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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风起棠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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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宫里来了人。
不是寻常内侍,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李德全,带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将军府门前。寄福慌忙迎出去,李德全已经进了院子,手里捧着明黄卷轴,脸上挂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笑——恭敬,却透着疏离。
“寄将军,皇后娘娘口谕,今日棠梨苑赏花,请将军入宫一叙。”
寄云栖正在后院练剑,闻声收势。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不能太大,这几日只是练些基础的招式。汗水浸湿了单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有劳李公公。”他接过寄福递上的布巾擦汗,“容我更衣。”
“不急。”李德全笑道,“轿子备好了,将军慢慢来。”
寄云栖回房换衣。朝服太重,他选了身月白色常服,外罩墨青色长衫,玉带束腰,简单利落。对着铜镜看了看,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皇后召见,绝不简单。
这十年来,皇后对他一直是视而不见的态度。他是罪将之子,养在宫中是皇帝的“恩典”,皇后作为中宫之主,对他客气而疏远。从未单独召见过他。
今日突然来请,还是赏花这种风雅事,不合常理。
要么是太子那边有了动作,要么是后宫有人想借他做文章。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寄云栖收拾妥当,随李德全出门。小轿不起眼,在京城街巷里穿行,不多时就到了西华门。守门禁军验过腰牌,放行。轿子一路抬到内廷门口才停下,接下来得步行。
棠梨苑在内廷西侧,是个小巧精致的园子,以满园棠梨得名。三月末,棠梨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压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春雪。
寄云栖到时,园子里已经有人了。
皇后坐在亭中主位,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凤冠,面容端庄,看不出年纪。左右下首坐着几位妃嫔——贵妃沈氏,淑妃林氏,还有几个低品阶的贵人、常在。再下首是几位年轻女子,看打扮应是公主或宗室女。
亭外还站着些宫女太监,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臣寄云栖,参见皇后娘娘。”寄云栖在亭外行礼。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放在亭子最下首。寄云栖谢恩坐下,垂着眼,不多看。
“许久不见云栖,都长这么大了。”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记得你刚进宫时,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约莫到胸口的位置,“怯生生的,见人就躲。”
寄云栖低头:“臣少时不懂事,蒙娘娘照拂。”
“什么照拂不照拂的,都是应该的。”皇后放下茶盏,“你父亲是为国战死的功臣,陛下念及旧情,将你养在宫中,本宫自然要多看顾些。这些年,可还住得惯?”
“承蒙天恩,一切都好。”
皇后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就好。本宫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了趟津州?”
来了。
寄云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臣奉密令,查一桩漕运案子。”
“哦?什么案子,要云麾将军亲自去查?”开口的是贵妃沈氏。她今日穿了身绯色宫装,妆容精致,眼角眉梢都透着妩媚,但眼神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回贵妃娘娘,是些陈年旧案,不值一提。”寄云栖淡淡道。
“陈年旧案?”沈贵妃挑眉,“本宫怎么听说,津州知府上了折子,说将军在码头私斗匪类,杀伤多人,还差点被关进大牢?”
亭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寄云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皇后垂着眼喝茶,仿佛没听见。淑妃林氏微微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寄云栖抬眼看向沈贵妃:“娘娘消息灵通。确有此事,但那是误会。知府大人已经查明,臣是奉密令办案,那些匪类拒捕,不得已才动手。”
“密令?”沈贵妃笑了,“谁的密令?本宫怎么不知道,云麾将军什么时候接了密令?”
“娘娘。”淑妃林氏终于开口,声音柔婉,“既是密令,自然不便多说。将军既然平安回来了,想必是清白的。”
“清白不清白,可不是嘴上说的。”沈贵妃不依不饶,“本宫还听说,将军在津州见了个人,叫什么……黑鹞子?那可是津州有名的匪首。将军见这种人,做什么?”
寄云栖的手在袖中握紧。
沈贵妃知道得太多了。黑鹞子的事,除了津州知府和高同知,没几个人知道。她一个深宫妃嫔,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除非……三皇子告诉她的。
沈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母子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皇子在津州设局杀他失败,现在沈贵妃在宫里发难,这是要双管齐下。
“黑鹞子涉嫌走私军械,臣是去查案。”寄云栖说。
“查案查到匪窝里去了?”沈贵妃冷笑,“将军好胆量。不过本宫好奇,那些军械,是哪儿来的?又准备卖给谁?”
“还在查。”
“查了这么久,还没查出来?”沈贵妃步步紧逼,“将军,不是本宫说你,办案要讲究证据。你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别是查案是假,想替父翻案是真吧?”
亭子里死一般寂静。
连皇后都放下了茶盏,抬眼看向寄云栖。
替父翻案。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十年来,所有人都知道他想查朔北之战的真相,但没人敢当面说出来。沈贵妃今天说了,是撕破脸了。
寄云栖缓缓抬头,直视沈贵妃:“娘娘这话,臣不明白。臣父是战死沙场的将军,朝廷早有定论,何来翻案一说?”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沈贵妃与他对视,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本宫劝你一句,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够了。”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是赏花,不是审案。贵妃,你话太多了。”
沈贵妃脸色一变,想反驳,但看到皇后的眼神,还是闭了嘴,悻悻坐下。
“云栖。”皇后转向寄云栖,语气缓和了些,“你父亲的事,本宫知道你还放不下。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你是寄家独苗,好好的,你父亲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臣明白。”寄云栖垂下眼。
“明白就好。”皇后点点头,“今日本宫叫你来,也是想让你散散心。总闷在府里,对身体不好。这棠梨花,开得多好。”
她指了指亭外。
棠梨如雪,纷扬落下。几个年轻的公主和宗室女在花树下嬉戏,银铃般的笑声飘过来,与亭子里方才的剑拔弩张形成鲜明对比。
寄云栖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海棠宴那日,顾苍旻向他要那幅画。
那幅画现在在哪儿?顾苍旻带到江南去了吗?
