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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兵部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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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云栖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
城门早已关闭,但阿三出示了一块令牌——不是隐麟卫的,是枢密院的通行令。守门将校验过,没多问,开了侧门放他们进去。
深夜的京城很安静。街道空旷,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夜色里回荡。偶尔有巡夜的兵卒走过,铠甲碰撞声清脆,火把的光在石板路上拖出晃动的影。
阿三将寄云栖送到将军府后门,便带人隐入黑暗。陆九三人也各自散去,约定次日再会。
寄云栖推门进府。
老仆寄福还没睡,守在门房里打盹,听见动静惊醒,见是他,忙迎上来:“将军回来了。”
“嗯。”寄云栖解下外袍,“这几日府里可有异常?”
“没有。”寄福接过袍子,“但三日前,太子府上派人送来请帖,说是下月初三太子生辰,请将军过府赴宴。五皇子府上也送了礼,是两坛江南的‘梨花白’。”
寄云栖挑眉。
太子和五皇子同时示好,有意思。太子是想拉拢,还是试探?五皇子又是什么打算?
“请帖和礼都收好,明日再回。”他说,“我累了,先休息。”
回到卧房,寄云栖没有立刻睡。
他点了灯,在书案前坐下,取出怀里那些东西——黑鹞子留下的蜡丸密信,顾苍旻给的地图、册子、锦盒、令牌,一一摆在桌上。
烛火跳动,在纸页上投下摇曳的光。
他先看那张密信。春意阁,赵四海,账本,姓燕的接货人。信息很明确,但太明确了,反而让人怀疑。黑鹞子真的会把这么重要的秘密,藏在身上等死吗?
或许会。那种亡命徒,最懂得留后手。但他也可能故意留下假消息,误导追查的人。
真真假假,得去了才知道。
顾苍旻现在应该到扬州了。春意阁是龙潭虎穴,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但顾苍旻不是莽撞的人,既然敢去,必有准备。
寄云栖拿起那块隐麟卫令牌。
铜质,温润,麒麟踏云的纹路在烛光下清晰。他翻转令牌,背面那个“旻”字,刻得深而有力,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顾苍旻把这令牌给他,等于是把命交给了他。隐麟卫是顾苍旻十年的心血,是他藏在暗处的力量。现在,这力量暂时听他调遣。
他收起令牌,打开锦盒。
那块“玲珑佩”静静躺在丝绒上,羊脂白玉,雕工精湛,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烛光下,玉佩表面泛起一层莹莹的光,仿佛有水在玉中流动。
确实是珍品。刘崇为了这块玉,会开口吗?
或许会。但更可能的是,他收了玉,却不给真话。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虚与委蛇。
至于周挺,儿子欠下三万两赌债,确实是个把柄。但周挺会不会为了儿子,背叛三皇子?
难说。
寄云栖合上锦盒,吹熄了灯。
窗外月华如水,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肩上的伤隐隐作痛,脑子却很清醒。
明天要去兵部。
兵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离将军府不远。但这一去,就是正式踏入那潭浑水。刘崇,周挺,还有兵部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他一个武将,一个“质子”,要去撬他们的嘴,难如登天。
可必须去。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朔北十万将士死得不明不白。这冤屈,这血债,总得有人讨回来。
他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寄云栖立刻睁眼,手按在枕下的短刀上。声音是从屋顶传来的,很轻,像是猫走过,但节奏不对——太规律了。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闪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但东墙边的老槐树上,叶子无风自动了一下。
有人。
寄云栖握紧短刀,屏住呼吸。
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忽然,东墙头上出现一个黑影,狸猫般轻盈地翻下,落地无声。
黑影很瘦小,穿着夜行衣,蒙着脸。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朝书房摸去。
不是刺客。
刺客不会去书房,会直接来卧房。
那是找东西的。
寄云栖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贴着墙根移动。他的脚步比黑影更轻,像一片叶子飘过地面。黑影浑然不觉,已经到了书房门口,掏出一根细铁丝,开始撬锁。
锁开了。
黑影推门进去。
寄云栖跟到门边,没进去,侧耳听里面的动静。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有打开抽屉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找什么?
