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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市暗流 ...

  •   西市永远是热闹的。

      时近黄昏,街巷里飘着混杂的气味——刚出炉的胡饼焦香,烤肉摊子上孜然混着羊油的味道,香料铺子溢出的奇异芬芳,还有汗味、牲口味、陈年木器的霉味,全都搅在一起,蒸腾在春日微暖的空气里。

      醉仙酿在长街中段,门脸不大,黑漆招牌已有些斑驳。门前挂两盏褪色的红灯笼,白日里不亮,在风中轻轻摇晃。

      寄云栖迈进门槛时,堂内已坐了七成满。

      多是些粗布短打的汉子,也有几个商贾打扮的,围桌喝酒划拳,声浪几乎掀翻屋顶。柜台后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正低头拨算盘,闻声抬眼,目光在寄云栖身上停了停,又垂下,继续算他的账。

      寄云栖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位置偏,却能看清整个堂子。

      “客官,来点什么?”伙计提着茶壶过来,肩上搭块灰扑扑的布巾。

      “烧刀子,一坛。”寄云栖说,又补了句,“要北境来的那种。”

      伙计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那是双很平常的眼睛,混在西市千百个伙计里绝不起眼,可此刻却闪过一丝极锐的光,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北境来的烧刀子烈,客官可受得住?”

      “受不受得住,喝了才知道。”寄云栖摸出块碎银搁在桌上。

      伙计收了银子,转身往后厨去。不多时,捧出个粗陶坛子,封泥已经拍开,浓烈的酒气顿时溢出来。又摆上两只陶碗,碗沿有豁口。

      寄云栖给自己满了一碗,端起来闻了闻。

      确实是北境的烧刀子。那种凛冽的、刀子割喉般的冲劲,混杂着边关风雪的味道,他在朔北喝过无数次。京城那些所谓“北境烈酒”,大多掺了水,或是江南米酒重新蒸过,糊弄外行可以,骗不过他。

      他慢慢啜了一口。

      酒液滚烫地滑下喉咙,在胸口烧起一团火。

      堂子里喧闹依旧。邻桌几个脚夫正高声议论今春的漕粮价,说运河水位低,南边的米运不过来,京里粮价怕是要涨。另一桌两个皮货商模样的在低声谈生意,话里夹着些听不懂的方言。

      寄云栖垂着眼,一碗酒喝了小半个时辰。

      他在等人。

      顾苍旻那句“醉仙酿的掌柜是北境人,货真,人也实在”,绝不会是随口一提。那位七皇子说话,每个字都该有分量。

      果然,第三碗酒喝到一半时,掌柜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盘卤牛肉,亲自送到寄云栖桌上,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客官面生,头回来?这碟牛肉是小店送的,下酒正好。”

      寄云栖抬眼看他。

      掌柜身形微胖,面相憨厚,双手指节粗大,有常年劳作的茧子。可寄云栖注意到他走路时脚步极稳,下盘扎实,不像是普通掌柜。

      “谢了。”寄云栖夹了片牛肉,嚼了两口,“掌柜贵姓?”

      “免贵姓陈,陈实。”掌柜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的模样,“听客官口音,不像京城人?”

      “北境待过几年。”

      “哦?”陈实眼睛亮了亮,“北境哪儿?我在朔方城做过几年买卖,那儿的风物,一辈子忘不了。”

      “朔方城……”寄云栖慢慢转动酒碗,“我去的时候,城墙刚重修过,夯土还是新的。”

      陈实脸上笑容淡了些:“客官说的那是……天启十七年的事了吧?”

      天启十七年,朔北之战前一年。那年春天北狄袭扰,朔方城墙损了一角,父亲亲自督工重修。寄云栖那时十五岁,天天泡在工地上,手掌磨得全是血泡。

      “掌柜记性真好。”寄云栖说。

      陈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将军不该来这儿。”

      寄云栖手中酒碗一顿。

      “这儿眼杂。”陈实声音压得更低,脸上仍挂着笑,像是寻常闲聊,“胡三的人盯这店盯了半个月了。将军一进门,消息怕是已经传出去了。”

      “我知道。”寄云栖又喝了口酒,“胡三在哪儿?”

      “往后街走,第三个巷口右拐,有家‘兴旺皮货行’,他在那儿有个仓库。”陈实语速很快,“但将军现在不能去。三皇子府上的护卫统领徐莽,半个时辰前进了那院子,还没出来。”

      徐莽。

      寄云栖记得这人。三皇子麾下一条恶犬,武功不弱,手段毒辣,专替主子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胡三若只是寻常眼线,用不着徐莽亲自出面。

      “他们察觉了?”他问。

      “难说。”陈实摇头,“但胡三前日去了趟漕运总督府的后门,呆了半炷香功夫。昨日又有人看见他在三皇子别院附近转悠。将军若查漕粮的事,他这条线已经脏了。”

      寄云栖沉默。

      顾苍旻给的密函里,记的是沧州知府的账。可若胡三直通漕运总督,那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漕运总督正二品,封疆大吏,若真牵扯进来……

      “掌柜为何告诉我这些?”他抬眼。

      陈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七殿下吩咐过,若见着寄将军,能帮则帮。”

      “你为七殿下做事?”