“云栖可有二十了吧?”皇后忽然问。
“回娘娘,二十有四。”
“二十四,不小了。”皇后若有所思,“该成家了。可有中意的姑娘?”
寄云栖心头一跳:“臣……未曾想过。”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么能不想?”皇后笑了,“本宫看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不错,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改日召进宫来,你见见?”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寄云栖。沈贵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淑妃林氏眉头皱得更紧,其他妃嫔眼神各异。
寄云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赐婚。
皇后要给他赐婚,对象是礼部侍郎的女儿。礼部侍郎李承嗣,太子门人。这哪里是成家,这是要把他绑在太子的船上。
若他拒绝,就是不给皇后面子。
若他接受,就等于默认站队太子,以后再想查朔北案,就是打太子的脸。
进退两难。
“臣……”寄云栖深吸一口气,“臣戴罪之身,不敢高攀。”
“什么戴罪之身,早就不提了。”皇后摆摆手,“你是云麾将军,正三品武官,配侍郎之女,门当户对。就这么定了,本宫回头跟陛下说。”
“娘娘——”
“怎么,你不愿意?”皇后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带着压力。
寄云栖垂下眼,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拒绝。至少不能当面拒绝。
“臣……谢娘娘恩典。”
“这就对了。”皇后满意地笑了,“回头选个吉日,把婚事办了。你也该有个家了,别总一个人。”
亭子里又恢复了谈笑。妃嫔们说起家常,说起哪宫的胭脂好,哪处的绸缎新。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
寄云栖坐在那里,像一尊木偶。
他看着亭外的棠梨,花开花落,年年如此。可这宫里的人,却在一场又一场无声的厮杀中,变得面目全非。
赏花宴持续了一个时辰。
结束时,皇后让寄云栖留下。其他妃嫔告退,沈贵妃临走时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淑妃林氏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亭子里只剩皇后和寄云栖,还有几个贴身宫女太监。
“陪本宫走走。”皇后起身。
寄云栖跟上。
两人沿着棠梨苑的小径慢慢走。宫女太监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正是晌午,阳光很好,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云栖,”皇后忽然开口,“你怪本宫吗?”
“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怪?”皇后停下脚步,看着一株开得正盛的棠梨,“本宫知道,这些年,你在宫里过得不易。那些冷眼,那些刁难,本宫都看在眼里。但本宫不能管,也管不了。”
寄云栖沉默。
“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皇后转过身,看着他,“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今日贵妃刁难你,是因为三皇子。本宫给你赐婚,是因为太子。你在这宫里一日,就逃不开这些。”
“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叹了口气,“本宫给你赐婚,不是害你,是保你。成了李家的女婿,太子那边就会把你当自己人,至少不会再明着动你。三皇子那边,也会有所顾忌。”
“娘娘为何要保我?”
皇后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你父亲。”
寄云栖心头一震。
“本宫与你父亲,有过几面之缘。”皇后缓缓道,“天启十五年,陛下巡幸北境,本宫随行。在朔方城,见过你父亲。那时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
寄云栖确实不记得。那年他才九岁,整日跟在父亲身边练武,对宫里的贵人们只有模糊的印象。
“你父亲是个真正的将军。”皇后说,“他不善言辞,但治军严明,爱兵如子。朔方城的百姓,都敬他爱他。本宫那时就想,有这样的将军守边,是朝廷之福,百姓之幸。”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朔北之战,他战死。本宫听到消息时,不敢相信。那么厉害的将军,怎么会败?”
寄云栖握紧拳头。
“再后来,朝中有人说他守城不力,说他贪功冒进,说他该为战败负责。”皇后冷笑,“本宫一个字都不信。但本宫是皇后,不能说话,只能看着他们往一个死人身上泼脏水。”
她看向寄云栖:“本宫保不了你父亲,但可以保你。这十年,你在宫里能平安无事,不是因为陛下念旧情,是因为本宫在暗中护着你。”
寄云栖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活到现在,是顾苍旻暗中相助。没想到,皇后也在护着他。
“娘娘为何……”
“为何护你?”皇后苦笑,“因为本宫欠你父亲一个人情。当年在朔方城,本宫突发急病,随行太医束手无策。是你父亲连夜请来一位民间郎中,救了本宫的命。这件事,没人知道,连陛下都不知道。”
她看着寄云栖:“这个情,本宫一直记着。所以本宫要保你,也要劝你——别查了。朔北的案子,水太深,你查不出什么的。就算查出来,又能如何?那些人,你动不了。”
“如果臣非要查呢?”寄云栖问。
皇后沉默良久,才说:“那本宫就保不了你了。赐婚,是本宫最后能为你做的。成了李家的女婿,至少能保命。至于真相……有些真相,不如不知道。”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
寄云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棠梨花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拂去。花瓣洁白,脆弱,风一吹就散了。
就像这宫里的情分,这世间的公道。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