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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朝堂惊雷 ...

  •   太极殿的晨比其他地方来得早。

      不是天光来得早,是那股子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殿梁的肃穆来得早。顾苍旻踏进殿门时,文武百官已经分列两班,鸦雀无声地垂首而立。青石地面被晨光洗得发亮,映出一个个模糊的倒影,像水底沉着的幽魂。

      他在文官队列的最末站定。

      这是惯例——七皇子“体弱多病”,向来不参与朝政,站位自然靠后。但今日不同。他刚站定,前方便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老臣侧目看来,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警惕。

      顾苍旻目不斜视。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亲王朝服,玄色底,金线绣蟠龙,腰束玉带,头戴七旒冕。这一身很重,重得压肩,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青石里的枪。

      寄云栖立在武将队列里,隔着一丈远,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很快分开。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殿外传来三声净鞭。

      “上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

      百官齐刷刷躬身,山呼万岁。龙椅上空着,皇帝没来。这在意料之中——皇帝病重,已有月余不曾临朝。但今日,龙椅旁多了一张紫檀木椅。

      顾苍旻在百官惊疑的目光中,缓步上前,在那张椅上坐下。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七殿下,”文官队列最前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上前一步,正是内阁首辅徐阁老,“此位……乃监国之座。”

      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白——你凭什么坐?

      顾苍旻抬眼看他,声音平静:“父皇病重,命本王暂理朝政。徐阁老有疑问?”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蟠龙玉佩,轻轻放在扶手上。

      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那光冷硬得像刀子,扎进每个人的眼里。监国副印——见印如见君。这是明晃晃的授权,也是明晃晃的警告。

      徐阁老张了张嘴,最终深深躬身:“老臣……不敢。”

      他退回去了,但眼神里的疑虑更重了。不仅是他,整个文官队列都弥漫着一种不安的骚动。武将那边倒安静些——杨老将军立在最前,眼观鼻鼻观心,像尊石像。他身后几个北境军出身的将领,也都垂首不语。

      顾苍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等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今日有三件事,要议。”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

      “第一,朔北冤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天启十八年,朔北之战,镇北将军寄北疆战死,十万将士埋骨黄沙。此案……有冤。”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

      几个老臣的脸色变了。武将队列里,寄云栖的背脊绷得笔直,但他没抬头,只是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

      “十年了。”顾苍旻继续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无关紧要的书,“十年间,朝中无人敢提此案,无人敢查此案。为什么?因为涉及的人……位高权重。”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叠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火烧的痕迹,但字迹依然清晰。他将信递给身侧的太监,太监捧着信,走下台阶,在百官面前缓缓展开。

      第一封,是太子顾苍玄写给北狄左贤王呼延灼的。日期是天启十八年三月,朔北之战前两个月。信里白纸黑字写着:“朔北军械,克扣四成。东门守将赵勇,已打点妥当。待城破之日,金银女子,任君取之。”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一共七封。每封都是太子亲笔,每封都是通敌铁证。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文官队列里,有人开始发抖。武将那边,几个老将的眼睛红了。杨老将军依然垂首,但握拳的手上,青筋暴起。

      “这些信,”顾苍旻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是原鹰扬卫副统领杨振岳,用十年时间,用十七条人命换来的。杨振岳本人,也因此假死十年,隐姓埋名。”

      他顿了顿,看向武将队列:

      “杨老将军。”

      杨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老臣在。”

      “令郎的功劳,本王记着。朔北十万将士的冤屈,本王也记着。”顾苍旻缓缓起身,走下台阶,亲手扶起杨靖,“今日起,杨振岳官复原职,领鹰扬卫统领衔,加封忠勇伯。朔北之战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加倍,立碑祭奠。镇北将军寄北疆……追封忠烈王。”

      “忠烈王”三字落下,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异姓王——这是武将最高的荣耀,大晟开国以来,封过的异姓王不超过五个。而寄北疆,一个“战败”的将军,竟得此殊荣。

      但没人敢反对。

      因为那七封信就摊在那里,像七把刀子,架在每个知情人的脖子上。

      “谢殿下隆恩。”杨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深深叩首,再抬起头时,老泪纵横。

      顾苍旻扶着他,目光却看向寄云栖。

      寄云栖依然垂首,但顾苍旻看见,他的肩在微微颤抖。十年了,整整十年,父亲背着“战败丧师”的污名,尸骨埋在朔北风沙里,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今日,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一句——他是冤枉的。

      “第二件事,”顾苍旻重新坐回椅上,声音冷了下来,“漕运贪腐。”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账簿——谢明远交出的那本,轻轻放在扶手上。

      “过去五年,漕运总督谢明远,及其下属官员,收受江南沈家贿赂,共计白银二百四十万两。作为回报,他们为沈家走私军械、工匠、私盐提供便利。走私路线,从江南经漕运至津州,再分送北狄、南诏及各地私兵。”

