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弈》晴笙悠

43、夜半对弈

　　寄云栖离开后，养心殿的夜就更长了。

　　长得像那条永远走不到头的宫道，长得像这十年装病的岁月，长得像某些深埋在记忆里、却永远无法磨灭的恨。顾苍旻坐在桌边，手边摊着地图、名单、伪造的信，还有那块蟠龙玉佩——这些东西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嘲讽他的无力，嘲讽这江山的摇摇欲坠。

　　炭火还在烧，但殿内依然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从心底渗出来的、黏腻的寒意。顾苍旻伸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的布料冰凉而滑腻，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在时，也是这样的冬夜。那时母妃会握着他的手，放在炭盆边，一遍遍地说：“旻儿，手这么冷，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玩了？”

　　那时的冷，是真实的冷。冷得手会冻僵，冷得脸会通红。但心是暖的，暖得像炭盆里跳跃的火光。

　　现在的冷，是另一种冷。

　　冷得连炭火都驱不散，冷得像整个人都浸在冰水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殿下。”

　　床那边传来声音，很轻。

　　顾苍旻抬起头。皇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清醒，清醒得像回光返照。

　　“父皇。”顾苍旻起身，走到床前。

　　“坐。”皇帝示意他在床边坐下，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在想什么？”

　　顾苍旻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该怎么赢。”

　　“赢？”皇帝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这宫里……哪有什么赢家？只有……活下来的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朕……活了五十八年。斗过兄弟，斗过权臣，斗过后宫……斗了一辈子。最后赢了什么？赢了这把骨头？赢了这身病？还是赢了……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很凶，咳到最后，整个人都在抽搐。顾苍旻慌忙扶住他，杨老将军也站起身，但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朕……没事。”他喘息着，靠在软垫上，胸口剧烈起伏，“朕只是……想告诉你……旻儿，有些仗……不必打。有些仇……不必报。因为打了，报了，你会发现……什么都没改变。该死的人还会死，该乱的事还会乱，该痛的……还会痛。”

　　他顿了顿，看着顾苍旻：

　　“就像你母妃……她死了十年了。你查了十年，恨了十年，现在查清了，恨透了……然后呢？她能活过来吗？你能不痛吗？这江山……能变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顾苍旻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是啊，查清了，恨透了，然后呢？母妃能活过来吗？他能不痛吗？这江山……能变好吗？

　　“父皇，”他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儿臣……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皇帝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这宫里的事，没有对错，没有黑白，只有……不得不。朕不得不纵容沈家，不得不包庇皇后，不得不看着你母妃死……因为朕是皇帝。皇帝的第一要务，是江山。”

　　又是这句话。

　　顾苍旻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沉到一个黑暗冰冷的地方。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蜡黄的脸上深刻的皱纹，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得像个笑话。

　　“那如果……”他缓缓开口，“儿臣不想做那样的皇帝呢？”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

　　“那你就……做不成皇帝。”

　　做不成皇帝。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重得顾苍旻几乎喘不过气。他盯着皇帝，盯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悲哀，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居然还对这个位置抱有一丝幻想。

　　“儿臣明白了。”他缓缓起身，深深鞠躬，“儿臣……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时，皇帝又叫住他：

　　“旻儿。”

　　顾苍旻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块印……”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朕给你，不是让你去做皇帝的。是让你……去救这江山的。至于怎么救……你自己选。”

　　你自己选。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道惊雷，在顾苍旻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转身，看向皇帝。

　　皇帝也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是期待？是托付？还是别的、更深的东西？

　　“父皇……”顾苍旻的声音有些发颤。

　　“去吧。”皇帝摆摆手，重新闭上眼，“去做你……该做的事。朕……累了。”

　　他说着，像是真的睡着了。

　　呼吸渐渐平稳，胸口微微起伏，脸色依然蜡黄，但比刚才多了几分安宁——一种近乎解脱的安宁。

　　顾苍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身，重新坐回桌边。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地图，看着名单，看着那封伪造的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父皇说得对……这宫里，没有赢家。只有……不得不。”

　　他说着，拿起笔，蘸了墨，在地图上缓缓勾画。

　　这次他画得很慢，很稳。每画一笔，都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决定。

　　笔尖停在灵隐寺那个蓝圈上。

　　然后缓缓移开，移到一个红点上——那是沈家在江南最大的盐场。

　　“既然要动……”顾苍旻喃喃，“就从这儿开始动。”

　　他说着，在盐场的标记旁，写下两个字：

　　“罢工。”

