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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狱中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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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云栖在牢里又待了一天。
高同知没再来,狱卒送来的饭食依旧是粗粝的窝头配咸菜,水是浑浊的,飘着可疑的浮沫。肩上的伤没有恶化,但也没好转,裹伤的白布已经渗出发黄的组织液。
他靠在墙上,闭目调息。
黑鹞子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太子和三皇子联手,贪墨朔北军资。账本在胡三手里。胡三可能躲在扬州,漕运总督的小舅子赵德海那儿。
如果这是真的,那顾苍旻知道多少?
那位七皇子装病十年,暗中织网,查到哪一步了?他知道太子也参与了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查?查下去,面对的可能不只是三皇子,而是未来的皇帝。
牢门又响了。
这次不是送饭的时间。寄云栖睁开眼,看见狱卒开门,让进一个人。
顾苍旻。
他穿了件深青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狱卒在门口垂手站着,神色恭敬,显然已经被打点过了。
“出去守着。”顾苍旻说,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
狱卒躬身退下,带上门。
牢房里只剩两人。
顾苍旻走到寄云栖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肩上的伤:“让我看看。”
寄云栖没动。
顾苍旻也没坚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上好的金疮药,一天换一次,不会留疤。”他又取出一个油纸包,“桂花糕,你小时候爱吃的。”
寄云栖盯着他:“殿下怎么进来的?”
“知府收了钱,但钱不是万能的。”顾苍旻站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灰尘,“津州知府姓王,叫王振,是太子门人。但他有个把柄在我手里——三年前,他儿子在京城失手打死了一个书生,是我帮他压下去的。”
“所以他放你进来?”
“不只放我进来。”顾苍旻在破木凳上坐下,“他还答应,明天一早,以‘证据不足’为由,放你出去。”
寄云栖看着他:“条件呢?”
“条件是我永远不提那桩命案。”顾苍旻笑了笑,笑容有些凉,“一命换一命,公平。”
“殿下为了我,用掉了这么好的把柄?”
“把柄就是用来用的。”顾苍旻说,“况且,将军若死在这里,我这些年的布置,就白费了。”
寄云栖沉默片刻:“黑鹞子都说了。”
“我知道。”顾苍旻点头,“陆九逃出来后,连夜回京报信。我今早到的津州,先去见了高同知,他都告诉我了。”
“殿下早就知道太子也参与了?”
顾苍旻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包桂花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花纹。良久,才说:“我怀疑过,但没有证据。”
“现在有了。”
“黑鹞子的一面之词,算不上证据。”顾苍旻抬头看他,“况且,就算有证据,又能如何?那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扳倒他,就是动摇国本。”
“所以殿下打算收手?”寄云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苍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将军希望我收手吗?”
“我问的是殿下。”
“那我问将军,”顾苍旻倾身向前,“若查到最后,发现整个朝廷都烂透了,发现你效忠的江山、你父亲为之战死的王朝,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将军会如何?”
寄云栖与他对视。
牢房昏暗,只有墙上那盏油灯的光。光影在两人脸上跳动,明明灭灭。远处传来犯人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我会把它洗干净。”寄云栖一字一句,“用血,用火,用刀,把它洗干净。”
顾苍旻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微弯,唇边漾开涟漪,整张苍白的脸都生动起来:“那我和将军一样。”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地上。是一张地图,大晟全境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得清清楚楚。
“黑鹞子说,胡三可能躲在扬州赵德海处。我查过了,赵德海确实在扬州做绸缎生意,明面上的。暗地里,他在漕运上有一条完整的线——从江南收粮,通过漕船北运,途中‘损耗’一部分,转手卖给各地粮商。三年来,经他手的‘损耗’粮,不下五十万石。”
五十万石。
够十万大军吃半年。
“这只是粮。”顾苍旻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停在扬州,“还有盐、铁、茶、丝。江南富庶,物产丰饶,只要打通漕运这条线,什么都能运。军械、工匠,甚至……”
他顿了顿,抬眼看寄云栖:“人口。”
“人口?”
“江南水患,流民遍地。每年都有大量流民‘失踪’。”顾苍旻的声音冷下来,“我查过扬州府的流民安置记录,天启十九年到二十二年,三年间,登记在册的流民有四万七千余人,但实际安置的只有两万出头。剩下两万多人,去哪儿了?”