      他翻开账簿,念出几个数字:

      “天启二十一年,走私精铁五千斤,强弓三百张,工匠三十人,目的地北狄左贤王部。”
      “天启二十二年,走私南诏秘毒‘忘川’三箱,目的地……长春宫。”
      “天启二十三年,走私私盐十万担,目的地江南各州县。”

      每念一个数字,殿内的温度就降一分。

      念到“长春宫”时,文官队列里终于有人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礼部侍郎周文清——五皇子的门人,也是江南文会名单上的人。

      “周侍郎,”顾苍旻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冰,“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文清浑身发抖,汗如雨下。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来是没有。”顾苍旻合上账簿,“来人,摘去周文清顶戴,押入大理寺候审。”

      殿外进来两个御林军,架起瘫软的周文清就往外拖。周文清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喊道:“殿下!臣冤枉!臣——唔!”

      嘴被堵上了。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顾苍旻,也不敢看彼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恐惧——下一个会是谁?

      “第三件事,”顾苍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冷,冷得像腊月寒冰,“江南沈家,结党营私,通敌叛国。”

      他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份名单。

      江南文会四十七人名单。

      “工部尚书刘崇。”他念出第一个名字。

      文官队列最前方,一个紫袍老者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户部侍郎吴启明。”

      又一个老者踉跄后退。

      “兵部郎中张谦——哦,张谦已死。”顾苍旻顿了顿,“但死因可疑,本王会继续查。”

      他继续念。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一人脸色惨白,就有一人瘫软在地。四十七个名字念完,殿内已经跪倒一片。

      “以上四十七人,”顾苍旻放下名单,目光扫过那些惨白的脸,“收受沈家贿赂,为沈家办事,或遮掩罪行,或提供便利,或……直接参与走私通敌。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他顿了顿,缓缓起身:

      “本王今日,代父皇下旨——”

      “殿下!”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是从未开口的五皇子顾苍岳。他走出队列,深深躬身:“臣弟有话要说。”

      顾苍旻看向他,眼神平静:“五皇兄请讲。”

      顾苍岳直起身,目光扫过跪倒的众人,最后落在顾苍旻脸上:“臣弟以为,此案牵涉太广,若一次性处置四十七名官员,朝堂将空,政务将滞。不如……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好一个徐徐图之。

      顾苍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笑了:“五皇兄的意思是,让这些贪官污吏,继续留在朝堂上,继续祸害江山?”

      “臣弟不敢。”顾苍岳垂首,“只是担心朝局动荡。”

      “朝局已经动荡了。”顾苍旻的声音冷了下来,“从沈家走私第一批军械开始,从太子写下第一封通敌信开始,从朔北十万将士枉死开始——这朝局,早就烂透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

      “烂透了,就得挖!挖得越深越好,挖得越干净越好!哪怕会流血,哪怕会疼,哪怕……这殿上的人要空一半,也得挖!”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温润如玉”“体弱多病”的七皇子,看着他眼中那簇几乎要烧起来的火。那火太烈,烈得灼人,烈得……让人害怕。

      “五皇兄,”顾苍旻重新坐回去,声音缓了下来,但更冷,“你门下官员周文清,收沈家银两八万两,为其遮掩南诏三王子入京之事。此事……你知情吗?”

      致命一击。

      顾苍岳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躬身:“臣弟……管教不严,请殿下降罪。”

      “降罪不必。”顾苍旻摆摆手,“但五皇兄若真想为朝局着想,就请第一个表态——这四十七人,该不该抓?该不该审?该不该……以国法论处?”

      逼他站队。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逼他在“保门人”和“表忠心”之间做选择。

      顾苍岳沉默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文官们在等,武将在等,顾苍旻也在等。等他的答案,等他的选择,等……这场棋局里,最重要的一步落子。

      良久,顾苍岳缓缓跪地,深深叩首:

      “臣弟以为——该抓,该审,该以国法论处。”

      话音落下,跪倒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绝望的呜咽。

      完了。

      五皇子表态了,清流文官集团的领袖表态了。这意味着,不会再有人为他们说话,不会再有人为他们周旋。这四十七人,死定了。

      “好。”顾苍旻点点头,重新拿起那份名单,“那就依五皇兄所言——来人!”

