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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寅时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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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二刻,牢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高同知,他换了身深褐色便服,手里提着食盒,脸上带着倦意。身后跟着那个狱卒,手里捧着一套干净衣裳。
“将军,先换衣服。”高同知把食盒放在地上,“吃点东西,天一亮就送你出去。”
寄云栖接过衣裳。粗布,但干净,有皂角的味道。他背过身换衣,肩上的伤包扎得很好,动作时还是会疼。穿上干净衣服的感觉很陌生,好像重新回到了人间。
高同知打开食盒,里面是白粥,两碟小菜,还有几个包子。都是热的。
“知府已经签了文书,说将军是奉密令查案,与匪类冲突实属无奈。”高同知递过筷子,“但将军不能从正门走,得从后门悄悄出去。陆九在城外土地庙等您。”
寄云栖坐下喝粥。粥熬得绵软,小菜爽口,包子是肉馅的。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在牢里这两天,吃的都是猪食,这顿饭是难得的享受。
“黑鹞子呢?”他问。
高同知脸色变了变:“死了。”
寄云栖停下筷子。
“昨晚丑时,牢头巡夜时发现的。”高同知压低声音,“中毒,七窍流血,死状很惨。验尸的说是剧毒‘鹤顶红’,下在晚饭里。但昨晚的饭,和其他犯人是一样的。”
“有人灭口。”
“是。”高同知点头,“而且动手的人,就在知府衙门里。能在大牢里精准下毒,不是外人能做到的。”
寄云栖放下碗。
黑鹞子知道的太多了。胡三的下落,江南匠人的去向,甚至朔北军械案的秘密。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大半。
“他的尸体呢?”
“还在殓房,等家属认领。”高同知顿了顿,“但他没有家属,至少津州没有。按规定,无人认领的囚犯尸首,三天后由官府统一处理。”
“我要验尸。”
高同知一愣:“将军,这……”
“黑鹞子身上可能有东西。”寄云栖说,“他那种人,不会把秘密都带进棺材。可能有纹身,可能有暗记,可能吞了什么。”
“可殓房有人看守,而且——”
“同知大人执掌刑名,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寄云栖抬眼看他。
高同知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现在去?”
“现在。”
两人起身。狱卒在前面带路,穿过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扇铁门前。门上挂着“殓房”的木牌,漆都剥落了。
狱卒掏出钥匙开门。
里面比牢房更冷。三月的天气,这里却像寒冬,阴气森森。靠墙摆着几张木板床,只有一张床上躺着人,盖着白布。
高同知示意狱卒在外面守着,关上门。
寄云栖走到床前,掀开白布。
黑鹞子的脸已经青黑了,七窍有干涸的血迹,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那道疤在死人的脸上显得更加狰狞。
寄云栖仔细检查他的脸、脖子、手。没有纹身,没有暗记。他解开尸体的衣服,检查胸前、后背、腹部。
什么都没有。
“将军,算了吧。”高同知低声说,“可能就是灭口,不会留东西的。”
寄云栖没回答。他翻开黑鹞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检查口腔。然后,他的手停在黑鹞子的右耳后。
那里有个小凸起。
很小,像颗痣,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寄云栖用指甲轻轻一挑——
凸起掉了。
不是痣,是个小蜡丸,封着蜡,染成了肤色,贴在耳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寄云栖捏碎蜡丸。
里面是一小卷纸,很薄,用极细的笔写着字。字太小,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
高同知递过随身带的放大镜。
寄云栖接过,就着墙上的油灯看。
纸上写着三行字:
“胡三在扬州瘦西湖畔‘春意阁’,化名赵四海。
账本藏在阁中第三进东厢房暗格,机关在床下。
接货人姓‘燕’,北境口音,左眼下有痣。”
高同知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黑鹞子留的后手。”寄云栖把纸卷小心收好,“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灭口,所以藏了这个。蜡丸里的毒药,应该是准备在被抓时吞的,但没来得及。”
“那这消息可信吗?”
“可信。”寄云栖说,“黑鹞子这种人,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帮胡三办事,但也留了胡三的把柄。万一胡三翻脸,或者上头灭口,这就是他保命的筹码。”
高同知脸色发白:“将军,这消息若传出去……”
“不会传出去。”寄云栖看他一眼,“同知大人,今晚的事,只有你知我知。黑鹞子是中毒死的,没有蜡丸,没有密信。明白吗?”
