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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府邸夜客 ...

  •   寄云栖回到将军府时,已近子时。

      府邸是皇帝钦赐的,三进院子,在京城权贵聚居的东城算不上大,但胜在清净。门楣上“云麾将军府”五个金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前两只石狮沉默地蹲踞,狮身上的青苔在夜里看着像泼墨的影。

      他推门进去。

      老仆寄福正在前院守着,一盏气死风灯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见了他,忙迎上来:“将军回来了。”

      “嗯。”寄云栖应了声,解下外袍递过去,“有客?”

      寄福接过袍子,低声道:“七殿下在书房等您,来了快一个时辰了。”

      寄云栖脚步顿了顿。

      顾苍旻来了?还是深夜亲自前来?

      他没多问,径自往书房走。穿过前厅,绕过影壁,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房就是书房。窗纸上透出暖黄色的光,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坐在书案前,侧影投在窗上,微微佝偻,不时抬手掩口,像是在咳嗽。

      寄云栖推门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和得有些闷。顾苍旻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身上裹了件银灰色狐裘,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手里捧着卷书,听见门响,抬眼看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将军回来了。”

      声音温润,仍带着病中的气虚。

      寄云栖反手掩上门:“殿下不该深夜出府。春夜寒凉,若是病情加重……”

      “无妨。”顾苍旻放下书卷,又低咳两声,“有些事,总得当面说。”

      寄云栖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摊着几本兵书,一方端砚,笔架上悬着几支狼毫。炭盆里火星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西市的事,殿下知道了?”寄云栖问。

      顾苍旻点头:“徐莽带人搜了茶馆,疤脸刘不知所踪。胡三的外宅已经空了,人跑了,那个相好也不见了。”

      寄云栖并不意外。疤脸刘能在西市混那么久,自有脱身之法。胡三若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也活不到现在。

      “但我的人截到一封信。”顾苍旻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推过来,“从胡三外宅后窗扔出来的,那相好临跑前留的。”

      寄云栖展开信纸。

      纸上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写得仓促,墨迹有些晕开:“三爷往南去了,漕船三日后到津州,接头人是‘黑鹞子’。妾身怀了身子,三爷说安顿好就来接我。若有不测,此信交予寄将军。”

      短短几行字,信息却不少。

      胡三南下,乘的是漕船——这说明漕运这条线确实有问题。接头人“黑鹞子”,这名字寄云栖听过,津州一带的黑市头子,专做水路走私。

      最微妙的是最后一句:若有不测,此信交予寄将军。

      “她知道我在查胡三?”寄云栖抬眼。

      “知道。”顾苍旻道,“那女子名叫柳娘,原是江南歌伎,三年前被胡三赎身。她有个弟弟在朔北军中,是你父亲旧部。你回京后暗查朔北旧案,她一直关注着。”

      寄云栖沉默。

      父亲旧部……他还记得那些面孔,那些在朔方城墙上一同守过夜的汉子,那些同饮过烈酒的兄弟。十年过去,他们死的死,散的散,还有人记得老将军,记得他这不成器的儿子。

      “柳娘现在何处?”

      “在我府上。”顾苍旻说得平淡,“徐莽的人去晚了一步。她现在很安全,肚子里三个月的身孕,经不起折腾。”

      寄云栖盯着他:“殿下为何插手?”

      “因为柳娘不只是胡三的相好。”顾苍旻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铁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已经锈蚀,但上面的纹路还清晰——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条蛇。朔北军鹰扬卫的标识。

      寄云栖瞳孔微缩。

      鹰扬卫是他父亲亲手组建的精锐斥候,专司侦查、谍报,最精锐的一批人甚至能深入北狄腹地。朔北之战,鹰扬卫几乎全军覆没。

      “柳娘的弟弟,是鹰扬卫的幸存者。”顾苍旻缓缓道,“那场仗打完,鹰扬卫活下来的不足十人,都被打散编入各营。柳娘的弟弟化名柳七,如今在西境军中做个小小校尉。但他一直没放弃查当年的事。”

      “他查到了什么?”

      顾苍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阵摇晃。

      “将军可还记得,朔北之战前三个月,兵部曾下令更换北境三军的军械?”