寄云栖后背发凉:“贩卖人口?”
“更糟。”顾苍旻说,“有些卖去矿山,有些卖去海船做苦力,还有些……卖给了北狄。”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爆出一朵灯花。
“有证据吗?”寄云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有,但不够。”顾苍旻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这是我从扬州府户房偷偷抄出来的流民名册。名册上有批注,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有些打了叉。画圈的,是‘已安置’;打叉的,是‘死亡或失踪’。我核对过,打叉的那些人,几乎都是青壮年,男女都有。”
他把册子递给寄云栖。
寄云栖接过,翻开。纸页泛黄,字迹潦草,但那些朱笔打的叉却鲜艳刺目,像血。一页,两页,三页……每页都有几十个叉。
“这还只是扬州一府。”顾苍旻低声说,“江南八府,如果都这么干……”
他没说下去。
但寄云栖明白。如果都这么干,那这几年“失踪”的流民,可能不下十万。十万青壮年,被贩卖,被奴役,甚至被卖到敌国。
这是什么?
这是叛国。
“太子知道吗?”寄云栖问。
“他应该知道。”顾苍旻说,“赵德海是漕运总督的小舅子,漕运总督是太子的人。这么大的生意,没有上面点头,做不起来。”
“所以太子不只贪墨,还叛国。”
“或许在他眼里,这不叫叛国。”顾苍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这叫生意。用流民的命,换银子;用北境的安稳,换权位。很划算,不是吗?”
寄云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起了朔方城破那日,北狄兵冲进城的景象。那些蛮族骑着马,挥舞着弯刀,见人就杀。老人,孩子,女人……尸体堆满街道,血汇成小溪,流入护城河。
如果那些北狄兵手里拿的刀,是用大晟的铁矿造的;身上穿的甲,是用大晟的工匠做的;甚至骑的马,是用大晟的流民换的……
那这场仗,到底是谁在打谁?
“胡三手里有账本。”寄云栖说,“黑鹞子说,当年朔北军械贪墨的每一笔,都记在上面。”
“我知道。”顾苍旻点头,“所以我们要找到胡三,拿到账本。”
“怎么找?”
“赵德海在扬州有个别院,叫‘听雨轩’,养了个外室。”顾苍旻在地图上点了点,“胡三如果真在扬州,最可能藏在那儿。因为那地方不在赵德海名下,是他用化名买的,知道的人很少。”
“殿下怎么知道?”
“我母妃娘家是江南商人。”顾苍旻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虽然家产被‘充公’了,但还有些旧关系在。这些年,我暗中重建了一些联系,江南的消息,还算灵通。”
寄云栖看着他。
这位七皇子,比他想的更深,更远。十年装病,十年织网,网已经撒到了江南。
“我出去后,就去扬州。”寄云栖说。
“你不能去。”顾苍旻摇头,“三皇子的人盯上你了,太子那边恐怕也注意到了。你去扬州,等于自投罗网。”
“那谁去?”
“我去。”顾苍旻说。
寄云栖一愣。
顾苍旻站起身,走到窗边——如果那巴掌大的栅口能算窗的话。他看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天光,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我装病十年,也该‘好’一回了。”他说,“下个月是母妃忌日,按例,皇子可离京祭扫。我母妃葬在江南,我有理由去。”
“太危险。”寄云栖也站起来,“殿下离京,多少人盯着。万一……”
“万一我死在路上,也不过是‘病重不治’。”顾苍旻转过身,神色平静,“但将军不能死。将军要活着,活到真相大白那天,活到还朔北将士清白那天。”
“殿下——”
“听我说完。”顾苍旻打断他,“我去扬州,明面祭扫,暗中查案。将军留在京城,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查兵部。”顾苍旻走回他面前,目光灼灼,“朔北军械是从兵部流出去的,当年经手的人,有些还活着。兵部尚书刘崇,是太子的人,但兵部侍郎周挺,是三皇子的人。这两人斗了多年,互相握有把柄。将军要做的,就是撬开他们的嘴。”
寄云栖皱眉:“我怎么撬?”