      “我是个生意人,谁给钱,就给谁办事。”陈实说得坦然,“七殿下给的价钱公道,要求也简单——在醉仙酿卖真酒,说真话。”

      寄云栖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三年前,朔方城守军换防,有一批旧军械被当作废铁处理,最后却出现在了黑市上。这事掌柜可有耳闻?”

      陈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堂子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划拳声、笑骂声、杯盘碰撞声,混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可这张靠窗的桌子周围,空气像是凝固了。

      “将军……”陈实的声音干涩起来,“这事儿不该问。”

      “我父亲当年兵败,有人说是因为军械老旧,刀砍三下就卷刃,箭射百步就飘忽。”寄云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可我查过兵部存档,朔方城守军那批军械,是天启十六年新造的,工部验收的文书上盖着大印,写的是‘精良’。”

      陈实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所以我想知道,”寄云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那批‘精良’的军械,是怎么变成‘老旧废铁’的?又是怎么从朔方城的仓库,流到黑市上的?”

      堂子另一头忽然爆出一阵哄笑。

      几个喝醉的脚夫闹起来,摔了酒碗,掌柜的伙计忙过去劝。趁这乱劲儿,陈实飞快地说:“这事儿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当时押运那批‘废铁’的,是兵部一个主事,姓周。那人后来死在了回京路上,说是遇了山匪。”

      “尸首呢?”

      “烧得面目全非,就凭腰牌认的人。”陈实顿了顿,“但有个跑江湖的镖师跟我说过,他在出事地点附近,见过几具尸体,伤口很整齐,不像山匪的手笔。”

      “像什么?”

      “像军中的制式刀。”

      寄云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堂子的喧闹渐渐平息,那几个脚夫被伙计半劝半架地弄了出去。陈实站起身,脸上又挂起生意人的笑:“客官慢用,我后头还有账要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将军若是想打听胡三的底细,不妨去问问‘疤脸刘’。那人是西市的地头蛇,专做消息买卖。他常在南街赌坊后巷的茶馆里。”

      寄云栖点头:“多谢。”

      陈实摆摆手,回了柜台。

      寄云栖又坐了会儿,把剩下的酒喝完。酒坛见底时,天色已暗下来,堂子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在烟气里晕开,人影幢幢。

      他起身结账。走出醉仙酿时,街上灯笼次第亮起,西市的夜生活刚开始,比白日更喧腾。

      长街两旁摊贩开始收摊,可酒肆、赌坊、妓馆的生意正红火。卖唱的琵琶声从某扇窗里飘出来,混着男人的哄笑。暗巷里有黑影一闪而过,也许是偷儿,也许是更危险的东西。

      寄云栖按陈实指的方向走。

      南街赌坊很好找——整条街就它最亮堂,门前挂一排大红灯笼,里头传出骰子摇盅的哗啦声,还有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赌坊旁有条窄巷,黑黢黢的,只尽头一点微光,是间茶馆的后门。

      巷子很窄,两人并行都勉强。地上污水横流,踩上去黏腻腻的。寄云栖走得很慢,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那刀看着只是装饰,实则锋利无比,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茶馆后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里面比想象的宽敞,摆了四五张桌子,却只坐了两三个人,都是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就着油灯看书,听见门响,头也不抬。

      “找谁?”

      “疤脸刘。”

      老头终于抬眼,目光在寄云栖身上扫了扫:“里头,左手第二间。”

      寄云栖穿过堂子,推开里间门。

      屋里比外头还暗,只窗边点了盏豆大的油灯。灯旁坐着个人,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侧脸一道狰狞的疤,从额角一直划到嘴角,在昏光里像条蜈蚣。

      “寄将军。”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坐。”

      寄云栖在他对面坐下。

      疤脸刘这才转过脸来。他大约四十来岁,那道疤让整张脸都扭曲了,唯有一双眼异常明亮,锐利得不像市井混混该有的。

      “将军好胆量,单枪匹马就敢来这地方。”疤脸刘倒了杯茶推过来,茶汤浑浊,飘着不知名的碎末。

      “你认识我?”

      “西市混饭吃的,眼睛都得亮。”疤脸刘笑了,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显得格外可怖,“将军今日从进西市起,后面就缀了三条尾巴。一条是胡三的人,一条是徐莽派的,还有一条……”他顿了顿,“来路不明,身手极好,跟到醉仙酿附近就不见了。”

      寄云栖心头微动。

      第三条尾巴,会不会是顾苍旻的人?那位七皇子既然能安排陈实,派人暗中护卫也不奇怪。

      “胡三的底细,你知道多少?”他问。

      “那得看将军想知道哪方面的底细。”疤脸刘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白。

      寄云栖摸出锭银子放在桌上。

      疤脸刘瞥了眼,没动:“将军,胡三的命,不止这个价。”

      “多少?”

