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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雨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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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云栖回到将军府时,已是申时。
天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府里静悄悄的,寄福在廊下指挥小厮收晾晒的衣物,见了他,忙迎上来。
“将军,有客。”寄福压低声音,“在花厅等了一个时辰了。”
“谁?”
“说是江南来的,姓沈。”寄福说,“带了个小厮,没递名帖,只说是七殿下的人。”
寄云栖眼神一凛,快步朝花厅走去。
花厅在第二进院子东侧,临着一小片竹林,平日少用,只待亲近的客人。此刻厅门虚掩,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寄云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中年文士坐在客位上,正在喝茶。
那人四十上下,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身边站着个小厮,十五六岁模样,低眉顺眼。
听见门响,文士抬眼看来,目光与寄云栖一触,随即起身,拱手:“沈墨见过将军。”
声音温和,带着江南口音。
“沈先生请坐。”寄云栖在主位坐下,示意寄福上茶,“先生从江南来?”
“是。”沈墨重新落座,“三日前离的扬州,日夜兼程,今日刚到。七殿下有信给将军。”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很薄,信封上没有字迹。寄云栖接过,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是顾苍旻的,清瘦劲挺,但笔画有些虚浮,像是手抖着写的。内容很短:
“春意阁已探,胡三不在,账本已失。赵德海察觉,阁中设伏,折两人。江南水比预想深,涉及盐、铁、茶、丝四道,牵涉南诏。我暂安,但行踪恐露,需速归京。扬州事交沈墨,此人可信。另,皇后赐婚事已知,勿应,亦勿硬拒,拖延即可。江南有变,京中恐生风波,保重。”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简单的海棠——那是海棠宴那日,寄云栖画的那幅画上的海棠。
寄云栖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烧了。灰烬落在瓷碟里,他端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将灰烬撒进风里。
“殿下受伤了?”他背对着沈墨问。
沈墨沉默片刻:“肩中一箭,不深,但箭上有毒。随行大夫已解,但需静养。”
寄云栖握紧窗棂。
春意阁设伏,折两人,顾苍旻中箭。江南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胡三呢?”他转身问。
“死了。”沈墨声音平静,“我们到春意阁时,人已经死了三天。中毒,和津州的黑鹞子一样,七窍流血。账本不见踪影,应该是被灭口的人拿走了。”
“谁灭的口?”
“不确定。”沈墨摇头,“但我们在胡三尸体上找到了这个。”
他取出一块铁牌,递给寄云栖。铁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但上面的纹路还能看清——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条蛇。
鹰扬卫的标识。
和柳娘弟弟那块一模一样。
寄云栖盯着铁牌:“胡三是鹰扬卫?”
“曾经是。”沈墨说,“七殿下查过了,胡三本名胡山,天启十六年入鹰扬卫,负责北境谍报。朔北之战后,鹰扬卫解散,他下落不明。没想到化名胡三,成了三皇子的走狗。”
“那他手里的账本……”
“应该是真的。”沈墨说,“鹰扬卫的人,最擅长搜集情报、记录证据。胡三跟了三皇子这么多年,经手那么多脏事,留账本是必然的。但现在账本丢了,应该是杀他的人拿走了。”
“杀他的人,可能也是鹰扬卫。”寄云栖说。
沈墨点头:“殿下也这么想。鹰扬卫当年活下来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如果有人知道胡三手里有账本,为了自保,或者为了别的目的,杀他灭口,合情合理。”
窗外传来雨声。
开始是稀疏的几点,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很快密集起来,哗哗地连成一片。天色更暗了,花厅里不得不又点了一盏灯。
“江南四道,盐铁茶丝,具体怎么回事?”寄云栖问。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比周挺那本厚得多,封面上没有字:“这是我这几年暗中查到的。江南盐道,三成产量走黑市,买家是北狄和南诏。铁,主要是生铁和熟铁,走私量不大,但都是精铁,去了哪儿不知道。茶和丝,主要是走海路,卖到东瀛和南洋。”
他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最麻烦的是盐。江南盐场年产盐两百万石,朝廷定额是一百五十万石,剩下五十万石‘余盐’,本该入库,实际大部分走私。三年来,走私出境的盐,至少有八十万石。”
八十万石盐。
够整个北狄吃两年。
“谁在运作?”寄云栖问。
“明面上是赵德海。”沈墨说,“但赵德海只是个幌子。真正操控的,是漕运总督崔明远。崔明远是太子的人,所以这条线,太子占大头。但三皇子也插了一手,通过赵德海分了三成利。五皇子……喝点汤。”
又是太子和三皇子。
朔北军械是他们,江南走私也是他们。这对兄弟,表面斗得你死我活,私下里分赃分得明明白白。
“南诏是怎么回事?”寄云栖想起黑鹞子的话。
沈墨翻到册子后面几页:“南诏这两年不太平,老国王病重,几个王子争位。其中三王子实力最弱,但最有钱——因为他在跟大晟做走私生意。盐、铁、军械,甚至工匠,都是他买的。他需要这些来武装私兵,争夺王位。”
“谁卖给他的?”