高同知点头,但眼神还在抖。
寄云栖把黑鹞子的衣服穿好,盖回白布。两人退出殓房,狱卒重新锁上门。
回到牢房,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码头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新一天的漕运开始了。
“将军该走了。”高同知说,“后门的马车已经备好,直接送您出城。”
寄云栖收拾东西。桂花糕、金疮药、地图、册子、锦盒、令牌,还有那张小纸卷,都仔细收进怀里。最后拿起那套脏衣服,想了想,扔在墙角。
“同知大人,”他走到门边,回头,“你父亲的冤屈,我会记着。”
高同知眼眶一红,躬身行礼:“将军保重。”
寄云栖走出牢房。
走廊很长,一步步往上走。石阶二十三级,每一步都更亮一分。走到地面时,晨光正好从东边洒下来,刺得他眯起眼。
后门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斗笠。见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寄云栖上车。
马车缓缓驶动,穿过还在沉睡的街巷。津州城的清晨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摊贩在准备开张,炊烟袅袅升起,混在晨雾里。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三里,拐进一条小路。又走了一刻钟,停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
陆九从庙里出来,肩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不错。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牵着马。
“将军。”陆九上前,“马备好了,干粮和水也准备了。咱们走小路回京,避开官道。”
寄云栖下车,打量那两匹马。都是好马,四肢修长,肌肉结实,一看就是耐力强的良驹。
“就我们两个?”
“还有他们。”陆九指了指牵马的那两人,“都是七殿下的人,功夫不错。这一路不太平,多两个人多个照应。”
那两人上前行礼,一个叫陈五,一个叫孙七,都是精悍的汉子,眼神锐利,不多话。
寄云栖点头,翻身上马。
四人四骑,离开土地庙,钻进山林。小路崎岖,但陆九确实熟悉,领着他们在密林里穿行,时而涉溪,时而越岭,完全避开大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高了,林子里雾气散去,鸟鸣声此起彼伏。寄云栖勒马,示意停下。
“歇会儿。”他说。
四人下马,找了一处溪边空地。马匹饮溪水,人吃干粮。陆九检查了肩上的伤,重新包扎。陈五和孙七散开到四周警戒。
寄云栖坐在一块石头上,取出怀里那张小纸卷,又看了一遍。
春意阁。瘦西湖畔。赵四海。
账本。暗格。机关。
姓燕的接货人。北境口音。左眼下有痣。
他把纸卷收好,抬头问陆九:“你对扬州熟悉吗?”
陆九正在啃饼,闻言停下:“去过几次。春意阁知道,是瘦西湖边上的一个园子,对外说是文人雅士聚会的地方,实际是赵德海招待贵客的私邸。守卫森严,一般人进不去。”
“赵德海常去?”
“不常去。”陆九摇头,“他明面上是正经商人,那种地方去多了惹人怀疑。春意阁平时由一个叫‘花娘’的女人打理,三十来岁,据说曾是扬州名妓,后来被赵德海赎身,养在那里。”
寄云栖沉吟。
顾苍旻要去扬州,目标也是春意阁。胡三藏在那儿,账本也在那儿。但那里是赵德海的地盘,守卫森严,硬闯不行。
“从这里到扬州,快马几天?”他问。
“走官道五天,走小路要七八天。”陆九说,“但七殿下走的是水路,从京杭大运河下去,顺风的话,四天就能到。”
水路更快,但也更危险。运河上漕船往来,人多眼杂,若被人认出是七皇子,麻烦就大了。
“殿下身边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就四个护卫,两个侍女。”陆九说,“但暗地里,隐麟卫的人跟着。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寄云栖握紧缰绳。
四天。四天后顾苍旻就到扬州了。那时胡三还在春意阁吗?账本还在吗?万一赵德海察觉什么,转移了人和账本,就白去了。
“我们到京城要几天?”
“小路走,至少三天。”陆九说,“而且进京后,三皇子的人肯定盯着。将军,您真要查兵部?那太危险了。”
“必须查。”寄云栖说,“朔北军械案的签字记录在兵部,那是关键证据。”
“可刘崇和周挺都是老狐狸,不会轻易开口。”
“那就撬开他们的嘴。”寄云栖翻身上马,“走,赶路。”
四人重新上路。
山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有时根本没有路,只能下马牵行。陆九在前引路,陈五和孙七一左一右护卫,寄云栖居中。
晌午时分,他们翻过一座山岭,眼前豁然开朗。山下是河谷,一条官道蜿蜒穿过,道上车马往来,尘土飞扬。
“那是通往京城的官道。”陆九指着下面,“咱们从这儿下去,绕过前面的驿站,再进山。但这段路得走官道,大概十里。”
寄云栖眯眼看去。
官道上行人不少,有商队,有马车,也有独行的旅人。看起来一切正常。
“走。”他说。
四人下坡,上了官道。混入车马人流中,并不显眼。陆九故意放慢速度,落在商队后面,保持距离。
走了约莫三里,前面出现一个茶棚。简陋的草棚下摆着几张桌子,坐着些歇脚的路人。茶棚旁栓着几匹马,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神骏异常。
寄云栖多看了一眼。
那马他认得,是徐莽的坐骑“踏雪”。徐莽是三皇子府护卫统领,他的马在这儿,人肯定也在附近。
“小心。”他低声说。
陆九也看见了那匹马,脸色微变。四人正要加速通过茶棚,棚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正是徐莽。
他一身黑衣,腰佩长刀,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身后跟着四个护卫,也都是一身劲装。看见寄云栖,徐莽笑了,笑容里满是得意。
“寄将军,好巧。”
寄云栖勒马:“徐统领,不在京城当差,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奉三殿下之命,缉拿要犯。”徐莽走上前,“有人密报,说将军在津州私杀平民,勾结匪类,畏罪潜逃。三殿下有令,命我将将军‘请’回京城问话。”
“密报?”寄云栖挑眉,“谁报的?”