“用这个。”顾苍旻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很厚,“这里面是周挺的儿子在江南赌坊欠下的债据,一共三万两。债主是我的人,只要将军拿着这个去找周挺,他知道该怎么做。”
寄云栖接过信封:“周挺会开口?”
“他是个聪明人。”顾苍旻说,“儿子是他的命根子。三万两赌债,他拿得出来,但这件事传出去,他儿子的前程就毁了。他会权衡。”
“那刘崇呢?”
“刘崇更麻烦。”顾苍旻沉吟,“他老奸巨猾,在兵部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但他有个弱点——贪财。特别爱收藏古玉,为了块好玉,可以不惜代价。”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块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前朝宫廷流出来的‘玲珑佩’,世上仅此一块。”顾苍旻说,“我母妃的嫁妆,本是一对,另一块当年‘充公’时不见了。这块我一直藏着,现在该用了。”
寄云栖看着那块玉:“殿下要我拿去贿赂刘崇?”
“不是贿赂,是交易。”顾苍旻合上锦盒,递给他,“刘崇一直想凑齐这对玉佩,找了十几年。你拿这个去,换他一句话——当年朔北军械的出库记录,到底是谁签的字。”
“出库记录不是都有存档?”
“存档可以改,可以毁。”顾苍旻说,“但签字的人,改不了。兵部出库,需要尚书、侍郎、郎中三级签字。刘崇是尚书,周挺是侍郎,郎中是张谦——那人三年前已经病死了。所以现在知道真相的,只剩刘崇和周挺。”
寄云栖明白了。
他要同时撬开两个人的嘴,用不同的方法。一个用儿子的前程威胁,一个用毕生所求的宝物诱惑。
“殿下信我?”他问。
“我若不信你,就不会来这儿。”顾苍旻看着他,眼神深邃,“将军,这条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了。我们会得罪太子,得罪三皇子,得罪整个朝堂一半的势力。可能会死,可能会败,可能会身败名裂。”
“殿下怕吗?”
“怕。”顾苍旻坦然,“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这个王朝烂下去,看着我母妃的冤屈永无昭雪之日,看着朔北十万将士白白死去。”
他伸出手:“将军,可愿与我同行?”
寄云栖看着他伸出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病弱的身体在吃力。
他想起海棠宴那日,这只手按住他的画。
想起书房那夜,这只手递给他密函。
想起无数个日夜,这只手在病榻上咳出血。
他伸出手,握住。
顾苍旻的手很凉,像玉。但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愿与殿下同行。”寄云栖说,“至死方休。”
顾苍旻笑了。
这次的笑容不一样,不是温润的,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近乎炽热的光彩,从眼底亮起,点亮整张苍白的脸。
“那说好了。”他说,“谁都不许先死。”
“嗯。”
两人松开手。
顾苍旻又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铜制,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隐麟卫’的令牌,持此令,可调动我在京城的所有人手。将军需要的时候,用这个。”
寄云栖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隐麟卫。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传说中一支神秘的力量,专司情报、监察,只听命于一人。原来那人就是顾苍旻。
“殿下在津州能待多久?”他问。
“今晚就走。”顾苍旻说,“我不能久留,否则会引起怀疑。将军明天出狱后,立刻回京。陆九在城外接应你,他会带你走小路,避开追杀。”
“追杀?”
“三皇子不会让你活着回京。”顾苍旻的声音冷下来,“徐莽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但我安排了人沿途接应,只要将军小心,应该能避开。”
寄云栖点头。
顾苍旻走到门边,又回头:“将军,保重。”
“殿下也是。”
顾苍旻推门出去。
牢房里又只剩寄云栖一人。他看着地上那包桂花糕,那瓶金疮药,那卷地图,那本册子,那个锦盒,那枚令牌。
这些东西,是顾苍旻十年的积累,是他全部的筹码。
现在都交给了他。
寄云栖蹲下身,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腻。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味道,那时父亲还在,母亲还在,他还是朔方城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十年了。
他慢慢吃完那块糕,把剩下的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打开金疮药,重新处理伤口。药粉撒上去,刺痛,但清凉。
他包扎好伤口,坐回墙角,拿起那枚隐麟卫的令牌,在手中摩挲。
铜牌温润,纹路清晰。正面是一只麒麟,踏云而行;背面刻着一个字——旻。
他把令牌贴在心口。
闭上眼。
远处又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