      寄云栖记得。

      天启十八年春,兵部发文,说北境驻军军械老旧,需全部更换新造。新军械从江南运来,浩浩荡荡数百车,运了整整两个月。父亲当时还感慨,说朝廷总算记起北境的将士了。

      “那批新军械,有问题?”他声音发紧。

      “不是有问题。”顾苍旻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异常明亮,“是根本没有全部运到。”

      寄云栖猛地站起:“什么意思?”

      “兵部存档里,那批军械的数目、种类、验收记录,一应俱全。朔方城军需库的入库单上,也签着令尊的大印。”顾苍旻慢慢走回书案前,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但我的人查了当年押运的路线、沿途驿站的记录,还有江南军械库的出库账目。三份记录,对不上。”

      “差多少?”

      “弓弩少三成,箭矢少一半,铠甲少了整整八百副。”顾苍旻顿了顿,“而这些‘少’了的军械,在兵部的总账上,却是‘损耗’——运输途中损毁、遇雨生锈、遭遇流匪抢劫……理由五花八门,最后都核销了。”

      寄云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父亲当年兵败,除了情报泄露,另一个致命原因就是军械不足。守城到最后,箭射光了,刀砍钝了,将士们只能用石头、用滚木。城破那日,父亲是提着卷了刃的刀战死的。

      若军械从未足额运到……

      “谁做的?”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顾苍旻重新坐下,又咳了一阵,才道:“押运总管是兵部侍郎周挺,他是五皇子的人。但沿途‘损耗’的记录,有三处驿站的驿丞是太子门人。而军械出库时的江南军械库提举,是沈贵妃的远房堂兄。”

      三股势力,都沾了手。

      寄云栖闭上眼。

      他仿佛又看见那日的朔方城,火光冲天,杀声震耳。父亲站在城楼上,甲胄染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最后一眼,然后父亲转身,提刀冲向涌上城墙的北狄兵。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死于战场,死于敌手。

      可若父亲是死于背后捅来的刀呢?

      死于那些在京城高堂上锦衣玉食,却将北境将士性命当棋子的人?

      “殿下为何查这些?”他睁开眼,声音嘶哑。

      顾苍旻看着他,眸光深沉:“因为本王想知道,这大晟的江山,到底被蛀空了多少。”

      “知道了又如何?”寄云栖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殿下能如何?我父亲死了,鹰扬卫没了,朔北十万将士的尸骨都凉了十年了。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能讨个公道。”顾苍旻一字一句,“能还战死者清白,能让苟活者安心,能让后来者知道——有些账,迟早要算。”

      屋里静得可怕。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寄云栖看着顾苍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这位病弱皇子眼中看到了某种近乎执拗的东西。

      那不是野心,不是权力欲,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良久,寄云栖问。

      “去津州。”顾苍旻说,“胡三南下,必定是去处理那批私运的漕粮。你截住他,拿到证据。我会安排人在津州接应你。”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层一层往上查。”顾苍旻目光灼灼,“查漕运,查军械,查朔北之战的每一个疑点。查到谁,就扳倒谁。”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寄云栖沉默许久。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天。夜风更凉了,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啦轻响。他伸手按住那些纸,指尖触到冰凉的宣纸,也触到纸上兵书的墨字。

      “我有条件。”他说。

      “将军请讲。”

      “第一,柳娘和她弟弟,殿下要护他们周全。”

      “自然。”

      “第二,所有查到的证据,我要一份。若有一天殿下改变主意,或是……出了意外,我会继续查下去。”

      顾苍旻看着他,缓缓点头:“好。”

      “第三,”寄云栖抬眼,直视他,“我要知道,殿下做这些,到底图什么。不是为了公道那么简单,对吧?”

      顾苍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边。这次他推开了整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狐裘翻飞,墨发飞扬。月光洒在他身上,那单薄的身形在清辉里几乎透明。

      “我母妃去世那年,我八岁。”顾苍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是病死的,太医说是痨病。但我记得,她死前三个月,曾有人送过一盒江南来的胭脂。母妃很喜欢,用了那胭脂后,咳得越来越厉害。”

      寄云栖心头一震。

      “我悄悄留了一点胭脂,后来找人验过。”顾苍旻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里面掺了慢性的毒,来自南诏的一种奇花,无色无味,日久伤肺,症状与痨病一模一样。”

      “是谁送的?”

