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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津州大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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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州大牢在地下一层。
石阶往下二十三级,每一步都更阴冷一分。墙壁渗着水珠,在火把光里泛着油亮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最深处的牢房没有窗,只有门上巴掌大的栅口透进一点走廊的火光。
寄云栖靠墙坐着。
手腕上的铁铐很沉,边缘磨破了皮,渗着血。肩上那道刀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草草包扎过了——衙役怕他死在牢里,扔了条脏布让他自己裹。伤口不深,但铁器容易生热毒,在这阴湿的地方,谁知道会不会溃烂。
他闭着眼,调息。
呼吸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远处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得像更漏。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衙役那种粗重的步伐,是轻而稳的脚步声,官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脚步声停在牢门外,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寄云栖睁开眼。
进来的是个穿青袍的文官,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里提了盏灯笼。灯笼的光映着他身上的补子——五品文官的白鹇。津州同知,高文远。
“寄将军。”高同知把灯笼挂在墙上钩子,在牢里唯一那张破木凳上坐下,“委屈将军了。”
寄云栖没说话。
“本官知道,将军是被人设计陷害的。”高同知从袖中取出块帕子,擦了擦手,“黑鹞子是什么人,本官心里清楚。码头七号仓库那些私造的军械,本官也早有关注。但将军不该擅自行动。”
“所以同知大人是来问罪的?”寄云栖开口,声音有些哑。
“是来给将军指条生路。”高同知把帕子收回袖中,“将军可知,今夜知府衙门为何来得那么巧?”
“愿闻其详。”
“因为有人递了密报。”高同知盯着他,“匿名信,说码头有北狄细作私运军械,意图不轨。信是直接送到知府大人案头的,还附了七号仓库的平面图,连仓库里有几个工匠、多少守卫,都标得一清二楚。”
寄云栖心头一沉。
不是巧合,是有人算准了时间,既让他和黑鹞子对上,又让官府来收场。那个人要的是他被困在这里,困在津州大牢。
“谁递的密报?”他问。
高同知笑了:“将军心里应该有数。津州地界,能弄到那么详细情报的,除了黑鹞子自己,还能有谁?但黑鹞子不会自寻死路。所以,是有人让他递的。”
“谁?”
“这就要问将军了。”高同知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将军来津州,是冲着胡三来的。胡三是谁的人,将军应该查清楚了。那个人,不想让将军继续查下去。所以设了这个局,要么将军死在黑鹞子手里,要么将军落在官府手里。无论哪种,将军都动不了了。”
三皇子。
寄云栖闭上眼。
是了。胡三是三皇子的人,黑鹞子为胡三办事,自然也听命于三皇子。三皇子察觉他在查漕粮案、军械案,索性设局除掉他。干净利落,还能把罪名推到“私斗匪类”上。
“同知大人既然知道我是被陷害的,为何还把我关在这里?”他睁开眼。
高同知叹了口气:“因为知府大人收了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买他一个“合理”的罪名。
“谁送的?”
“将军何必明知故问。”高同知摇头,“本官今日来,是想告诉将军,这事还有转圜余地。”
“什么余地?”
“将军只要签一份供状,承认自己是为查案才私会黑鹞子,误伤人命实属无奈。本官可以从中斡旋,将案子定为‘办案失当’,罚俸了事。”高同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供词本官已经拟好了,将军过目。”
寄云栖没接。
灯笼的光在纸上跳动,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承认了一切“该承认”的,也隐瞒了一切“该隐瞒”的。如果他签了,案子就会止步于“云麾将军办案鲁莽”,黑鹞子会成为“拒捕匪首”,胡三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条件呢?”他问。
高同知笑了笑:“将军是聪明人。条件很简单,离开津州,回京城去,安安分分做你的云麾将军。漕粮的事,军械的事,朔北的事,都别查了。”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将军就是‘擅杀平民、私造军械、勾结匪类’。”高同知收起供词,声音冷下来,“按大晟律,这三条罪,哪一条都够斩立决。就算将军有爵位在身,也免不了流放三千里。”
牢房里安静下来。
远处水珠滴落的声音还在继续,嗒,嗒,嗒。寄云栖看着墙上那盏灯笼,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光影在高同知脸上明明灭灭。
“同知大人,”他忽然开口,“你为何帮我?”
高同知愣了一下。
“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知府收钱办事,你作为同知,跟着办就是,何必冒险来劝我?”寄云栖盯着他,“除非,你另有打算。”
高同知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沉默良久,终于说:“因为本官的父亲,当年是朔方城的通判。”
寄云栖瞳孔微缩。
“天启十八年,朔北之战前三个月,我父亲曾往京城递过三道密折。”高同知声音低下去,“密折里说,朔方城军械库存有异,新到的军械数目不对,质量也有问题。他怀疑有人克扣军资,以次充好。”
“折子呢?”
“石沉大海。”高同知苦笑,“三个月后,朔北之战爆发,我父亲死在守城战中。战后朝廷议功,说我父亲‘守城不力’,连抚恤都减了半。我那时在京备考,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在闪:“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可线索到了兵部就断了,那些经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升迁了。直到三个月前,我查到当年朔方城军需官有个侄子,如今在津州做漕运书办。我想找他问问,可还没见到人,他就‘失足’掉进运河淹死了。”
“也是胡三干的?”
