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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谢府夜谈 ...

  •   谢明远的府邸在东城最深处,远离喧嚣主街,隐在一片老槐树林后。院墙高耸,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在暮色中沉默如兽。若非门楣上那块御赐的“漕运总督府”匾额,这宅子看起来更像哪个致仕老臣的清修之所,而非手握运河命脉的权臣府邸。

      寄云栖到的时候,天已擦黑。他没有走正门,绕到西侧角门。开门的是个哑仆,看见他,点点头,侧身让进。门内是一条窄巷,沿墙种满翠竹,尽头是个小院,三间正房,灯火通明。

      谢明远已经等在书房里。

      这位漕运总督五十有三,身形瘦削,穿一身深褐色家常袍子,正站在书案前悬腕练字。听见脚步声,他放下笔,抬眼看来。烛光下,那张脸清癯儒雅,三缕长须,眼神却锐利如鹰,与白日朝堂上那个温吞水般的漕运总督判若两人。

      “寄将军。”谢明远拱手,声音平稳,“深夜来访,想必是有要事。”

      “谢大人。”寄云栖还礼,开门见山,“为了江南漕运的事。”

      谢明远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隐去。他挥手示意哑仆退下,关上门,引寄云栖在临窗的茶案边坐下。茶已沏好,是明前龙井,香气清冽。

      “将军想问什么?”谢明远斟茶。

      “想问大人,赵德海在扬州做的事,大人知道多少?”

      谢明远的手顿了顿,茶水洒出几滴,在紫檀木案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寄云栖,脸上没了笑容:“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南盐、铁、茶、丝四道走私,涉及南诏,涉及北狄,涉及朝中三位皇子。”寄云栖盯着他,“大人身为漕运总督,掌管天下漕运,这条走私线在你眼皮底下运作了三年,运出八十万石盐,无数精铁、工匠。大人说不知道,恐怕没人信。”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竹叶沙沙声,远处隐约有更夫打更,梆子声在夜色里飘荡。谢明远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将军,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这句话今天已经听第二遍了。”寄云栖说,“皇后娘娘也这么说。”

      “皇后娘娘说得对。”谢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寄云栖,“将军可知,为何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十年?为何漕运这块肥肉,太子、三皇子、五皇子都想咬,却没人动我?”

      “因为大人手里有他们的把柄?”

      “不止。”谢明远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因为我从不站队,也从不挡路。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他们要运盐,我开漕船。他们要运铁,我通路引。他们要运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收该收的银子,做该做的事,其他一概不问。”

      “所以大人明知他们在走私,在卖国,也不管?”

      “管?”谢明远笑了,笑容苍凉,“将军,你告诉我,怎么管?管太子?管三皇子?还是管五皇子?我一个漕运总督,二品官,看起来威风,实际上呢?太子一句话,就能让我丢官罢职。三皇子动动手指,就能让我家破人亡。我拿什么管?”

      他走回茶案边,重新坐下,声音低下去:“我今年五十三,做官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漕运书办做起,一步步爬到今天。见过太多想管闲事的人,都死了。有的死在任上,说是急病。有的死在路上,说是遇匪。有的死在牢里,说是畏罪自杀。将军,我不是你,你父亲是镇北将军,你身上有爵位,你是陛下亲自养在宫里的。你查案,他们或许不敢明着动你。可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一个老妻,一个女儿,一家三十几口人。”

      寄云栖沉默。

      谢明远说的都是实话。这世道,想做清官,想主持公道,得有命才行。大多数人都选择明哲保身,谢明远不过是其中一个。

      “但大人今天肯见我,肯说这些,说明大人心里还有一丝不甘。”寄云栖缓缓道,“否则,大人大可闭门不见,或者直接通知太子,说我来过。”

      谢明远看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

      “将军说得对,我不甘心。”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本账簿,很厚,封面是普通的蓝布,“这是我这三年暗中记下的。赵德海经手的每一船货,时间、地点、货物、数量、买家,我都记了。有些是从漕运文书里抄的,有些是买通赵德海手下的人问的。不全,但够用。”

      他把账簿放在寄云栖面前。

      寄云栖翻开。第一页是天启十九年三月,记着:“扬州漕船三艘,载盐五千石,文书标‘官盐北运’,实际卸货津州黑市码头,买家身份不明,疑似北狄商人。”

      往后翻,一页页触目惊心。盐、铁、茶、丝,甚至还有几页记着“江南匠人十二名,押运南诏,疑为军械工匠”。

      “这些证据,足够扳倒赵德海,甚至牵连太子和三皇子。”寄云栖抬头,“大人为何不早拿出来?”

