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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燕子巷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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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燕子巷静得像座坟。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墙头探出些枯藤老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月光被云层遮着,只有些微光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青石板路。风穿巷而过,带起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寄云栖伏在巷口一处院墙的阴影里,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巾。肩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动作时还是会牵扯。他身边趴着柳七,少年比他更安静,像只蓄势待发的猫。
巷子深处,就是赵德海的别院。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对褪色的灯笼,在风里摇晃。门前没有人,但寄云栖知道,院墙里面至少有十个护院在巡逻。谢明远说得没错,赵德海很谨慎,连别院都守卫森严。
“将军,有人。”柳七忽然低声道。
寄云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子另一头,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也是黑衣蒙面,动作矫健。一共六个人,分散开来,各自找了隐蔽的位置伏下。
不是隐麟卫的人。
隐麟卫丙字卫的人按照约定,应该在巷子外接应,不会进来。这六个人,是另一拨。
“看来不止我们想拿账本。”寄云栖低声说。
“怎么办?”柳七问。
“等。”寄云栖说,“让他们先动手。”
那六个人伏了片刻,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翻上墙头,动作极快,落地无声。院墙里立刻传来轻微的闷哼声——护院被解决了。
另外四人也翻墙进去。
寄云栖数到十,对柳七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跃起,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地上躺着两个护院,咽喉被割开,血还没干。那六个黑衣人已经往前院去了,只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身手不错。”柳七低声评价。
“是高手。”寄云栖说,“但不是宫里的人。”
“为什么?”
“宫里的人杀人,不会这么利落。”寄云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一刀毙命,切口整齐,是职业杀手的风格。宫里那些太监,功夫或许不弱,但杀人经验少,下手不会这么干脆。”
两人贴着墙根,往前院摸去。前院空地上,又躺着三具护院的尸体。那六个黑衣人已经进了第二进院子,直奔书房。
书房在东厢房,门窗紧闭,里面黑着灯。门外原本该有两个护院,现在也倒在地上了。六个黑衣人在书房前停下,其中一人开始撬锁。
柳七拉了拉寄云栖的袖子,指了指书房屋顶。屋顶上伏着两个人,也是黑衣,与那六人不是一伙——他们的黑衣质地更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第三拨。”柳七用气声说。
寄云栖眯起眼。
屋顶上那两人很沉得住气,一直没动,显然是在等底下的人打开书房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咔嗒一声。
书房的门锁被撬开了。六个黑衣人迅速闪身进去,门重新关上。屋顶上那两人动了,像两只大鸟悄无声息地滑下,贴在窗外,侧耳倾听。
“将军,我们……”柳七小声问。
“去后窗。”寄云栖说。
两人绕到书房后侧。后窗很高,离地一丈,窗纸糊得严实。寄云栖蹲下,让柳七踩着他的肩膀上去。少年轻如狸猫,攀上窗台,用匕首在窗纸上划开一个小口,往里看。
片刻后,他滑下来,脸色凝重:“里面不对劲。”
“怎么?”
“书房里没有人。”柳七说,“那六个黑衣人进去后,就没了动静。我看了,里面空荡荡的,连书架都没有,像个空屋子。”
寄云栖心头一沉。
中计了。
要么谢明远给的信息是假的,要么赵德海还留了一手。或者……那六个黑衣人根本就是诱饵。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一声惨叫。
很短暂,戛然而止。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六声惨叫,一声接一声,间隔很短,像是六个人在极短时间内被全灭。
屋顶上那两人显然也听见了,对视一眼,迅速退开,消失在黑暗中。
柳七看向寄云栖,眼中满是询问。寄云栖摇头,示意别动。两人继续伏在墙角,等。
等了一炷香时间。
书房门开了。
一个黑衣人走出来,手里提着刀,刀尖滴血。他身后又跟出两人,都是黑衣蒙面,但身形明显不同——更瘦,更轻,像是女子。
三人站在院子里,环视四周。
“都解决了?”其中一个女子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但能听出年轻。
“六个,全死了。”提刀的黑衣人说,“尸体在密室里,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账本呢?”
“没找到。密室是空的,只有些金银珠宝,没有账本。”
女子沉默片刻:“赵德海这老狐狸……真本到底藏哪儿了?”
“可能不在这儿。”另一个女子说,“谢明远给的消息,未必可靠。”
寄云栖心头一震。
谢明远?这些人知道谢明远?还知道他给了消息?
“谢明远不敢骗我们。”第一个女子说,“他全家的性命都在我们手里。除非……除非他找到了更大的靠山。”
“寄云栖?”
“有可能。”女子沉吟,“今晚的事透着古怪。那六个人,身手不弱,像是三皇子养的死士。他们怎么会知道账本在这儿?除非三皇子也从谢明远那儿得到了消息。”
“谢明远两头卖?”
“难说。”女子摇头,“先撤吧。这里不能久留,很快会有人来。”
三人迅速离开院子,翻墙出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上的尸体,和书房里浓重的血腥味,证明刚才发生了一场屠杀。
寄云栖和柳七又等了一刻钟,确认没人了,才从藏身处出来。
“将军,现在怎么办?”柳七看着书房敞开的门,“进去看看?”
