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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养心筹谋 ...
从长春宫到养心殿那段路,顾苍旻走得很慢。
不是体力不支的那种慢,是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青石板,像在数着这宫道两旁的宫墙有多少块砖,像在试图从这片熟悉的、冰冷的建筑群里,找到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晨光已经有些刺眼了,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斑,那些光斑跳跃着,晃得人眼睛发疼。
寄云栖跟在他身后半步。
这个距离保持了整个回程,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他踉跄时伸手扶住,又不会近到让他觉得被监视。寄云栖的目光始终落在顾苍旻背上——那片月白衣袍在晨风里轻轻翻动,布料有些透光,能隐约看见底下清瘦的肩胛骨轮廓,像两只收拢的、疲惫的翅膀。
“殿下。”
寄云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顾苍旻脚步没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贵妃的话……”寄云栖顿了顿,“可信吗?”
问题问得很直接。顾苍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沈贵妃这个人,太复杂。她能毒死一个妃嫔而面不改色,能在后宫叱咤风云二十年,能在儿子被囚后依然镇定自若——这样的女人,说出来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谁分得清?
“但她说沈墨死了。”寄云栖继续说,声音有些发紧,“沈墨……真的死了吗?”
顾苍旻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寄云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双眼睛衬得异常深邃。
“云栖,”他缓缓开口,“你觉得沈墨……是个什么样的人?”
寄云栖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江南时,和沈墨仅有的一次见面。那时沈墨扮作茶商,在西湖边的茶楼里和他们接头,一身青衫,温文尔雅,说话不疾不徐,眼神却异常锐利。临走时,沈墨曾对顾苍旻说:“殿下放心,江南的事,臣一定办好。”
那语气里的笃定,不像个会轻易死去的人。
“他很谨慎。”寄云栖最终说,“也很……坚韧。”
“是。”顾苍旻点头,“沈墨跟了我五年,从江南到京城,从明处到暗处,从来没失手过。这样的人,会那么容易死在南诏吗?”
“可是沈贵妃说……”
“沈贵妃可能说谎。”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很冷,“也可能……她说的是实话,但实话不一定是全部。”
实话不一定是全部。
这话很有深意。寄云栖咀嚼着这句话,忽然明白了——沈墨可能确实“死”了,但不是沈贵妃说的那种死法。他可能还活着,只是换了种方式活着。或者……他的“死”,本身就是某种计划的一部分。
“那账本呢?”寄云栖换了个问题,“沈家和南诏往来二十年的账本……真的存在吗?”
“存在。”顾苍旻很肯定,“枢机阁也查到过这条线。但账本在哪儿,谁也不知道。沈墨可能找到了,也可能没找到。如果他找到了却没带回来……”
他说着,顿了顿:
“那账本,可能还在南诏。也可能……已经被人先一步拿走了。”
被人先一步拿走。
这个人可能是谁?南诏大王子?还是……沈家自己?
宫道拐了个弯,前面就是养心殿的轮廓。殿前站着御林军,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看见他们过来,守卫们齐齐躬身行礼。
顾苍旻点点头,脚步依然很慢。
走到殿门前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云栖,如果有一天,我也像沈墨一样……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问题问得很突然。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殿下不会。”他说,声音很稳,“臣不会让殿下不见。”
“如果呢?”顾苍旻追问,“如果……是不得不呢?”
寄云栖沉默了。
他盯着顾苍旻,盯着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那臣就去找。找到天涯海角,找到……找到为止。”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要吃什么饭。但顾苍旻听出了里面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那种一旦认定了,就永不回头的坚定。
“好。”顾苍旻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真实的暖意,“那本王……记住了。”
说完,他推门进殿。
殿内比外面暗得多。
炭火烧得很旺,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炭火燃烧的焦糊味,闻着让人心头发闷。皇帝依然靠在床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杨老将军依然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一切都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顾苍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空气里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是杨老将军握剑的手——虽然搭在膝上,但指节泛白,肌肉紧绷。是皇帝微弱的呼吸声——比之前更轻,更缓,像是随时会停止。
“父皇。”顾苍旻走到床前,躬身行礼。
皇帝缓缓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清醒。他看着顾苍旻,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见过了?”
“见过了。”顾苍旻点头。
“她……说了什么?”
顾苍旻沉默片刻,缓缓道:“她说沈墨死了。说沈家和南诏往来二十年的账本,沈墨找到了,但没带回来。说沈家……已经在动了。”
皇帝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要动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但顾苍旻听出了里面那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父皇,”顾苍旻缓缓跪下,“儿臣……该怎么做?”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个小木匣——比之前给玉佩的那个更小,更旧。
“打开。”他说。
顾苍旻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张地图。
很旧的地图,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地图上画的是江南地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黑线和蓝圈。
“红点是沈家的产业。”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很轻,“黑线是沈家的运输线。蓝圈……是沈家养死士的地方。”
顾苍旻盯着那张地图,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那些红点——盐场、铁厂、茶庄、丝坊,遍布江南各州县。看见那些黑线——水路、陆路、明路、暗路,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整个江南都网在里面。看见那些蓝圈——偏僻的山庄,废弃的祠堂,甚至……几座寺庙。
沈家连寺庙都渗透了。
“这些地方,”顾苍旻抬起头,“有多少死士?”
