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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津州码头 ...

  •   津州码头在晨雾里醒来。

      雾气是从运河上漫过来的,灰白、粘稠,裹着水腥气和船板腐朽的味道。天光还没透亮,码头上已经人影幢幢,脚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货栈伙计吆喝着点数,船老大粗嘎的嗓门穿透晨雾,骂着哪个手脚慢的。

      寄云栖站在“顺风”货栈二楼的窗边,看着下面。

      他已到津州两日。

      两日前离京,走的陆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顾苍旻安排的那个向导叫陆九,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话不多,但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个驿站。路上果然不太平——出京百里就遇了“山匪”,二十来人,黑衣蒙面,身手不像寻常盗寇。他和陆九联手,杀了七个,伤了五个,剩下的跑了。尸首上没找到任何标识,但寄云栖认得其中一人用的刀法,是军中惯用的劈砍套路。

      徐莽的人,或者三皇子的人。

      到津州后,按顾苍旻给的地址,在城西找到了“百晓生”孙不二。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坐在茶馆里听说书,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见面第一句话是:“寄将军?久仰。七殿下说您要见‘黑鹞子’。三千两,不讲价。”

      寄云栖给了钱。

      孙不二收了银票,这才慢悠悠说:“黑鹞子今晚子时,在码头七号仓库交货。但将军,您要找的胡三,不一定在。”

      “什么意思?”

      “黑鹞子做事,向来只跟接头人见面。胡三若只是中间人,货到手就会走。”孙不二捻着胡子,“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要交的货,不是寻常东西。”

      “是什么?”

      “人。”孙不二压低声音,“六个江南来的匠人,专做弓弩的。黑鹞子从扬州弄出来,一路走水路,送到这儿。接货的是北边来的,具体是谁不知道,但出手阔绰,定金就付了五千两。”

      寄云栖心头一沉。

      胡三在西市找匠人做弩,黑鹞子在扬州绑匠人。这是一条完整的线——从江南搜罗工匠,运到北方,私造军械。

      “接货的什么时候到?”

      “明晚。”孙不二说,“所以今晚,黑鹞子得先验货,看看那几个匠人还活着没,手艺还在不在。”

      所以胡三很可能今晚会现身。他需要确认“货”没问题,才能跟北边的人交割。

      这就是寄云栖现在等在货栈的原因。

      窗下,七号仓库静静立在码头最西侧,比其他仓库更破旧,门上的漆剥落大半,露出朽木的本色。仓库临水,后门就是运河,有小码头,方便船只直接装卸。此时仓库门紧闭,门前堆着些废弃的木箱,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

      但寄云栖注意到,仓库侧面的小窗,窗纸是新糊的。

      陆九从楼梯上来,脚步轻得像猫。他手里端着两碗面,热气腾腾:“将军,吃点东西。盯了一夜了。”

      寄云栖接过面碗。阳春面,清汤寡水,撒了点葱花。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口吃着。陆九在他对面坐下,也埋头吃面,吃相很粗,呼噜呼噜的。

      “下面有动静吗?”寄云栖问。

      “寅时三刻,有条小船靠了后门码头。”陆九喝了口汤,“下来三个人,都蒙着脸,进了仓库。之后就没出来。”

      “船呢?”

      “走了,往南去了。”陆九抹抹嘴,“那船吃水很深,装的货应该不少。但船上没挂旗,也看不清船号。”

      寄云栖放下碗。

      晨雾渐渐散了,天光透出来,码头上的人更多了。运粮的漕船正在卸货,麻袋堆成小山。脚夫的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船板吱呀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将军。”陆九忽然开口,“有件事,我得说。”

      “说。”

      “我来之前,七殿下交代过,要我护您周全。”陆九抬起头,眼神很沉,“但殿下还说,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证据可以再查,命只有一条。”

      寄云栖看着他:“你觉得今晚事不可为?”