书房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些兵书、地图,还有他平时画的那些画。唯一重要的,是顾苍旻给他的那些密件,但他都随身带着。
除非……
除非有人知道他去了津州,知道他见了黑鹞子,怀疑黑鹞子给了他什么东西。
三皇子的人?还是太子的人?
里面翻找的声音停了。黑影似乎没找到想要的,准备离开。
寄云栖退后几步,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书房门开了,黑影出来,重新锁上门,转身要走——
“找什么呢?”
寄云栖开口。
黑影猛地转身,手已按在腰间的兵器上。但寄云栖更快,一步踏前,短刀出鞘,刀尖抵在黑影咽喉。
“别动。”他说。
黑影僵住。
寄云栖伸手,扯下他的面巾。
是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眉眼清秀,但眼神凶狠,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谁派你来的?”寄云栖问。
少年不答,只是瞪着他。
“不说?”寄云栖刀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少年咬牙:“要杀就杀。”
“有骨气。”寄云栖收了刀,“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你这样的身手,当贼可惜了。跟谁学的?”
少年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收刀。
“我师父是‘无影手’柳三。”少年下意识回答,随即又闭上嘴,眼神懊恼。
柳三。寄云栖听过这名字,京城有名的飞贼,专偷高门大户,轻功极好,从未失手。三年前被抓,判了斩立决。
“柳三死了,你替他报仇?”寄云栖问。
少年眼圈红了:“师父是被冤枉的!他没偷那家的东西,是那家少爷自己弄丢了,栽赃给师父!”
“谁家?”
“礼部侍郎,李家。”少年恨恨道,“李家的少爷李崇义,是个纨绔,赌输了钱,偷了家里的玉佩去当,被他爹发现,就说是师父偷的。官府收了钱,根本不管真相,直接判了斩刑。”
寄云栖想起来了。
三年前确实有这么个案子,闹得挺大。礼部侍郎李承嗣的儿子丢了御赐的玉佩,抓了个飞贼顶罪。当时他还感慨,说京城这地方,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师父翻案?”他问。
少年摇头:“我是来找东西的。”
“什么东西?”
“师父死前跟我说,他藏了一样东西,能证明他的清白。东西就藏在……”少年顿了顿,“藏在将军府。”
寄云栖皱眉:“我府上?”
“嗯。”少年点头,“师父说,三年前他最后一次作案,就是来将军府。但他不是来偷东西,是来藏东西的。他把那东西藏在书房里,说万一他出事,让我来取。”
“什么东西?”
“不知道。”少年说,“师父没说,只告诉我藏的地方——书房东墙第三个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七排,从左往右数第九本书,书里夹着。”
寄云栖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刀入鞘。
“跟我来。”
两人回到书房。寄云栖点了灯,走到东墙书架前。第三个书架,第七排,第九本书——是本《孙子兵法》,很旧,书脊都磨破了。
他取下书,翻开。
里面果然夹着东西。
是一张当票,三年前的,当的是块玉佩,下面还有签字画押。当票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话:“李崇义亲当,玉乃御赐,死罪。见证人:柳三。”
还有一张纸,是借据,李崇义向地下钱庄借了五千两银子,到期未还,利滚利已经到了一万两。借据上有李崇义的签名和手印。
“这就是你师父藏的东西?”寄云栖问。
少年点头,眼圈又红了:“师父说,李崇义当御赐玉佩是死罪,他留了这个当票,本想敲诈一笔,没想到李崇义先下手为强,栽赃他偷玉。官府来抓时,师父来不及藏好这些,就趁乱塞进了将军府的书房。”
寄云栖看着当票和借据。
确实是铁证。李崇义当御赐玉佩,按律当斩。李承嗣为了保儿子,诬陷柳三,草菅人命。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取?”他问。
“师父死后,我被官府通缉,躲了三年。”少年低声说,“最近听说将军在查朔北的案子,连津州知府都敢动,我就想……或许将军能帮我。”
“所以你不是来找我,是来找证据的。”
“是。”少年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希冀,“将军,您能帮我师父翻案吗?只要这些证据递上去,李崇义必死无疑,我师父的冤屈就能洗清。”
寄云栖沉默。
李承嗣是礼部侍郎,太子门人。动他儿子,就是打太子的脸。现在他要查兵部,要查朔北案,本就树敌众多,再加一个太子……
但柳三确实冤。
一个飞贼,罪不至死,却因为官官相护,枉送了性命。这世道,多少冤魂,多少不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柳七。”少年说,“师父捡到我时,我七岁,就叫我柳七。”
“柳七。”寄云栖把当票和借据还给他,“东西你收好。你师父的案子,我会记着。但现在不行,现在动李承嗣,会打草惊蛇。”
柳七眼神黯淡下去。
“不过,”寄云栖又说,“你可以跟着我。我需要一个轻功好、会开锁、熟悉京城各府邸的人。你愿意吗?”
