东西一旦公开,就是天翻地覆。太子不会承认,只会说是伪造。而且朝中大半官员都是太子的人,他们会反咬一口,说将军构陷储君。”

      “我知道。”寄云栖说,“所以我不会现在公开。”

      “那将军打算……”

      “等。”寄云栖看着窗外夜色,“等殿下从扬州回来,等胡三手里的账本,等更多证据。等这盘棋,下到最后一步。”

      甲字一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将军能忍?”

      “忍了十年了,不差这几天。”寄云栖说,“但忍不是怕,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马车在将军府后门停下。

      寄云栖下车,甲字一号没跟下来,只是在车里说:“将军,殿下让我转告您——江南的事,已有眉目。最多十日,必有消息。请将军保重,活着等到那一天。”

      “告诉殿下,我会活着。”寄云栖说,“他也必须活着。”

      甲字一号点头,马车驶入夜色。

      寄云栖推门进府。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寄福提着灯笼等着。老人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将军,柳七回来了,说您没事。老奴备了热水,您先洗洗?”

      “嗯。”寄云栖应了声,朝卧房走去。

      肩上伤口很疼,心里更疼。但他不能停,不能倒下。

      回到卧房,他脱下夜行衣,露出肩上的伤。伤口又裂开了,血肉模糊。他打水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面无表情。

      包扎完,他坐在床边,取出怀里那些信件,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在心上。

      但痛过之后,是更深的决绝。

      他把信件藏进床下的暗格,然后吹熄灯,躺下。

      窗外,雷声隐隐。

      要下雨了。

      这京城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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