      “黑鹞子不是善茬。”陆九压低声音,“他在津州混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手下养了一批亡命徒,专干绑票、勒索、走私的勾当。官府几次想动他,都找不到证据,反而折了好几个捕快。”

      “我知道。”

      “还有,”陆九顿了顿,“七殿下查到,黑鹞子跟津州知府有往来。每年孝敬的银子,不下万两。今晚若闹大了,知府衙门的人,未必会帮我们。”

      寄云栖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特有的腥气。码头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太平盛世,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是另一番天地。

      就像这大晟。

      表面盛世,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漕粮贪墨,军械走私,官员勾结,皇子争权……朔北十万将士的血还没干,新一场风雨又要来了。

      “陆九,”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替七殿下做事?”

      陆九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沧桑:“我爹曾是江南织造局的工匠,手艺很好。天启十二年,织造局出了一批御用的云锦,要进贡给宫里。但那批锦在运输途中‘遇劫’,全没了。我爹被判了个监管不力,流放三千里,死在了路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七殿下的人找到我,说那批云锦根本没被劫,是被人私吞了。吞货的人,是当时织造局的督办,叫李常,是皇后娘家的远亲。那批锦,最后出现在了太子妃的嫁妆里。”

      寄云栖默然。

      “七殿下帮我翻了案,给我爹讨了清白。”陆九抬起头,眼中有什么在闪,“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认路,会驾船,会杀人。殿下用得着,我就跟着干。”

      “哪怕会死?”

      “怕死。”陆九说得坦然,“但更怕活得不明不白,像我爹那样。”

      寄云栖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这世上多少冤魂,多少不甘,都埋在了所谓“太平盛世”的尘土下。顾苍旻要挖开这些尘土,他也想挖。或许这就是他们能走到一起的原因——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权谋,只是因为都不甘心。

      不甘心让那些肮脏永远藏在底下。

      “今晚你守在仓库后门。”寄云栖说,“若有人从后门跑,拦住。若拦不住,就放信号。”

      “什么信号?”

      “烟火,红色的。”寄云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这是我特制的,响声大,光也亮。一放,半个津州城都能看见。”

      陆九接过竹筒,揣进怀里:“那将军您呢?”

      “我从前门进。”寄云栖说,“会会黑鹞子。”

      “太危险——”

      “危险也得去。”寄云栖打断他,“胡三若在,我要从他嘴里撬出东西。若不在,那几个匠人,我得救出来。”

      陆九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寄云栖的眼神,闭上了嘴。那眼神太沉,太冷,像淬过火的刀。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码头上越来越热闹。漕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卸下的粮食堆满了货场。晌午时分,来了几辆马车,停在七号仓库门前。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走路的姿态、警惕的眼神,都说明不是寻常脚夫。

      他们打开仓库门,搬进去几个木箱。

      箱子很沉,两个人抬一个,脚步都陷进泥里。

      陆九在窗边低声道:“是兵器。听声音,像是铁器。”

      寄云栖点头。

      那应该就是黑鹞子准备交货的“货”——私造的军械。弓弩、箭矢、或许还有甲片。北边来的人要这些,显然是要装备一支私兵。

      谁需要私兵?

      三皇子?太子?还是另有其人?

      日头渐渐西斜。

      码头上的人开始收工。漕船卸完货的空船缓缓驶离,货栈陆续关门,脚夫们领了工钱,三三两两散去。暮色四合时,七号仓库门前已经空了,只有那扇破旧的门静静关着,像张紧闭的嘴。

      寄云栖和陆九一直等到戌时。

      天黑透了,码头上点起了零星灯火。运河上的船只也少了,偶尔有一两艘夜航的货船驶过,船头的灯笼在黑暗的水面上拖出昏黄的光带。

      “差不多了。”寄云栖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

      陆九也站起来,检查了腰间的短刀,又摸了摸怀里的烟火筒。

      两人下楼,从货栈后门出去,绕到码头西侧的阴影里。夜色浓重,月光被云层遮着,只有微弱的光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七号仓库就在前方五十步。