柳七眼睛一亮:“愿意!”
“但跟着我,很危险。”寄云栖盯着他,“可能会死。”
“我不怕死。”柳七挺直腰板,“师父教了我一身本事,不是让我当一辈子贼的。将军若用得上,这条命就是将军的。”
寄云栖看着他。
这少年像极了他年少时,莽撞,热血,眼里有光。只是他那时有父亲护着,柳七却只能靠自己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
“明天开始,你住府里。”他说,“先跟寄福学着打理府务,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找你。”
“是!”柳七单膝跪地,“谢将军!”
“起来吧。”寄云栖扶起他,“去睡吧,西厢有空房。”
柳七退下。
寄云栖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柳七的出现是个意外,但或许是好事。他需要人手,需要那些在暗处行走的人。柳七的轻功和开锁本事,或许能派上用场。
窗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寄云栖吹熄灯,回到卧房,躺下。这次他很快睡着了,但睡得不深,梦里全是刀光剑影,血色火光。
醒来时天已大亮。
寄福端来热水和早饭,说柳七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练功。寄云栖洗漱更衣,吃过早饭,换上朝服——云麾将军的官服,绯色,绣豹补子,他已经很久没穿了。
“将军要去兵部?”寄福问。
“嗯。”寄云栖系好玉带,“若有人来,就说我进宫谢恩去了。”
“是。”
寄云栖出门,没坐轿,步行。将军府离兵部衙门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清晨的京城很热闹,早市刚开,摊贩吆喝,行人熙攘。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兵部衙门前守着兵卒,见他来,拦住:“来者何人?”
“云麾将军寄云栖,求见刘尚书。”寄云栖递上名帖。
兵卒接过,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躬身道:“尚书大人在二堂等候,将军请。”
寄云栖跟着他进去。
兵部衙门很大,前后五进,左右还有跨院。院子里种着松柏,苍翠挺拔。廊下走着些官员,抱着卷宗匆匆来去,看见他,都侧目打量。
二堂在第三进。
兵部尚书刘崇已经等在堂上。他五十来岁,微胖,圆脸,三缕长须,穿着二品尚书的绯色官服,绣锦鸡补子,笑容满面,一团和气。
“寄将军,稀客稀客。”刘崇起身相迎,“将军回京,本该下官前去拜会,怎敢劳将军亲至。”
“尚书大人客气。”寄云栖拱手,“下官回京,理应拜会上官。”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役上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将军此来,不知所为何事?”刘崇端着茶盏,笑眯眯地问。
“两件事。”寄云栖放下茶盏,“第一,下官近日在整理父亲遗物,发现一些当年朔北军械的文书,有些疑问,想向大人请教。”
刘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朔北之事,过去十年了,将军何必再提?”