      “因为扳不倒。”谢明远摇头,“将军,你以为有了证据就能赢?错了。在朝堂上,证据不重要,站队才重要。太子是储君,三皇子是亲王,他们背后是整个朝堂一半的势力。我一个账簿,能做什么?递上去,第二天我就会‘暴病身亡’,账簿会成为‘伪造的证据’,我全家都会陪葬。”

      “那现在呢?”寄云栖问,“现在大人拿出来,就不怕了?”

      谢明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因为将军来了。因为七殿下在查。因为我看出来了,这次不一样。太子和三皇子斗了这么多年,该分出胜负了。而七殿下……他蛰伏十年,也该动了。”

      寄云栖心头一震。

      谢明远知道顾苍旻在查,甚至看出顾苍旻有争储之心。这位漕运总督,远比他想的要敏锐。

      “大人想要什么?”寄云栖问。

      “保我全家性命。”谢明远一字一句,“我可以交出账簿,可以作证,可以帮将军和七殿下扳倒太子和三皇子。但我全家三十七口人,得活着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后半辈子。”

      “可以。”寄云栖点头,“七殿下会安排。”

      “还有,”谢明远顿了顿,“我女儿……今年十六,已经定了亲,是户部侍郎的儿子。若我出事,她这辈子就毁了。将军得保证,她的婚事不受影响,能堂堂正正嫁出去。”

      “我保证。”

      谢明远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回书案后,取出笔墨纸砚,开始写什么。笔走龙蛇,很快写完,吹干墨迹,递给寄云栖。

      “这是赵德海藏账本的地方。”他说,“真正的账本,不在扬州,在京城。赵德海不傻,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江南的账本是副本,真本藏在他在京城的别院里。”

      寄云栖接过纸。上面详细写着地址,还有别院的平面图,标注了账本藏匿的位置——书房暗室,机关解法。

      “这个地方,太子知道吗?”寄云栖问。

      “不知道。”谢明远摇头,“赵德海连太子都瞒着。他这种人,永远留一手。账本就是他的保命符,所以藏得极其隐秘。除了他自己,只有我知道——因为那别院当初是我帮他找的,机关也是我找人做的。”

      “大人为何告诉我?”

      “因为赵德海已经死了。”谢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三天前,死在扬州春意阁,中毒,七窍流血。杀他的人,可能是太子,可能是三皇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总之,他死了,账本就成了无主之物。谁拿到,谁就能握住太子和三皇子的命脉。”

      寄云栖握紧手中的纸。

      顾苍旻在信里说,胡三死了,账本丢了。看来杀胡三的人和杀赵德海的是同一批,目的都是灭口,拿走账本。但账本可能不止一份,赵德海藏起来的这份,或许还没被找到。

      “别院现在有人吗?”他问。

      “有。”谢明远说,“赵德海养了个外室在那儿,是个扬州歌女,叫苏晚晴。赵德海很宠她,每月会去住几天。他死讯传来后,那女人应该还在别院里,可能还不知道赵德海已经死了。”

      “她会开机关吗?”