“是黑鹞子。”高同知说,“所以我盯上黑鹞子很久了。但我官职低微,知府又被他买通,动不了他。直到将军出现。”
寄云栖明白了。
高同知不是来救他的,是想借他的手,继续查下去。如果他签了供词,案子结了,黑鹞子死了,这条线就彻底断了。高同知父亲的冤屈,也就永无昭雪之日。
“供词我不会签。”寄云栖说。
高同知看着他,眼神复杂:“将军可想清楚了?进了这大牢,想出去就难了。知府收了钱,一定会定你的罪。到时候别说查案,命都保不住。”
“那同知大人为何还来劝我?”寄云栖反问。
高同知哑然。
是啊,如果真想让他签供词,何必说这么多?何必提父亲,提朔北,提那些陈年冤屈?
“因为我不甘心。”高同知低声说,“不甘心让我父亲背着‘守城不力’的罪名死去,不甘心让那些蛀虫继续逍遥。但我不甘心有什么用?我不过是个五品同知,连知府都扳不倒,更别说……”
他没说完。
但寄云栖懂了。高同知在挣扎,在犹豫,在良知和自保之间摇摆。今晚来这一趟,或许是他最后那点良知的挣扎。
“同知大人,”寄云栖缓缓道,“如果我告诉你,有人在查更大的网,不只朔北,还有漕运,还有军械,还有这朝堂上下所有的肮脏。你敢不敢赌一把?”
高同知猛地抬头:“谁?”
“我不能说。”寄云栖摇头,“但你若信我,就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黑鹞子现在关在哪儿?”
“知府大牢,单独关押,有人看守。”高同知顿了顿,“将军想见他?”
“想让他开口。”寄云栖说,“他知道的不只胡三这条线。江南匠人怎么来的,军械图样谁给的,北边接货的人是谁,他都知道。”
高同知犹豫了:“可知府那边……”
“知府收了钱,但钱买不到所有人心。”寄云栖盯着他,“大牢的狱卒,看守,文书,总有人不是铁板一块。同知大人执掌刑名,难道连这点门路都没有?”
高同知沉默了。
灯笼里的火苗噼啪轻响。远处传来犯人的呻吟声,模糊不清,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牢房里的霉味更重了,混着血腥气,让人胸口发闷。
“我可以安排。”良久,高同知终于开口,“但将军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将军活着出去,若将军查到真相,我父亲的清白……”高同知声音哽住。
“我会还他清白。”寄云栖说,“不只是你父亲,是所有朔北战死者的清白。”
高同知看着他,眼眶泛红。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放在地上。
“干净的伤药,还有金疮药。将军先处理伤口,别感染了。”他又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饼,“吃的,干净的。”
寄云栖点头:“多谢。”
高同知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将军,若此事败露,我全家性命难保。所以,请您务必……”
“我明白。”寄云栖说。
高同知走了,脚步声渐远。牢门重新锁上,牢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寄云栖打开那包东西。确实是好药,还有干净的白布。他解开肩上的脏布,伤口有些红肿,但没化脓。他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在战场上,自己处理伤口是常事。
油纸包里的饼还温热,是肉馅的。他掰开,慢慢吃着。味道普通,但在这地方,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吃完饼,他把油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盘膝坐下,继续调息。
寅时三刻,牢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狱卒,脸生,眼神躲闪。他手里端了碗水,放在地上,低声说:“高大人让小的带话,丑时三刻,地字三号房。只能半柱香时间,多一秒都不行。”
寄云栖点头。
狱卒匆匆走了。
丑时三刻,是看守换班的时候,有一小段空隙。地字三号房,应该是审讯室之类的地方,不在大牢主区,相对隐蔽。
他等。
时间过得很慢。牢房里没有更漏,只能凭感觉估算。远处偶尔传来脚步声,但都不是朝他这边来的。水珠还在滴,嗒,嗒,嗒。
终于,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脚步很轻。牢门打开,还是那个狱卒,身后跟着另一个穿狱卒衣服的人,但身形更瘦小,低着头。
“将军,快。”狱卒催促。
寄云栖起身,跟着他们走出牢房。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牢门,有些门里传出鼾声,有些门里是死寂。他们拐了两个弯,下了几级台阶,来到一扇铁门前。
狱卒掏出钥匙开门。
里面是个小房间,有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刑具。黑鹞子坐在椅子上,手脚都锁着,脸上那道疤在油灯光下更显狰狞。
带路的狱卒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两人。
黑鹞子抬眼看他,咧嘴笑了:“将军也进来了?咱们还真是有缘。”
“废话少说。”寄云栖在他对面坐下,“谁让你设的局?”
“将军不是猜到了吗?”黑鹞子耸耸肩,“三皇子的人找到我,说有条大鱼要钓。事成之后,给我五千两,还保我离开津州,去南边享福。”
“胡三呢?”
