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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三日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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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书房从未如此热闹过。
辰时刚过,寄云栖、柳七、沈墨、还有隐麟卫丙字卫的统领韩烈,四个人围着那张紫檀木书案坐着。案上摊着三样东西:谢明远给的账簿抄本,赵德海别院的平面图,还有一张刚送到的密信——是顾苍旻从途中发来的。
密信上说,他已在徐州,一切平安,但发现有人跟踪。预计五日后抵京,比原计划晚两天。信末又添了一行小字:“京中若有异动,可自行决断,不必等我。”
“五日。”沈墨指着那行字,“殿下说五日后到,但林清月给的期限是三天。这意味着,在殿下进城之前,她们就要动手。”
“动手的对象可能是殿下,也可能是将军。”韩烈接口。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说话时疤痕微微抽动,显得格外凶狠,“太子不会等殿下进城再动手。城外更方便,也更干净。”
寄云栖盯着那张平面图。赵德海别院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都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苏晚晴住的主屋在第三进,那件藕荷色披风,应该就在那里。
“苏晚晴现在安全吗?”他问。
“安全。”韩烈回答,“安置在西郊的一处农庄,我们的人守着。她吓坏了,但还算配合。问她披风的事,她说确实有一件藕荷色的,是赵德海去年秋天送的,但她不常穿,收在衣柜最底层。”
“披风里真有账本?”
“不确定。”韩烈摇头,“我们的人检查过那件披风,没发现夹层。要么是赵德海藏得太隐秘,要么……他留的信是假的,真正的账本另在他处。”
寄云栖闭上眼。
赵德海那种人,死前留的信,真假难辨。可能是真的,为了保苏晚晴一命。也可能是假的,为了误导追查的人。或者半真半假——账本确实在苏晚晴身上,但不在披风里,在其他地方。
“农庄那边,继续问。”他睁开眼,“温和点,别吓着她。赵德海既然把账本托付给她,一定有什么暗示,或者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韩烈点头。
“林清月那边呢?”沈墨问,“三天后十里亭,将军打算怎么答复?”
所有人都看向寄云栖。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没有下,只是闷着,让人透不过气。
“我不可能杀殿下。”寄云栖缓缓道,“所以三天后,林清月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复。”
“那她会动手。”韩烈说,“太子府的女护卫统领,不是善茬。她敢当面威胁将军,就做好了翻脸的准备。”
“那就让她来。”寄云栖的声音冷下来,“三天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第一,找到账本。第二,查清楚太子在路上设了什么埋伏。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沈墨:“联络三皇子。”
沈墨一愣:“将军要跟三皇子合作?”
“不是合作,是利用。”寄云栖说,“太子想杀殿下,三皇子未必愿意。殿下若死,太子少了个对手,对三皇子没好处。所以,三皇子可能会暗中阻挠太子的计划。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三皇子知道太子的计划,然后……稍微推动一下。”
柳七听得眼睛发亮:“将军是说,让他们狗咬狗?”
“差不多。”寄云栖点头,“但要做得不露痕迹。沈先生,你在朝中有些人脉,能不能放出风声,说太子准备在城外伏击七殿下,嫁祸给三皇子?”
沈墨沉吟片刻:“可以。但三皇子未必会信。”
“不需要他全信,只需要他起疑。”寄云栖说,“三皇子生性多疑,只要他怀疑太子要嫁祸给他,就一定会派人去查。只要他的人出现在伏击地点,太子的人就会以为是三皇子来搅局。到时候,两边打起来,殿下就有机会脱身。”
“妙计。”韩烈赞道,“但有一个问题——我们怎么知道太子伏击的具体地点?”