“不知道。”皇帝摇头,“枢机阁查了三年,也没查清。但至少……上千人。”
上千死士。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门阀了,这是一支私军。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只听沈家号令的私军。
“父皇早就知道?”顾苍旻的声音有些发颤。
“知道。”皇帝点头,“但动不了。动了,江南就乱了。江南一乱,北狄就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大晟就真的完了。”
又是这句话。
动不了,不能动,不敢动。
顾苍旻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他紧紧握住那张地图,纸张很脆,几乎要被他捏碎。
“那现在……”他缓缓开口,“就能动了吗?”
“现在也不能。”皇帝说得很坦然,“但……不得不动了。”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很凶,咳到最后,整个人都在抽搐。杨老将军慌忙扶住他,寄云栖转身要去叫太医,但皇帝抬手制止了他们。
“不……不用了。”他喘息着说,嘴角又渗出血丝,“朕……朕的时间……不多了。能在走之前……看到你……朕……朕放心了。”
他说着,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去做吧。”他轻轻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去做你……该做的事。这张地图……是朕……最后能给你的了。”
顾苍旻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起身,深深鞠躬:
“儿臣……遵旨。”
他转身,走到桌边,将地图铺开。
烛火在昏暗里跳跃,将地图上那些红点、黑线、蓝圈照得忽明忽暗。顾苍旻盯着那些标记,看了很久很久。寄云栖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去。
“殿下,”寄云栖压低声音,“这些地方……我们要先动哪个?”
顾苍旻沉默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蓝圈上。
那是个寺庙的标记,在江南腹地,离沈家老宅不远。
“这儿。”他说,声音很冷,“先动这儿。”
“为什么?”寄云栖问。
“因为这里是沈家死士的训练营。”顾苍旻说,“枢机阁查过,沈家每年都会从各地挑选身强体壮的少年,送到这里训练。训练三年,合格的就派出去办事,不合格的……就永远留在这儿了。”
永远留在这儿。
意思就是死了。
寄云栖感觉自己的脊背有些发凉。他看着那个蓝圈,看着旁边标注的小字——“灵隐寺”,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讽刺。
灵隐,灵隐,本该是清净之地,却成了杀人训练营。
“怎么动?”寄云栖问。
“调兵。”顾苍旻说得很直接,“调御林军,连夜南下,突袭灵隐寺。拿下死士营,就能断沈家一条臂膀。”
“可是御林军……”寄云栖犹豫了一下,“能动吗?”
“能。”顾苍旻从怀里取出那块蟠龙玉佩,“凭这块印,可以调动御林军。周峰是父皇的心腹,他会听令。”
他说着,顿了顿:
“但这件事,不能明着做。要暗着来——以剿匪的名义,调一支精兵南下。到了江南,再改道去灵隐寺。打沈家一个措手不及。”
计划很周密,但也很冒险。
调御林军南下,等于把京城的防卫抽空一半。如果这时候有人趁机作乱——比如沈家在京城的余党,或者别的什么人——京城就危险了。
“殿下,”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也要做。”顾苍旻说,声音很平静,“沈家已经在动了,如果我们不动,等他们准备好了,就来不及了。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他说得对。
寄云栖在朔北时,父亲就教过他——战场上,谁先动手,谁就占了先机。等敌人准备好了再打,那是找死。
“那臣去。”寄云栖说,“臣带兵南下。”
顾苍旻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寄云栖脸上,将那总是散漫的表情镀上了一层坚毅的金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映着顾苍旻苍白的脸。
“不。”顾苍旻摇头,“你留在京城。京城……更需要你。”
“可是……”
“没有可是。”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很轻,“云栖,京城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父皇病重,太子被囚,三皇子闭门,五皇子……态度不明。沈家一旦动起来,第一个要拿下的,就是京城。你得留在这儿,帮本王……守住这儿。”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寄云栖的肩:
“至于南下的事……本王让杨振岳去。”
杨振岳。
鹰扬卫统领,杨老将军的儿子,在暗处查了十年,对沈家比谁都熟悉。而且他手里有鹰扬卫的残余力量——虽然人不多,但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手。
“杨振岳……肯去吗?”寄云栖问。
“肯。”顾苍旻很肯定,“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而且……他答应过枢机阁主,会帮本王办事。”
他说着,转身看向杨老将军:
“老将军,您觉得呢?”
杨老将军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复杂的光。他看着顾苍旻,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犬子……愿为殿下效死。”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顾苍旻听出了里面那种深沉的、压抑了十年的恨——对沈家的恨,对朝堂腐败的恨,对这江山摇摇欲坠的恨。
“那就这么定了。”顾苍旻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在灵隐寺的标记上轻轻一点,“今夜子时,调兵南下。杨振岳带队,枢机阁配合。十日之内,拿下死士营。”
他说着,顿了顿:
“至于京城这边……云栖,你负责盯着五皇子。他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五皇子。
那个表面温润、实则精明的五皇子,那个在正殿风云里表态支持顾苍旻的五皇子,那个门人周文清却和沈家有勾结的五皇子。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谁也不知道。
“臣明白。”寄云栖点头,声音很稳,“五皇子那边……臣会盯紧。”
“还有皇后。”顾苍旻继续说,“沈贵妃动了,皇后不可能不知道。她……可能会有所动作。”
皇后。
那个养育他十年、却也包庇了杀害他母亲凶手的女人。她现在是敌是友?是坐山观虎斗,还是……会趁乱做些什么?
“臣会注意。”寄云栖说。
顾苍旻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重新低头看向地图。
烛火在昏暗里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还有皇帝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交织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宁。
但顾苍旻知道,这安宁是假的。
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是撕网之前,最后的一丝平静。
而这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被血,被火,被……无数条人命打破。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黑线、蓝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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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