      “皇后。”顾苍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滚着暗流,“因为母妃娘家是江南富商,能填补当时空虚的国库。母妃一死,她娘家的产业就被‘充公’了,实际进了谁的私库,将军应该猜得到。”

      寄云栖当然猜得到。

      太子生母,中宫皇后,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李家外戚。那些年江南水患,国库吃紧,皇帝焦头烂额。然后一位妃嫔“病逝”,她娘家的万贯家财“自愿捐献”……

      “我装了十年病。”顾苍旻慢慢走回书案前,坐下,又咳了几声,“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看起来无害,只要我‘活不长’,那些人就会容我多活几日。但我从未忘记那盒胭脂的味道,也从未忘记母妃咳血时的样子。”

      他看着寄云栖,眼中那温润的假象彻底褪去,露出底下冰封的锐利:“将军问我图什么。我图一个明白——我要看清楚,这座吃人的皇宫,这座腐烂的朝堂,到底还要吞掉多少性命。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有些债,是要还的。”

      寄云栖与他对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顾苍旻。那个温润病弱的七皇子只是壳子,壳子底下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被仇恨与伤痛淬炼了十年,却依然选择用清明目光审视黑暗的人。

      “殿下不怕么?”他问。

      “怕。”顾苍旻坦然道,“我怕死,怕失败,怕到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更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装一辈子病,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某次‘意外’里。”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至少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对吧?”

      寄云栖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铁牌,那枚鹰扬卫的标识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鹰扬卫的鹰,不是捕食的鹰,是守望的鹰。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着最远的地方,守护最该守护的东西。

      父亲守护的是北境百姓。

      那他现在要守护的,是什么?

      是父亲的清白?是战死者的公道?还是……

      他抬眼,看向顾苍旻。

      这位七皇子正低头咳嗽,苍白的手指揪紧了狐裘的领口,病弱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可寄云栖看到了他眼中未熄的火。

      “我三日后出发去津州。”寄云栖说。

      顾苍旻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的忧虑:“徐莽知道你盯上了胡三,这一路不会太平。”

      “我知道。”寄云栖起身,“殿下的人也未必全然可靠。这次津州之行,我会自己安排。”

      “需要什么?”

      “两个人。”寄云栖道,“一个熟悉漕运水路的向导,一个能在津州黑市说得上话的中间人。”

      顾苍旻沉吟片刻:“向导有,是我母妃旧部的后人,靠得住。中间人……津州‘百晓生’孙不二,此人只认钱不认人,但消息灵通,门路广。我可以安排你见他。”

      “够了。”

      寄云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栓上,又停下:“殿下在京,也要小心。今日西市之事,三皇子那边已经警觉。你派人截胡三的信,未必瞒得过。”

      “我知道。”顾苍旻轻声说,“将军保重。”

      寄云栖推门出去。

      夜已深,院子里月华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一片银白。他站在廊下,抬头望天。星河灿烂,亘古不变地悬在头顶,照着这座皇城,照着一场又一场无声的厮杀。

      他忽然想起海棠宴那日,顾苍旻向他要那幅画时的眼神。

      那时他不明白那眼神里藏着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行太久,终于看见另一簇火光的眼神。

      哪怕那火光也摇曳不定,哪怕前路仍是茫茫长夜。

      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寄云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空气涌入肺腑。他转身,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书房里,顾苍旻仍坐在原处。

      他听着寄云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这才松开一直紧攥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渗着血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慢擦拭。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那温润的面具彻底卸下,露出的是一张苍白而冷峻的脸,眼中没有病弱,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决绝。

      “出来吧。”他忽然说。

      书柜后的暗门无声滑开,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出,单膝跪地:“殿下。”

      “跟着他,暗中护着。若有人动他……”顾苍旻顿了顿,“杀。”

      “是。”

      “还有,查查徐莽最近和谁接触频繁。特别是东宫那边。”

      黑衣人迟疑一瞬:“殿下怀疑太子也……”

      “不是怀疑,是确定。”顾苍旻淡淡道,“三皇子私贩军马,太子不可能不知道。他不动,要么是等着抓把柄,要么……是分了一杯羹。”

      黑衣人垂首:“属下明白。”

      “去吧。”

      暗门再次合拢,书房里只剩顾苍旻一人。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寄云栖离去的方向。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他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不得不扶住窗棂才站稳。待咳声平息,他摊开掌心,素帕上已沾了暗红的血丝。

      十年了。

      这病装久了,竟真的成了病。

      他擦去血迹,将帕子扔进炭盆。火焰吞噬素绢,腾起一缕青烟,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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