“胡三早就不在津州了。”黑鹞子说,“他根本就没南下。那封信,那个相好柳娘,都是饵。柳娘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胡三的,是我一个手下的。她弟弟在朔北军?假的,她根本没弟弟。”
寄云栖心头一冷。
全是假的。从柳娘那封信开始,就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顾苍旻截到的那封信,也是对方故意放的,为了让他们相信胡三南下的消息。
“江南那些匠人呢?”他问。
“真的。”黑鹞子说,“确实是从扬州绑来的,六个,都是好手艺。北边有人要,定金都付了。但交货时间不是明晚,是昨晚。昨晚你们在仓库打的时候,人已经从水路运走了。”
已经运走了。
寄云栖握紧拳:“运去哪儿了?”
“不知道。”黑鹞子摇头,“接货的人蒙着脸,船也没挂旗。但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但不是北狄人,是咱们大晟的人。”
大晟的人,在北边,需要私造军械的匠人。
三皇子?还是另有其人?
“军械图样谁给的?”寄云栖追问。
“胡三给的。”黑鹞子说,“说是从兵部流出来的真东西。但我看过那些图,有些细节不对,像是改过的。特别是弩机的机括部分,改过之后,射程短了,但更容易造。”
更容易造,意味着可以批量生产。
什么人需要批量生产军械?
“你还知道什么?”寄云栖盯着他。
黑鹞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将军,我都告诉你了,我还有活路吗?三皇子的人不会放过我,你就算出去,也不会放过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你想活命。”寄云栖说,“高同知是我的人,他答应我,只要你开口,可以保你不死,换个身份,离开津州。”
黑鹞子眼神闪了闪:“当真?”
“当真。”
黑鹞子沉默良久,终于压低声音:“我知道的不多。但胡三有次喝多了,说漏嘴,说这批军械不只是给北边的人,南边也有人要。”
“南边?”
“嗯,南诏。”黑鹞子说,“胡三说,南边开价更高,但要的不是弩,是弓,一种特制的长弓,射程比军中的制式弓远三成。”
寄云栖后背发凉。
私贩军械给北狄已经是死罪,若还卖给南诏……
“还有,”黑鹞子凑得更近,“胡三说,这生意不止三皇子在做,太子那边也沾手。两边表面斗得你死我活,私下里其实分赃。漕粮、军械、盐铁,什么赚钱弄什么。朔北那批军械,当年就是两边一起做的局,赚的钱三七分,太子七,三皇子三。”
寄云栖猛地站起。
椅子被带倒,砰地一声。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说,朔北之战那批军械,是太子和三皇子联手贪的。”黑鹞子看着他,眼中满是讥讽,“将军以为只有三皇子要害你父亲?错了,太子才是主谋。三皇子那时还小,只是跟着分杯羹。真正拍板的,是东宫那位。”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寄云栖感觉浑身血液都冷了。他想起父亲死前那个眼神,想起朔方城破那日的火光,想起十年来的每一个不眠夜。
他一直以为,仇人是那些奸臣,是那些蛀虫。
可如果仇人是当朝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呢?
“证据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我没证据。”黑鹞子摇头,“但胡三有。他说当年经手的人留了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账本在哪儿我不知道,但胡三肯定知道。所以他跑了,带着账本跑了。”
门忽然被敲响。
三下,急促。
半柱香时间到了。
寄云栖盯着黑鹞子:“胡三在哪儿?”
“我说了,不知道。”黑鹞子耸肩,“但将军若真想找他,不妨去查查漕运总督的小舅子。那人叫赵德海,在扬州做绸缎生意,但暗地里帮胡三转运货物。胡三若躲,最可能躲他那儿。”
门又被敲响,更急了。
寄云栖转身要走。
“将军。”黑鹞子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黑鹞子脸上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神色:“将军,这世道,黑白早就颠倒了。您查下去,可能会发现,您想讨的公道,根本讨不到。因为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可能就是最脏的那个。”
寄云栖没回答。
他拉开门,狱卒焦急地等在门外。两人匆匆往回走,走廊幽深,像没有尽头。
回到牢房,狱卒锁上门,脚步声远去。
寄云栖靠着墙滑坐在地。
黑鹞子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可能就是最脏的那个。”
皇帝知道吗?如果太子和三皇子联手贪墨军资,导致朔北兵败,皇帝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管?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查不出来?
还是说,皇帝根本不在乎?
十万将士的命,北境百姓的命,在那些人眼里,到底算什么?
他闭上眼,眼前又是父亲最后那个眼神。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那不是绝望,是悲凉。是一个忠臣发现自己效忠的朝廷,自己守护的江山,内里早已腐烂的悲凉。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津州大牢的又一天,开始了。
寄云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眼神异常清明。
如果黑鹞子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场棋,比他想的更大,更脏,也更危险。
但他不会停。
不能停。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块温润的白玉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云纹,仿佛能感觉到顾苍旻指尖的温度。
殿下,你查到了哪一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潭水有多深?
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整个腐烂的王朝?
他握紧玉牌,指尖用力到发白。
那就一起吧。
把这潭水搅个天翻地覆,把那些肮脏全翻出来。
哪怕最后,淹死的是我们自己。
至少,死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