      “不会。”谢明远摇头,“机关只有我和赵德海知道怎么开。那女人只是个幌子,用来掩人耳目。真正重要的东西,她碰不到。”

      寄云栖将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大人,”他站起身,“账簿我先带走。七殿下回京后,会安排大人全家离京。在这之前,请大人一切如常,不要露出破绽。”

      谢明远也站起来,拱手:“将军保重。赵德海的别院……守卫森严。他雇了十几个护院,都是江湖好手。将军若要去,务必小心。”

      “我会的。”

      寄云栖转身要走,谢明远忽然叫住他。

      “将军,”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做了三十年官,没做过一件问心无愧的事。这次……就当我赎罪吧。”

      寄云栖回头,看见谢明远眼中隐隐有泪光。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哑仆等在门外,引他出府。夜色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穿过街巷,呜咽如诉。

      寄云栖快步走在夜色里,怀里的账簿和纸条沉甸甸的。

      谢明远的话在耳边回响。

      “我做了三十年官,没做过一件问心无愧的事。”

      这世道,多少人身不由己,多少人同流合污。谢明远是,周挺是,刘崇是。他们贪,他们怕,他们明哲保身,但心底深处,还藏着一点未泯的良知。

      这点良知,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回到将军府,寄福还没睡,等在门房。见了他,忙迎上来:“将军,柳七回来了。”

      “在哪?”

      “在书房。”

      寄云栖快步走进书房。柳七正在灯下擦拭一把匕首,见了他,起身:“将军。”

      “查得怎么样?”寄云栖问。

      “赵德海的别院在城东燕子巷,三进院子,守卫确实森严。”柳七说,“我摸进去看了,前院六个护院,后院四个,都是好手。书房在第二进东厢房,门窗紧闭,里面没人,但门外有人守着。”

      “那个苏晚晴呢?”

      “住在第三进主屋,身边两个丫鬟,看起来不知情,还在等赵德海回来。”柳七顿了顿,“但我看见一件怪事。”

      “什么?”

      “今晚戌时,有一辆马车停在别院后门。车上下来一个人,蒙着面,进了苏晚晴的屋子,呆了半柱香才走。”柳七压低声音,“我听见他们说话了。那人说:‘赵爷已经死了,东西交出来,保你性命。’苏晚晴说:‘我不知道什么东西。’那人说:‘别装傻,账本。赵德海把账本藏哪儿了?’苏晚晴哭了,说真不知道。”

      寄云栖皱眉。

      有人也在找账本。而且动作很快,赵德海才死三天,就找到京城来了。

      “那人什么模样?”他问。

      “中等身材,穿黑衣,蒙面,看不清脸。”柳七说,“但听口音,像是京城人,不是江南口音。而且……他走路的样子,有点像宫里的人。”

      “宫里?”

      “嗯。”柳七点头,“我在宫里偷东西时见过太监走路,那种步子轻、稳、快,和一般人不一样。那人走路,就是那种步子。”

      寄云栖心头一沉。

      宫里的人也插手了。是太子的人,还是三皇子的人?或者是……皇后的人?

      “那人拿到账本了吗?”他问。

      “应该没有。”柳七说,“他走的时候空着手,脸色很难看——虽然蒙着面,但眼神看得出来。他威胁苏晚晴,说三天后再来,如果再不交,就杀了她。”

      三天。

      还有三天时间。

      寄云栖走到书案前,摊开谢明远给的平面图。书房暗室的机关解法很复杂,需要按特定顺序转动书架上的几本书。错一步,就会触发警报,甚至可能毁了账本。

      “柳七,”他说,“明天晚上,你跟我去一趟燕子巷。”

      “去拿账本?”

      “嗯。”寄云栖点头,“但不止我们两个。对方也在找账本,可能会设伏。我们需要帮手。”

      他从怀中取出隐麟卫的令牌,递给柳七:“去找丙字卫的人,调十个好手,明晚子时,在燕子巷外接应。”

      柳七接过令牌,眼睛发亮:“是!”

      “还有,”寄云栖叫住他,“告诉沈先生,让他联系殿下,问清楚到哪儿了,什么时候到京。我们需要知道确切时间。”

      柳七点头,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寄云栖一人。

      他坐下,看着桌上的平面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游走。赵德海的别院,书房暗室,账本。太子和三皇子的命脉。

      拿到这个,就有了扳倒他们的资本。

      但风险也大。对方也在找,可能会撞上。宫里的人插手,情况更复杂。

      还有顾苍旻。

      他现在到哪儿了?肩上的伤怎么样了?太子若真在路上设伏,他能不能躲过?

      寄云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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