      仓库里透出光,从门缝、窗缝漏出来,在黑暗中勾勒出建筑的轮廓。隐约有人声,但听不清说什么。

      寄云栖对陆九打了个手势。陆九点头,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仓库后门摸去。寄云栖则绕到仓库侧面,贴墙站着,等。

      等了约莫一刻钟。

      仓库里的人声忽然大起来,像是在争吵。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有人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寄云栖眼神一凛。

      他不再等,转到仓库正门,深吸一口气,抬脚——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汉子踉跄着冲出来,满脸是血,手里还抓着半截木棍。他身后追出两人,都拿着刀,刀上滴着血。

      “妈的,还想跑!”追的人骂着,举刀就砍。

      寄云栖动了。

      他一步踏前,侧身让过劈来的刀,右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拧一拉。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寄云栖接住刀,反手一划,割开了另一个追兵的肩膀。

      两人倒地。

      那个满脸是血的汉子愣住,呆呆看着寄云栖。

      “进去。”寄云栖简短地说,推开门。

      仓库里比外面看着大。中间清出一片空地,四周堆着木箱、麻袋。空地中央站着五六个人,都拿着兵器。地上还躺着两个,一个已经不动了,另一个捂着肚子呻吟。

      被围在中间的是三个被捆着的人,都是工匠打扮,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脸上有伤,眼神惊惶。

      一个穿黑衣的壮汉转过身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条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让整张脸显得狰狞。手里提着把阔背刀,刀尖滴血。这就是黑鹞子。

      “你是谁?”黑鹞子眯起眼。

      “寄云栖。”

      黑鹞子瞳孔一缩:“云麾将军?你怎么——”

      “胡三在哪儿?”寄云栖打断他。

      黑鹞子笑了,笑容让那道疤扭曲起来:“将军找我那主顾?不巧,他还没到。不过将军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正好,我这批货还缺个有分量的人证,将军这身份,正合适。”

      他挥了挥手。

      围着工匠的几个人散开,朝寄云栖围过来。都是好手,脚步沉稳,眼神狠戾。

      寄云栖握紧手中的刀。

      “黑鹞子,”他说,“你现在放人,把胡三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留我命?”黑鹞子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将军,您看看这是哪儿。这是津州,是我的地盘。您单枪匹马闯进来,还说要留我命?”

      话音未落,围上来的人已经动了。

      两把刀同时劈来,一左一右,封住退路。寄云栖不退反进,矮身从刀光下穿过,手中刀划出一道弧线,砍中左边那人的小腿。那人惨叫倒地,寄云栖已到右边那人身侧,肘击咽喉,接着一刀柄砸在后脑。

      两人倒地。

      剩下三人顿住,眼神里有了忌惮。

      “一起上!”黑鹞子喝道。

      三人同时扑上。寄云栖格开第一刀,侧身让过第二刀,第三刀擦着他肩膀划过,衣襟裂开,血渗出来。他眉头都没皱,一脚踹在最近那人的膝盖上,骨头碎裂声里,那人跪倒。寄云栖顺势夺了他的刀,双刀在手,旋身一斩——

      两把刀同时脱手,飞向剩下两人。

      一人躲闪不及,被刀刺入肩膀,钉在后面的木箱上。另一人勉强挡开,但虎口震裂,刀脱手飞出。

      转眼间,五个人全倒下了。

      寄云栖扔了刀,看向黑鹞子:“该你了。”

      黑鹞子脸上的疤抽搐了一下。他慢慢举起阔背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将军好身手。可惜,今晚您还是得留在这儿。”

      他忽然吹了声口哨。

      仓库二楼传来脚步声。至少十个人,从楼梯上下来,个个拿着弩。

      弩机已经上弦,箭尖闪着冷光,全对准寄云栖。

      “将军武功再高,能快过弩箭吗?”黑鹞子咧嘴笑,“十张弩,二十步距离,您躲得过几支?”