“这就不方便说了。”徐莽的手按在刀柄上,“将军是自己下马,还是我‘请’你下马?”
茶棚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路过的车马也慢下来,有人探头张望。
寄云栖环视四周。
徐莽带了四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五个。自己这边四个,但陆九有伤,真打起来,占不到便宜。而且这是在官道上,动起手来,很快就会引来官府。
“徐统领,”他缓缓道,“我是朝廷钦封的云麾将军,就算有罪,也该由刑部、大理寺审理。三殿下是皇子,无权直接拿人。你这般行事,不合规矩吧?”
“规矩?”徐莽冷笑,“将军,这儿离京城一百五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就是规矩。”
他挥了挥手。
身后四个护卫散开,呈半圆形围上来。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
陆九、陈五、孙七也拔出了兵刃。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茶棚里的客人纷纷起身,躲到远处。路过的车马也都停下,不敢再走。
寄云栖看着徐莽:“你真要在这儿动手?”
“将军若束手就擒,自然不用动手。”徐莽说。
“那我要是不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徐莽动了。
他拔刀的速度极快,刀光如电,直劈寄云栖面门。寄云栖侧身避过,同时拔剑格挡。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几乎同时,徐莽的四个护卫也动了,扑向陆九三人。茶棚前顿时乱成一片,刀光剑影,呼喝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寄云栖和徐莽交手。
徐莽的刀法刚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寄云栖的剑法则轻灵,避实就虚,专攻破绽。两人转瞬间过了十几招,不分胜负。
但陆九那边就吃力了。
他有伤在身,动作慢了一拍,被两个护卫围攻,险象环生。陈五和孙七各战一人,也是勉强支撑。
寄云栖眼角余光看见陆九肩上的绷带又渗出血,心中一急,剑势加紧。徐莽冷笑,刀法忽然一变,从刚猛转为诡谲,刀路刁钻,专攻下三路。
这是江湖下三滥的刀法,但很实用。
寄云栖连退三步,才避开一连串的杀招。徐莽得势不饶人,刀光如网,罩向寄云栖全身。
就在这时,官道北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至少十几骑,疾驰而来,尘土飞扬。马上的人都穿着黑色劲装,戴斗笠,看不清面目。但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徐莽脸色一变,收刀后退。
那十几骑眨眼间就到了跟前,将茶棚团团围住。领头的骑士勒马,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但眼神锐利如鹰。
“徐统领,好大的威风。”那人开口,声音平淡,“光天化日,官道之上,公然围攻朝廷命官。三殿下知道你这么办事吗?”
徐莽盯着他:“你们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那人翻身下马,走到寄云栖面前,躬身行礼,“将军,属下来迟。”
寄云栖看着他,又看看那些黑衣人。
隐麟卫。
顾苍旻的人。
“不迟。”他说。
那人转身面对徐莽:“徐统领,带着你的人,滚。”
徐莽脸涨得通红:“你——”
“要么滚,要么死。”那人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杀气毕露,“选一个。”
徐莽盯着他,又看看那些黑衣人。对方有十几人,个个精悍,自己这边只有五个,真打起来,绝无胜算。
他咬了咬牙,收刀入鞘。
“走。”
四个护卫也收了兵刃,跟着徐莽上马,疾驰而去。踏雪乌骓扬起一路尘土,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那人这才转身,对寄云栖说:“将军,七殿下料到徐莽会在此拦截,命我等前来接应。请将军上马,我们护送您回京。”
寄云栖点头,上马。
十几骑护着他,离开茶棚,重新上路。陆九三人跟在后面,都松了口气。
“你怎么称呼?”寄云栖问领头那人。
“属下隐麟卫甲字三号,将军叫我阿三就行。”那人说。
“你们一直跟着?”
“从津州出来就跟上了。”阿三说,“但七殿下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刚才若徐莽不动手,我们也不会现身。”
寄云栖明白了。
顾苍旻这是要让他自己应付危险,但又准备了后手。既锻炼他,又保他安全。
“殿下到哪儿了?”他问。
“今早应该到德州了,明日可抵扬州。”阿三说,“殿下让属下转告将军,京城的事,放手去做。他在江南,自会小心。”
寄云栖握紧缰绳。
官道在眼前延伸,直通那座权力中心的皇城。那里有兵部,有刘崇,有周挺,有十年前那场冤案的所有秘密。
还有更多看不见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