      “五百两。”疤脸刘说得平淡,“我卖消息,也卖命。胡三的脑袋,值五百两。”

      “我要消息,不要命。”

      “那也得三百两。”疤脸刘盯着他,“因为将军要的消息,可能很快就要了胡三的命——或者,要了将军的命。”

      寄云栖沉默片刻,又摸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那是他大半积蓄。

      疤脸刘收了钱,这才开口:“胡三是沧州人,原本是个粮商,五年前开始给漕运上的人跑腿。三年前搭上三皇子的线,成了西市这一片的眼线。他明面上做皮货生意,暗地里专替三皇子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货。”

      “什么货?”

      “军械、药材、盐铁……什么都沾。”疤脸刘压低声音,“最要紧的一桩,是去年秋天,他经手了一批从北境运来的马。”

      “马?”

      “不是战马,是驮马,三百匹。”疤脸刘说,“但那批马的蹄铁很特别,是军用的重蹄铁,比寻常驮马的厚一倍。而且马掌磨损的痕迹,像是长途急行过,不是慢慢驮货走出来的。”

      寄云栖心念电转。

      军用蹄铁,长途急行……那不是驮马,是战马伪装的。北境战马管制极严,私自贩运是死罪。三百匹战马,足够武装一支精锐骑兵。

      “马去了哪儿?”

      “不知道。”疤脸刘摇头,“那批马在西市只停了一夜,天没亮就出了城。押运的人都是生面孔,功夫不弱,我的人没敢跟太远,只知往南去了。”

      往南……

      不是北狄,是南边。大晟境内。

      “还有件事。”疤脸刘凑近些,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道疤明暗不定,“胡三上个月接了个大单子,要弄一批‘北境特产’。可他找的,不是皮货商,是几个专做机关暗器的匠人。”

      “什么机关?”

      “弩。”疤脸刘吐出这个字,“他能搞到军中制式弩的图样,让匠人照着做。但材料要轻,要能拆解,方便携带。”

      寄云栖后背发凉。

      私贩战马,私造军弩,再加上漕粮贪墨……三皇子这是要做什么?养私兵?还是……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疤脸刘脸色骤变,吹熄了油灯。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光。

      寄云栖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

      寂静。

      长久的寂静。

      然后,巷子里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在茶馆后门外停住,接着是极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疤脸刘动了。

      他在黑暗里像条鱼一样滑到窗边,推开窗,做了个“走”的手势。寄云栖毫不犹豫,纵身翻出窗外。疤脸刘紧随其后,落地时悄无声息。

      窗外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杂物,臭气熏天。

      两人贴着墙根疾走。身后茶馆里传来打斗声,闷响,短促的闷哼,桌椅翻倒的声音,但很快平息。那些人没追出来——也许疤脸刘在屋里留了后手。

      穿过两条巷子,疤脸刘在一扇破木门前停下,推开,是个堆柴的小院。

      “今晚不能再查了。”他喘了口气,那道疤在月光下白得瘆人,“徐莽亲自带人来的,胡三这条线已经惊了。”

      “多谢。”寄云栖说。

      疤脸刘摆摆手:“拿钱办事,不必谢。但将军记着,你欠我个人情——刚才若被徐莽堵在屋里,咱俩现在已经是尸体了。”

      “我记着。”

      疤脸刘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问:“将军查这些,是想翻朔北的案子?”

      “是。”

      “那将军该知道,这案子水深,能淹死人。”疤脸刘声音沉下来,“当年牵扯进去的人,活到现在的没几个。兵部那位周主事死了,朔方城的军需官死了,押运那批‘废铁’的护卫全死了。将军的父亲……也死了。”

      寄云栖没说话。

      “我多说一句,将军莫怪。”疤脸刘道,“这世道,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将军如今在京城,好歹有个虚衔,富贵闲人做下去,未必不是福分。”

      “若是你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你会当富贵闲人么?”寄云栖反问。

      疤脸刘沉默了。

      许久,他摸了摸脸上那道疤:“我爹死得明白。山匪劫道,一刀毙命。我找到他时,尸首都臭了。所以我杀了那窝山匪,十七个人,一个没留。”他顿了顿,“但将军要对付的,不是山匪。”

      “我知道。”

      疤脸刘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胡三在城南有处外宅,养了个相好。那女人爱去宝华寺上香,每月初一十五必去。这是地址。”

      寄云栖接过,油纸包还带着体温。

      “将军保重。”疤脸刘说完,转身消失在柴堆后。

      寄云栖又在院里站了片刻。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酒意散了大半。他抬头看天,月已中天,星光黯淡。西市的喧闹远远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摸出怀里那枚玉牌,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顾苍旻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王府里咳着看书,还是也在某个暗处,布着另一张网?

      将玉牌收回怀里,寄云栖推开院门,走入夜色。

      长街寂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碎了春夜的宁静。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另一道黑影悄然落入那小院。

      黑影在寄云栖站过的地方停了停,俯身,从泥地上拾起一小片东西——是寄云栖衣袍上勾落的线头,暗红色,在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黑影将线头收进怀中,纵身上了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王府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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