“父仇不共戴天。”寄云栖直视他,“下官只想弄明白,当年那批军械,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崇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将军,不是下官不肯说,是此事牵扯太大。当年兵部确实拨了一批新军械给朔北,但运输途中出了意外,损失大半。此事兵部有存档,朝廷也早已结案,将军再查,恐惹非议。”
“损失大半?”寄云栖挑眉,“下官查过沿途驿站记录,并无大规模意外记载。”
“记录可能不全。”刘崇含糊道,“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
“那出库记录呢?”寄云栖追问,“兵部出库,需尚书、侍郎、郎中三级签字。下官想看看当年的签字记录。”
刘崇脸色变了:“将军,这不合规矩。兵部档案,非相关人员不得查阅。”
“下官是相关人。”寄云栖一字一句,“我父亲死在那场仗里,十万将士死在那场仗里。我有权知道真相。”
堂内气氛陡然紧张。
刘崇盯着他,眼神闪烁。良久,他挥了挥手,让仆役退下。门关上,堂内只剩两人。
“将军,”刘崇压低声音,“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朔北的案子,已经结了。将军现在好好的云麾将军做着,何苦翻旧账,得罪人呢?”
“得罪谁?”寄云栖问。
刘崇不答,只是看着他。
“太子?”寄云栖说,“还是三皇子?或者……两边都有份?”
刘崇猛地站起身:“将军慎言!”
寄云栖也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打开,放在桌上。
玲珑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玉质通透,雕工精湛。
刘崇的眼睛直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玉,呼吸急促起来,手都开始抖。他收藏古玉三十年,毕生所求就是凑齐这对玲珑佩。十几年来,他找遍大江南北,只找到一块,另一块杳无音讯。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看见了。
“这玉……这玉……”他声音发颤。
“前朝宫廷流出来的玲珑佩,世上仅此一对。”寄云栖说,“另一块在大人手里吧?这块,送给大人。”
刘崇猛地抬头:“条件呢?”
“签字记录。”寄云栖说,“我要看当年朔北军械出库的签字记录,原件。”
刘崇盯着玉,又看看寄云栖,脸色变幻不定。贪婪,恐惧,犹豫,在他脸上交替出现。终于,贪婪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后,打开暗格,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天启十八年兵部出库总录。”他把册子推到寄云栖面前,“朔北军械那页,你自己看。”
寄云栖翻开册子。
纸页泛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他一页页翻,终于找到“朔北”那一项。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军械种类、数量,下面是三个签名。
尚书:刘崇。
侍郎:周挺。
郎中:张谦。
字迹都对,印章也清晰。但寄云栖注意到,签字用的墨,颜色略有差异。刘崇和周挺的签字墨色深黑,张谦的签字墨色偏灰。
“张谦的签字,是后来补的?”他抬头问。
刘崇脸色一白:“将军看错了,都是一起签的。”
“墨色不对。”寄云栖指着那行字,“刘大人,我要听真话。”
刘崇颓然坐下,良久,才低声说:“张谦……当时没签字。”
“为什么?”
“因为那批军械,根本就没出库。”刘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至少,没全出库。兵部账上写的数目,和实际运走的数目,差了四成。张谦不肯签字,说这是欺君。但……但上头压下来,他没办法,最后还是签了。”
“哪个上头?”
刘崇不答。
“太子?”寄云栖逼问。
刘崇闭了闭眼,点头。
“三皇子呢?”
“也……也参与了。”刘崇声音发颤,“但主要是太子。三皇子那时还年轻,只是分一杯羹。”
寄云栖握紧拳头。
果然。黑鹞子说的是真的。太子和三皇子联手,贪墨朔北军资,导致父亲兵败身亡。
“证据呢?”他问,“除了这份签字记录,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刘崇低声说,“张谦留了后手。他死前,把真正的出库单副本藏起来了。藏在哪里我不知道,但肯定没毁。”
“张谦怎么死的?”
“病死的。”刘崇说,“至少表面上是。但他死前三个月,确实得了风寒,一直没好。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我不知道。”
寄云栖合上册子。
“这本册子,我能抄一份吗?”
刘崇犹豫。
“玉给你。”寄云栖把锦盒推过去。
刘崇咬咬牙:“只能抄签字那页,其他不能动。”
“好。”
寄云栖取纸笔,迅速抄下那一页,折好收进怀里。刘崇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玲珑佩,在手里摩挲,眼神痴迷。
“刘大人,”寄云栖站起身,“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传出去……”
“我明白。”刘崇连忙道,“将军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寄云栖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兵部衙门时,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很太平。
但他知道,这太平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握紧怀里的抄录,朝周挺的府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