寄云栖看向柳七。
少年立刻会意:“我去查。太子府的人最近频繁出城,往南边去。我可以跟踪他们,找到伏击点。”
“小心点。”寄云栖叮嘱,“太子府高手如云,别暴露。”
“放心吧将军。”柳七咧嘴一笑,“论跟踪,京城没几个人比我强。”
“韩烈,你派两个人协助柳七。”寄云栖说,“还有,农庄那边再加派些人手。林清月可能会去查苏晚晴的下落,不能让她找到。”
“是。”
“沈先生,”寄云栖转向沈墨,“朝堂那边,你多留意。特别是兵部和漕运,周挺死了,刘崇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沈墨点头:“将军放心。”
任务分派完毕,三人各自离去。书房里又只剩寄云栖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空气又湿又重,压得人胸口发闷。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哗哗作响,像是预感到暴雨将至。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
要找到账本,要破坏太子的伏击,要应对林清月的威胁。还要确保顾苍旻活着回来。
任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他回到书案前,重新摊开那张平面图。赵德海别院,第三进主屋,苏晚晴的卧房。衣柜在东南角,梳妆台在西南角,床在正北,靠墙。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江南山水,赵德海最喜欢的画家。
画?
寄云栖的手指停在画的位置。
赵德海死前留的信,说账本缝在披风夹层里。但如果那是假消息,真正的账本会在哪儿?会不会在画后面?或者……画本身就是机关?
他需要再去一趟别院。
但别院现在肯定被太子的人监视着。林清月不傻,既然知道他们在找账本,一定会守株待兔。
只能等晚上。
等夜深人静,等监视的人松懈。
他收起平面图,正要叫寄福备马,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是寄福的声音,带着惊慌。
寄云栖拉开门。老仆脸色煞白,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封口处盖着一个特殊的火漆印——是宫里的。
“宫里来的,说是急件。”寄福喘着气,“送信的人放下就走了,没留话。”
寄云栖接过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内容很短:
“今日巳时,棠梨苑一叙,有要事相告。事关七殿下安危,务必前来。单独一人,勿带随从。——淑妃林氏。”
淑妃林氏。
五皇子的养母,那个在棠梨苑赏花宴上为他说话,欲言又止的妃子。
她怎么知道顾苍旻的事?又为什么特意写信来?
寄云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快巳时了,从这里到皇宫,至少半个时辰。淑妃选在这个时间,显然是不想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
去还是不去?
可能是陷阱。淑妃虽然是五皇子养母,但在后宫立足,必然有自己的算计。她找自己,未必是好事。
但信里提到了顾苍旻的安危。
万一她真知道什么……
寄云栖收起信,对寄福说:“备马,进宫。”
“将军,这信……”寄福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寄云栖拍拍他的肩,“我去去就回。若有人来问,就说我进宫谢恩去了。”
“是。”
寄云栖换了身正式的朝服,骑马进宫。宫门口的禁军认得他,验过腰牌就放行了。他没走正门,从西华门进去,一路往棠梨苑去。
棠梨苑还是老样子,满园梨花如雪。但今日没有赏花宴,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宫女在打扫落花。
淑妃已经等在亭子里了。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与苏晚晴那件披风颜色相近,让寄云栖心头一动。发髻上只簪了支玉簪,妆容清淡,看起来不像妃嫔,倒像哪家的夫人。
“臣寄云栖,参见淑妃娘娘。”他在亭外行礼。
“起来吧。”淑妃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婉,“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放在亭中。寄云栖坐下,垂着眼,等淑妃开口。
“你们都下去吧。”淑妃对宫女们说,“没有传唤,不要过来。”
“是。”
宫女们退下,园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淑妃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捧着,像是在暖手。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寄将军,本宫今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娘娘请讲。”
“太子在城外设了伏。”淑妃说得很直接,“地点在城南二十里的落雁坡,时间是五日后,七殿下进城的那天。伏兵两百人,都是太子府的死士,领头的叫徐莽。”
寄云栖心头一震。
淑妃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人数、地点、领头人都知道?
“娘娘为何告诉我这些?”他问。
淑妃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因为本宫不想让七殿下死。”
“娘娘与七殿下……”
“没有交情。”淑妃摇头,“本宫与他,不过是名义上的母子——他是皇子,我是妃子,仅此而已。但本宫知道,他若死,下一个就轮到五皇子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太子这些年,看似宽容,实则心狠手辣。三皇子与他斗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不耐烦了。七殿下虽然装病,但暗中查案,已经触了他的逆鳞。若七殿下死在城外,太子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三皇子。等三皇子倒了,就轮到五皇子。”
“所以娘娘是想借七殿下,制衡太子?”