      殿外涌入大批御林军,甲胄碰撞声清脆刺耳。

      “名单上四十七人,全部摘去顶戴,押入大理寺候审。家产查封,亲眷暂禁府中,待案情查明,再行发落。”

      “工部尚书刘崇,户部侍郎吴启明,二人罪责最重,单独关押,严加看守。”

      “兵部所有涉案官员,一律停职,由杨老将军暂代兵部事务。”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

      御林军两人一组,上前拿人。摘冠,去袍,上镣铐。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早有准备。被拿的官员有的瘫软如泥,有的嘶声喊冤,有的干脆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但没有一个人敢反抗。

      因为殿外还有更多御林军,因为武将队列里,杨老将军和那些北境军将领的手,都按在刀柄上。因为龙椅旁坐着的那个人,眼里那簇火,烧得太旺,太烈,烈到谁敢挡,谁就会被烧成灰烬。

      一刻钟后,殿内空了小半。

      原本站得满满当当的文官队列,此刻稀稀拉拉,只剩不到一半人还站着。地上散落着官帽、玉带、还有撕破的袍服,像一场惨烈厮杀后的战场。

      顾苍旻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阁老。”他看向那位须发皆白的内阁首辅。

      徐阁老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老臣在。”

      “朝堂空缺,需尽快补上。阁老拟一份荐举名单,三日内呈给本王。”

      “老臣……遵旨。”

      “五皇兄。”

      顾苍岳抬起头,眼神复杂。

      “清流官员的甄别,就交给你了。”顾苍旻说,“谁干净,谁不干净,你心里有数。该保的保,该清的清——但有一条,若再有人与沈家牵扯不清,本王连你一起问罪。”

      这话说得很重,重得近乎威胁。

      但顾苍岳只是深深躬身:“臣弟……明白。”

      “杨老将军。”

      “老臣在。”

      “兵部整顿,边防巡视,就交给你了。北境军不能乱,西境军、南境军……也不能乱。”

      “老臣以性命担保,边军绝不敢乱。”

      “好。”

      顾苍旻缓缓起身。

      他看向殿内还站着的那些人——文官剩一半,武将基本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魂未定,每个人的眼里都藏着深深的恐惧。

      恐惧是好事。

      知道怕,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他最后说,“但江南沈家一案,还未完。沈家通敌叛国,私养死士,毒害宫妃——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本王三日后亲赴江南,彻查此案。在此期间,朝中政务由徐阁老、五皇子、杨老将军三人共理。若有要事,八百里加急送至江南。”

      亲赴江南。

      这四个字落下,殿内再次响起一片抽气声。

      “殿下不可!”徐阁老急声道,“江南现在太乱,沈家——”

      “沈家要的就是本王不去。”顾苍旻打断他,“本王偏要去。不仅要亲自去,还要当着江南百姓的面,把沈家这棵烂了二十年的树,连根拔起。”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杀意。

      连根拔起。

      这是要不死不休了。

      “退朝。”

      顾苍旻转身,走下台阶。

      寄云栖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极殿。

      殿外阳光刺眼。

      顾苍旻眯了眯眼,脚步微微踉跄。寄云栖伸手扶住他,低声道:“殿下?”

      “没事。”顾苍旻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只是……有点累。”

      累是当然的。

      一场朝会,拿下四十七名官员,逼五皇子表态,宣布亲赴江南——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每一句话都可能引来反扑。他能撑到现在,全靠胸口那口气,那簇火。

      但火不能永远烧。

      人终究会累。

      “回养心殿。”他说。

      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身后,太极殿里传来隐约的哭嚎声、呵斥声、还有御林军整齐的脚步声。但这些都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晨光很好,照在宫墙上,照在琉璃瓦上,照在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上。

      “云栖。”顾苍旻忽然开口。

      “臣在。”

      “刚才在殿上……你怕吗?”

      寄云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臣知道,殿下不会输。”

      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

      顾苍旻侧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这么信我?”

      “信。”寄云栖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十年了,殿下从没输过。”

      十年。

      从装病开始,从建立隐麟卫开始,从布下第一颗棋子开始——顾苍旻确实没输过。但他赢得并不轻松。每一次赢,都要付出代价。有时候是健康,有时候是信任,有时候……是良心。

      “这次可能会输。”顾苍旻说得很坦然,“沈家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江南是他们的地盘,死士是他们的刀。本王此去……凶多吉少。”

      “那臣陪殿下去。”

      “不行。”顾苍旻摇头,“你得留在京城。京城不能乱,京城一乱,本王在江南做得再好,也是徒劳。”

      他说着,停下脚步,看向寄云栖:

      “本王离开后,京城就交给你了。五皇子那边要盯紧,皇后那边要看住,御林军那边……要握牢。能做到吗?”

      寄云栖与他对视,良久,缓缓跪地:

      “臣以性命起誓——殿下归来之日,京城必安然无恙。”

      他说得很重,重得像在立军令状。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散漫、此刻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簇火,又旺了些。

      “起来。”他伸手扶起寄云栖,声音很轻,“你的命,比京城重要。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保命要紧。”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寄云栖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若真到了要他在“京城”和“性命”之间做选择的时候,顾苍旻要他选后者。

      这不该是一个监国皇子该说的话。

      但顾苍旻说了。

      因为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比江山重要。

      “殿下……”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发哽。

      “好了。”顾苍旻拍拍他的肩,重新迈步,“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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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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