　　然后又移到铁厂、茶庄、丝坊……每个地方，都写下同样的字。

　　罢工。

　　停工。

　　断供。

　　他要让沈家的产业，一个一个停下来。要让沈家建立的秩序，从内部开始崩塌。要让江南那些被沈家压了二十年的家族，自己跳出来。

　　“至于京城……”顾苍旻的目光落在济世堂的标记上，那是王公公报来的沈家据点，“就从这儿开始清。”

　　他写下两个字：

　　“查封。”

　　然后是内务府：

　　“彻查。”

　　然后是宫门：

　　“戒严。”

　　一笔，又一笔。

　　一张网，渐渐成形。

　　不是沈家的网，是他自己的网——一张要撕碎沈家、肃清朝堂、整顿江山的网。

　　最后一笔落下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顾苍旻抬起头。门开了，寄云栖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凝重。

　　“殿下。”他躬身行礼。

　　“查到什么了？”顾苍旻问。

　　寄云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内务府总管……死了。”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顾苍旻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寄云栖，盯着那张总是散漫、此刻却异常凝重的脸，看了很久。

　　“怎么死的？”他问，声音很冷。

　　“中毒。”寄云栖说，“在他的住处，喝了杯茶，就倒下了。太医赶到时，已经没气了。茶里有毒——‘忘川’。”

　　忘川。

　　又是忘川。

　　顾苍旻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盯着桌上的地图，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谁下的毒？”

　　“不知道。”寄云栖摇头，“但内务府总管的贴身太监说，昨天傍晚，皇后身边的孙嬷嬷……去过一趟。”

　　孙嬷嬷。

　　那个手腕戴翡翠镯子、写了纸条说“下毒的人不是皇后”的老嬷嬷。她昨天刚从养心殿离开，晚上就去了内务府。然后今天，内务府总管就中毒死了。

　　是灭口？还是……警告？

　　“孙嬷嬷现在在哪儿？”顾苍旻问。

　　“回凤仪宫了。”寄云栖说，“皇后禁了她的足，说让她在偏殿思过。”

　　又是禁足。

　　顾苍旻冷笑。好一个禁足。凤仪宫的偏殿，都快成了沈家的避难所了——苏晚晴住过，孙嬷嬷住过，下一个会是谁？

　　“殿下，”寄云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件事……和皇后有关吗？”

　　顾苍旻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的地图，看着那些红点、黑线、蓝圈，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字——罢工、查封、彻查、戒严……每一个字，都可能牵扯出无数条人命，可能改变这江山的格局。

　　而皇后，那个养育他十年、却也包庇了杀害他母亲凶手的女人，她在这场棋局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是棋子？是棋手？还是……观棋的人？

　　“不知道。”顾苍旻最终说，声音很轻，“但不管她有没有关……这局棋，都得下完。”

　　他说着，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随时会断裂的墨迹。

　　“云栖，”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局棋，我们能赢吗？”

　　寄云栖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不管能不能赢……臣都会陪着殿下，下完这局棋。”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要吃什么饭。但顾苍旻听出了里面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那种一旦认定了，就永不回头的坚定。

　　“好。”顾苍旻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真实的暖意，“那我们就……一起下完这局棋。”

　　两人沉默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夜还很长。

　　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死很多人，足够……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并肩而立。

　　这就够了。

　　顾苍旻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笔，蘸了墨，在地图的空白处，缓缓写下四个字：

　　“破而后立。”

　　破而后立。

　　不破不立。

　　这江山，这朝堂，这后宫……都该破了。

　　破了，才能立新的。

　　立一个干净的、清明的、没有沈家、没有腐败、没有无辜枉死的江山。

　　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头，看向寄云栖：

　　“云栖，天亮之后，你替本王……去见一个人。”

　　“谁？”

　　“五皇子。”顾苍旻说，声音很冷，“告诉他，本王手里有周文清收钱办事的证据。他若不想被牵连，就……自己看着办。”

　　五皇子。

　　那个表面温润、实则精明的五皇子，那个门人周文清和沈家有勾结的五皇子。他现在，必须选边站了。

　　是站在沈家那边，等着一起沉船？

　　还是站在顾苍旻这边，赌一个未来？

　　“臣明白了。”寄云栖点头，“那皇后那边……”

　　“先放着。”顾苍旻说，“等江南乱了，等沈家倒了，等这局棋……下到收官的时候，再去动她。”

　　他说得很平静，但寄云栖听出了里面的杀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到了，该清算的，一个都不会少。

　　“那臣……现在就去？”寄云栖问。

　　“不。”顾苍旻摇头，“等天亮。天亮之后……再动。”

　　他说着，重新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