“是。”淑妃坦然,“五皇子没有野心,只想做个闲王。但生在皇家,没有野心是活不长的。本宫得为他铺路,至少……得让他活下去。”
寄云栖看着她。
这位淑妃娘娘,比他想的要清醒,也要狠。为了儿子,她可以暗中报信,可以借刀杀人。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娘娘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他问。
“两个条件。”淑妃说,“第一,保五皇子平安。无论将来谁上位,让他做个闲王,安稳一生。第二,若七殿下……真有那个命,登上那个位置,请善待林家。本宫娘家不涉党争,只想安稳度日。”
“臣答应。”寄云栖说,“但臣需要证据。空口无凭,无法说服三皇子出手。”
淑妃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是太子府的令牌,铜制,刻着东宫的标识。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徐莽亲卫”。
“这是徐莽手下死士的令牌。”淑妃说,“本宫的人从一具尸体上拿到的——那人试图潜入五皇子府,被本宫的护卫杀了。令牌是真的,你可以拿给三皇子看。”
寄云栖拿起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边缘还有干涸的血迹。
“娘娘的人杀了太子府的人,不怕太子追究?”
“尸体处理干净了,没人知道。”淑妃淡淡道,“太子这些年,往各府安插眼线,本宫早就想清理了。这次正好,一举两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林清月找过你,对吧?”
寄云栖瞳孔微缩。
淑妃连这个都知道?
“别惊讶。”淑妃笑了笑,“后宫看起来与世隔绝,实则消息最灵通。林清月是太子妃的堂妹,她找你,肯定是太子的意思。她要你杀七殿下,对不对?”
“……是。”
“别答应。”淑妃看着他,眼神严肃,“但也别硬拒。拖着她,等到七殿下进城。到时候,太子自顾不暇,没空管你。”
“臣明白。”
淑妃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满园梨花:“寄将军,本宫知道你在查朔北的案子。本宫劝过你,别查了。但现在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查到底。那本宫就再告诉你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着寄云栖:“你父亲当年,不只是发现了军械贪墨。他还发现,太子与北狄有私下往来。不是卖国,是交易——太子需要北狄在朔北制造压力,让朝廷依赖他;北狄需要太子的默许,在边境劫掠。他们各取所需,而你父亲……是绊脚石。”
寄云栖握紧拳头。
又是太子。
朔北之败是太子的阴谋,父亲之死是太子的算计。现在,连边境百姓的苦难,都是太子与北狄的交易。
“有证据吗?”他声音发哑。
“没有。”淑妃摇头,“这种交易,不会留下证据。但本宫可以告诉你一个人名——北狄左贤王呼延灼。他是太子的联系人。如果你能查到呼延灼与太子的往来,或许能找到证据。”
呼延灼。
北狄左贤王,北狄大汗的弟弟,手握重兵,是北狄主战派的领袖。如果太子真与他有往来,那就是通敌叛国,罪加一等。
“娘娘为何告诉我这些?”寄云栖问。
淑妃沉默良久,才说:“因为本宫也当过母亲。虽然五皇子不是本宫亲生,但养了这么多年,也有了感情。本宫知道失去至亲的痛。你父亲……是个好人,不该死得那么冤枉。”
她说完,转身离开亭子。
“将军保重。记住我们的约定。”
寄云栖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梨花园深处。
手中的令牌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掌心。
他收起令牌,朝宫外走去。
脚步很快。
脑子转得更快。
淑妃给的消息太重要了。伏击地点、人数、领头人,还有北狄左贤王这条线。每一条,都能要太子的命。
但现在还不能动。
要等顾苍旻回来,要等拿到账本,要等时机成熟。
他走出宫门,翻身上马。
天色更阴沉了,远处传来滚滚雷声。
暴雨终于要来了。
寄云栖策马疾驰,朝将军府赶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