      寄云栖站着没动。

      他看了眼那些弩。是军中的制式□□,射程短,但近距离威力极大。十张弩齐发,他确实躲不过。

      “胡三在哪儿?”他又问了一遍。

      “将军都要死了,还关心这个?”黑鹞子摇头,“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胡三根本不会来。他只是个饵,钓的就是将军您这条大鱼。”

      寄云栖心头一沉。

      中计了。

      从柳娘那封信开始,就是圈套。信是故意让他截到的,消息是故意放出来的。胡三南下是假,引他来津州是真。

      “谁安排的?”他问。

      “将军到了地下,自己去问吧。”黑鹞子抬起手,“放——”

      “箭”字没出口。

      仓库后门突然被撞开。

      陆九冲了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刀,刀上也在滴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脸,动作矫健,一进门就散开,护在寄云栖周围。

      “将军,走!”陆九嘶声道。

      黑鹞子脸色变了:“你们是谁?!”

      没人回答。

      蒙面人中领头的那个抬手做了个手势。其余人同时动了,快如鬼魅,朝二楼冲去。弩手慌忙放箭,但那些人速度太快,箭矢大多落空。转眼间,二楼传来短促的惨叫,弩手一个个倒下。

      黑鹞子怒吼一声,提刀扑向寄云栖。

      但蒙面人首领已经挡在他面前。两人交手,刀光如电,快得看不清。三招,只三招,黑鹞子的阔背刀脱手飞出,人倒在地上,脖子上架着刀。

      “留活口。”寄云栖说。

      蒙面人首领点头,刀锋偏了偏,架在黑鹞子肩头。

      仓库里安静下来。

      二楼弩手全倒了,一楼黑鹞子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几个工匠还捆着,瑟瑟发抖。陆九靠在门边喘气,肩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

      寄云栖走到黑鹞子面前,蹲下。

      “现在能说了么?”他声音很冷,“谁让你设的局?”

      黑鹞子啐了口血沫,咧嘴笑:“将军以为赢了?看看你外面吧。”

      话音未落,仓库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火光亮起,透过门缝窗缝照进来,把整个仓库照得通明。有人在外面喊:“里面的人听着!津州知府衙门办差!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知府衙门。

      来得真是时候。

      寄云栖站起身,看向蒙面人首领。那人也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首领做了个手势——撤。

      蒙面人们迅速退向后门,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首领最后看了寄云栖一眼,也退入黑暗。

      陆九挣扎着站起来:“将军,我们——”

      “走不了了。”寄云栖说。

      仓库门被撞开。

      数十名衙役冲进来,手持火把钢刀,把整个仓库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捕快四十来岁,面沉似水,扫了眼仓库里的情形,目光落在寄云栖身上。

      “拿下!”

      “慢着。”寄云栖抬手,“我是云麾将军寄云栖。”

      捕快冷笑:“云麾将军?朝廷命官,深夜在此,与匪类私斗,杀伤多人,本捕头亲眼所见!有什么话,到衙门再说!拿下!”

      衙役围上来。

      寄云栖没反抗。

      他知道反抗没用。知府衙门的人明显是冲着来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制服黑鹞子后出现。这是计划好的——要么他死在黑鹞子手里,要么他活着,就以“擅杀”、“私斗”的罪名拿下。

      陆九想动,被寄云栖眼神制止。

      两人被衙役捆了,押出仓库。外面火把通明,至少上百号人,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远处还有百姓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黑鹞子也被押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寄云栖被推着往前走,经过黑鹞子身边时,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将军,津州的大牢,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您保重。”

      他没回应。

      火光映着他侧脸,那双总是散漫的眼此刻异常清明。他抬头望了眼夜空,云层散开了些,露出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

      顾苍旻现在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吧。那些蒙面人,显然是顾苍旻派的。但知府衙门的人来得太快,连他们都来不及带走自己。

      这一局,对方算得很准。

      衙役推了他一把:“走!”

      寄云栖迈步,朝城里的方向走去。身后,七号仓库在夜色里静静立着,像一只沉默的兽,吞下了今晚所有的秘密。

      运河的水在黑暗里流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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