“嗯。”寄云栖说,“小心机关。”
两人走进书房。
里面果然空荡荡的,连张桌子都没有。地上铺着青砖,其中几块颜色略深——是血。血迹一直延伸到西墙,墙上有道暗门,已经打开了,露出向下的台阶。
密室。
寄云栖点了根蜡烛,率先走下去。台阶很陡,往下走了二十多级,才到底。底下是个不大的密室,四面都是石壁,中间摆着几个箱子,都打开了,里面是金银珠宝,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地上躺着六具尸体,正是刚才那六个黑衣人。死状很惨,都是被乱刀砍死,血肉模糊。密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机关在哪儿?”柳七问。
寄云栖举着蜡烛,仔细检查石壁。谢明远给的机关解法,是针对书房书架上的机关。但这里没有书架,只有光秃秃的石壁。
除非……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检查尸体手中的刀。刀很普通,但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三”字。
三皇子的死士。
那三个女子是谁的人?她们提到谢明远,提到三皇子,还提到他。听语气,像是太子的人。但太子手下,有女子杀手吗?
寄云栖忽然想起一个人——太子妃身边有个女护卫,据说出身江湖,功夫极高,但很少露面。会不会是她?
“将军,这里有东西。”柳七在墙角喊。
寄云栖走过去。柳七指着墙角一块石砖,砖缝里塞着个小纸卷,露出一点边。他小心取出纸卷,展开。
纸上是赵德海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若有人找到此密室,必是为账本来。真本不在此处,在苏晚晴身上。她不知情,账本缝在她常穿的那件藕荷色披风夹层里。见此信者,若能保她性命,赵某九泉之下,感激不尽。”
寄云栖怔住了。
账本在苏晚晴身上。赵德海把最要命的东西,藏在了最不可能的人身上。那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却成了所有人的目标。
“将军,苏晚晴住在第三进主屋。”柳七说,“刚才那三个女人,可能会去找她。”
“走!”
两人冲出密室,穿过院子,直奔第三进。
第三进是个精致的小院,种着花草,中间有口井。主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是个女子,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寄云栖和柳七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女子的惊叫声。
“你们是谁?啊——”
寄云栖一脚踹开门。
屋里,苏晚晴被两个黑衣女子按住,嘴里塞了布,正拼命挣扎。第三个女子——刚才说话的那个——正在翻箱倒柜,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检查。
见寄云栖冲进来,三个女子都愣住了。
“放开她。”寄云栖沉声道。
按着苏晚晴的两个女子看向领头那个。领头女子转过身,看着寄云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寄将军?好巧。”
“不巧。”寄云栖说,“我是来找账本的。”
“账本?”女子挑眉,“什么账本?”
“赵德海的账本。”寄云栖盯着她,“你们不也在找吗?”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扯下蒙面布。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容貌清丽,但眼神冷冽,眉宇间有股英气。寄云栖认得她——太子妃的堂妹,林清月,据说自幼习武,是太子府的女护卫统领。
“将军既然知道,我也不瞒了。”林清月说,“账本是太子殿下要的东西。将军若能交出来,殿下必有重谢。”
“账本不在我这儿。”寄云栖说。
“那在哪儿?”
寄云栖看了一眼苏晚晴。那女子已经吓傻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也不知道。”寄云栖说,“但我知道,赵德海死前留了话,说谁能保苏姑娘性命,他就把账本给谁。”
林清月眯起眼:“将军的意思是,要保这女人?”
“是。”
“将军可知,这女人是赵德海的外室,知道太多秘密,留不得。”
“她知道什么,与我无关。”寄云栖说,“我只知道,她是个弱女子,不该死。”
林清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将军果然如传闻一般,心软。但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
她挥了挥手,按着苏晚晴的两个女子松了手。苏晚晴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账本我们可以不要。”林清月说,“但将军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七皇子回京在即,太子殿下不希望他活着进城。”林清月的声音冷下来,“将军若能帮忙,在途中……处理一下,账本的事,我们可以当不知道。”
寄云栖握紧拳头。
她们要他杀顾苍旻。
用账本,换顾苍旻的命。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问。
“那今晚,将军可能走不出这个院子。”林清月说,“还有这位苏姑娘,还有将军府上上下下……将军,你保得了多少人?”
赤裸裸的威胁。
寄云栖看着她,又看看苏晚晴,再看看柳七。少年已经握紧了匕首,眼神凶狠,只等他一声令下。
但真打起来,没有胜算。林清月是高手,她那两个手下也不弱。外面可能还有接应的人。而他和柳七,只有两个人。
“我需要时间考虑。”寄云栖说。
“可以。”林清月点头,“三天。三天后,我在城东十里亭等将军的答复。若将军同意,账本我们不要了,苏姑娘我们也可以放过。若将军不同意……”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现在,将军可以带苏姑娘走了。”林清月侧身让开。
寄云栖扶起苏晚晴,柳七护在身后,三人退出屋子。林清月和她的手下没有追,只是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
出了别院,走到巷子口,隐麟卫的人已经等在那里。看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
“将军,没事吧?”
“没事。”寄云栖把苏晚晴交给他们,“送她去安全的地方,保护好。”
“是。”
苏晚晴抓住他的袖子,眼泪汪汪:“将军,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寄云栖温声道,“你先去安全的地方,等事情过了,我送你回江南。”
苏晚晴这才松手,被隐麟卫的人带走。
柳七看着他们走远,才低声问:“将军,真要杀七殿下?”
“你说呢?”寄云栖反问。
柳七摇头:“将军不会。”
“为什么?”
“因为将军不是那种人。”少年说得很笃定,“将军答应过七殿下,要一起查案,要还朔北将士清白。将军不会食言。”
寄云栖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会食言。所以,这三天,我们要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找到账本。”寄云栖说,“苏晚晴那件藕荷色披风,一定要拿到。第二,确保殿下安全回京。”
“可林清月说,三天后等答复……”
“那就给她一个答复。”寄云栖眼神冷下来,“但不是她想要的答复。”
夜风吹过,巷子里弥漫着血腥味。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四更天。
天快亮了。
但黑暗,还远未结束。
寄云栖抬头看着天色,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