“太子。”沈墨的声音冷下来,“三皇子可能也沾手,但主要是太子。殿下查到,去年秋天,有一批江南工匠被绑,运到了南诏。那些工匠里,有会造弩的,有会造投石机的。现在南诏三王子手里,应该已经有一支装备精良的私兵了。”
寄云栖感到一股寒意。
太子卖国。
不是贪墨,是卖国。把大晟的盐、铁、军械、工匠,卖给敌国,让敌国武装起来,反过来威胁大晟的边境。
这是叛国,诛九族的大罪。
“有证据吗?”他问。
“有,但不够。”沈墨合上册子,“赵德海手里应该有完整的账本,记录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货物、金额。但赵德海很谨慎,账本藏在哪里,没人知道。胡三手里的账本,可能只是副本,也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
“殿下打算怎么办?”
“殿下本想在江南多留几日,彻底查清。”沈墨顿了顿,“但中箭之后,行踪暴露,不能再留了。三日后,殿下会启程回京。他让我先来,把情况告诉将军,让将军在京中早做安排。”
“什么安排?”
“太子可能已经察觉殿下在查江南的事。”沈墨压低声音,“殿下离京时,用的是祭扫母妃的名义。但太子在江南耳目众多,殿下在扬州的行踪,瞒不了多久。一旦太子知道殿下在查走私,可能会……”
“可能会对殿下下手。”寄云栖接道。
沈墨点头。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隐隐,电光偶尔划过天际,将花厅照得惨白。寄云栖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顾苍旻离开那夜,在牢房里对他说的话。
“将军,可愿与我同行?”
“愿与殿下同行,至死方休。”
他说过,谁也不许先死。
“殿下什么时候到京?”他问。
“顺利的话,七日后。”沈墨说,“但这一路不会顺利。太子若察觉,必定会在途中设伏。殿下身边有隐麟卫,但人数不多,真遇上大批杀手,凶多吉少。”
寄云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水帘。院子里积水已经没过脚踝,竹子在风雨里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派人去接应。”他说。
“将军不可。”沈墨摇头,“将军在京中本就引人注目,若再派人离京,等于告诉太子,殿下的事你知情。到时候,太子会对将军下手。”
“那就让他来。”寄云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沈先生,你既然是殿下信任的人,就该知道,我和殿下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若死,我活不了。我若死,他也危险。所以,我必须保他。”
沈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忧虑。
“将军打算怎么做?”
“我有隐麟卫的令牌。”寄云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可以调动殿下在京中的人手。但我对隐麟卫不熟,需要你协助。”
沈墨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递还给他:“令牌是真的,但将军可知,隐麟卫分三支?甲字卫负责护卫,乙字卫负责情报,丙字卫负责行动。将军这枚令牌,只能调动丙字卫。”
“丙字卫有多少人?”
“京城之内,五十人。”沈墨说,“都是好手,但不够。太子若真派杀手,至少是百人规模。”
寄云栖沉吟片刻:“那就借力打力。”
“借谁的力?”
“三皇子。”寄云栖说,“太子想杀殿下,三皇子未必愿意。殿下若死,太子少了个对手,对三皇子没好处。所以,三皇子可能会暗中保殿下。”
沈墨眼睛一亮:“将军是说,让三皇子和太子斗?”
“他们本来就在斗。”寄云栖走回桌边坐下,“我们只是添把火。沈先生,你立刻联系丙字卫,派二十人出京,沿运河南下,接应殿下。不要暴露身份,伪装成商队护卫。”
“另外二十人,留在京城,监视太子府和三皇子府的动静。特别是太子府,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剩下十人,我另有安排。”
沈墨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起身要走,又停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殿下让我带给将军的。江南特制的金疮药,对箭伤刀伤有奇效。殿下说,将军肩上的伤,该换药了。”
寄云栖拿起瓷瓶,入手温润。
“告诉殿下,”他说,“我在京城等他。让他活着回来。”
沈墨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带着小厮退下。
花厅里又只剩寄云栖一人。
雨声如瀑,雷声滚滚。他坐在那里,看着手中的瓷瓶,良久,打开瓶塞。药粉是淡金色的,有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混合了多种草药。
他解开衣襟,露出肩上的伤。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还有些红肿。他倒了点药粉上去,一阵清凉,刺痛感减轻了许多。
重新包扎好,他穿上衣服,走到门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七天后。
七天后顾苍旻回京。
这七天,会发生什么?
太子会动手吗?三皇子会插手吗?皇后赐婚的事,该怎么拖?江南的走私,朔北的冤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但他不觉得重。
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暴雨来临前,那种极致的寂静。他知道风雨要来,知道前路艰险,但不再害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个人在江南,中了一箭,还在坚持查案。
有个人在京城,布了十年的网,就等着收网的那一天。
他们约定过,至死方休。
那就一起走下去吧。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走到公道得偿的那一天。
哪怕最后,一起死在路上。
至少,不孤独。
寄云栖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清凉气息涌入肺腑。他关上门,走回内室。
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棋,要落子。
这场雨,不会停。
这场局,也不会停。
直到最后一颗棋子落下。
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或者,直到这个腐烂的王朝,被彻底清洗。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纸,提笔。
开始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