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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养心殿对峙 ...
养心殿的晨比其他地方来得慢。
不是天光来得慢,是那股子沉甸甸的、几乎要凝固的时间来得慢。顾苍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蟠龙玉佩——从枢机阁回来到现在,这个动作就没停过。玉很凉,凉意透过皮肤钻进骨头里,像某种无声的提醒,提醒他此刻握着的,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寄云栖立在门边。
他还是那个姿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殿内来回扫视。从窗到床,从床到桌,从桌到角落里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像是要把这间殿宇的每一寸都刻进脑子里。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皇帝微弱的呼吸声,能听见杨老将军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能听见顾苍旻指尖摩挲玉佩时极轻极轻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放大成某种令人心头发紧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殿下。”
寄云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顾苍旻抬起眼。
他的脸色在晨光里依然苍白,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薄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火光在深处翻滚,翻涌着某种寄云栖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情绪。
“您……”寄云栖顿了顿,“要不要歇会儿?”
从昨夜到现在,顾苍旻几乎没合过眼。先是凤仪宫对峙,再是孙嬷嬷招供,然后是皇帝交印,枢机阁密谈——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压得人喘不过气。寄云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眼底那圈浓重的青黑,忽然觉得,这人好像随时会倒下。
但顾苍旻摇了摇头。
“不能歇。”他说,声音很轻,“沈家……随时会动。”
沈家。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殿内的地面上,砸出两个深不见底的坑。寄云栖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向顾苍旻,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警惕,忽然明白了——顾苍旻不是在等,是在戒备。戒备沈家可能发起的任何反扑,戒备这张网被撕之前,最后的、最疯狂的反噬。
“可是殿下,”寄云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您这样……撑不住的。”
顾苍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云栖,”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撑。撑着一口气,撑着一股劲,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寄云栖听出了里面那种深沉的、压抑了十年的疲惫。十年装病,十年隐忍,十年在暗处布局,十年看着仇人逍遥——这口气,这股劲,撑了整整十年。
“现在,”顾苍旻继续说,目光飘向窗外,“终于到了可以不用再撑的时候。可以堂堂正正地站着,可以做想做的事,可以……讨回该讨的公道。所以,我不能歇。一刻都不能。”
他说着,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这块印,是父皇给的。给的不仅是权,是信任。信任我能做他当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信任我能救这江山,救这朝堂。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不能辜负。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却异常坚定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想说些什么——说些安慰的话,说些能让他不那么累的话。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苍白得像一张纸。
“那臣陪着您。”他最终说,声音很稳,“您不歇,臣也不歇。”
顾苍旻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寄云栖脸上,将那总是散漫的表情镀上了一层坚毅的金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映着顾苍旻苍白的脸。
“好。”顾苍旻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真实的暖意,“那我们就……一起等着。”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然后床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皇帝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那点涣散的光才渐渐凝聚,聚焦在顾苍旻身上。
“旻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顾苍旻立刻起身,走到床前,躬身行礼:“父皇。”
“你……没走?”皇帝问,声音很轻。
“儿臣在。”顾苍旻说,“等父皇醒来。”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那点清醒的光,渐渐变得复杂——是欣慰?是愧疚?还是别的、更深的情绪?顾苍旻看不明白,也不想看明白。
“等朕……做什么?”皇帝又问。
“等父皇一句话。”顾苍旻缓缓跪下,深深叩首,“儿臣……要动沈家了。”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杨老将军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寄云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连角落里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都仿佛跳得更剧烈了些。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苍旻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寄云栖几乎要拔刀了。久到杨老将军几乎要开口了。
但最终,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你……想好了?”
“想好了。”顾苍旻说,声音很平静,“沈家通南诏,通北狄,贪墨军饷,走私军械,毒害宫妃,结党营私……每一条,都是死罪。儿臣……不能不动。”
“动了之后呢?”皇帝追问,“江南乱起来怎么办?漕运断了怎么办?边关缺粮缺饷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直指要害。
但顾苍旻早有准备。
“江南不会乱。”他说,声音依然平静,“儿臣查过,沈家虽然势大,但江南不是沈家一家的江南。盐场有陈家,铁厂有刘家,茶庄有王家,丝坊有李家——这些家族被沈家压了二十年,早就想反了。只要朝廷肯扶持,他们就能顶上来。”
他说着,顿了顿:
“漕运也不会断。谢明远虽然胆小,但不蠢。他知道沈家倒了,漕运总督的位置才能坐稳。儿臣已经派人去见他了,他会配合。”
“至于边关……”顾苍旻抬起头,看向皇帝,“北境军有杨老将军,西境军有赵将军,南境军……虽然弱些,但守城足够。粮饷方面,儿臣查了沈家的账,这二十年他们贪墨的银子,够边关将士吃三年。这笔钱,该拿回来了。”
他说得很稳,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近乎悲凉的意味:
“好……好。你比你父皇……强。”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很凶,咳到最后,整个人都在抽搐。杨老将军慌忙扶住他,寄云栖转身去叫太医,但皇帝抬手制止了他们。
“不……不用了。”他喘息着说,嘴角又渗出一缕血丝,“朕……朕的时间……不多了。能在走之前……看到你……朕……朕放心了。”
他说着,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去做吧。”他轻轻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去做你……该做的事。”
顾苍旻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起身,深深鞠躬:
“儿臣……遵旨。”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他:
“旻儿。”
顾苍旻停下脚步,没回头。
“小心……”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小心沈贵妃。她……比她哥哥……更狠。”
沈贵妃。
三皇子的生母,沈家的女儿,那个可能毒死了顾苍旻母亲的女人。
顾苍旻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儿臣……明白。”
他推门出去。
门外,晨光已经大亮。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宫墙上,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顾苍旻苍白的脸上。他眯了眯眼,像是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殿下,”寄云栖跟上来,压低声音,“我们现在……”
“去长春宫。”顾苍旻说,声音很冷。
长春宫。
沈贵妃的寝宫。
寄云栖的心提了起来:“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顾苍旻点头,脚步没停,“沈家要动,沈贵妃一定会有所动作。在她动作之前,本王要先……问清楚一些事。”
问清楚什么事?
十年前下毒的事?沈家和南诏的往来?还是沈墨的下落?
寄云栖没问,只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晨风很凉,吹得顾苍旻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手里的玉佩被握得很紧,紧得指节泛白。
走到长春宫门前时,顾苍旻停下脚步。
长春宫比凤仪宫更华丽,也更冷。金漆的柱子,玉雕的屏风,琉璃的宫灯,一切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不近人情。宫门前站着两个太监,看见顾苍旻过来,都深深低下头,一言不发。
“本王要见沈贵妃。”顾苍旻开口,声音平静。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躬身道:“殿下,娘娘……身子不适,不见客。”
“身子不适?”顾苍旻挑眉,“那本王更要见了。去通传,就说……本王奉父皇之命,来问一些旧事。”
奉父皇之命。
这四个字很有分量。太监犹豫了片刻,终于转身进了宫。
顾苍旻站在宫门外,仰头看着长春宫巍峨的殿宇,看了很久。晨光在琉璃瓦上跳跃,泛起一层冰冷的光泽,那光泽刺得眼睛发疼,但他没移开视线。
他在等。
等沈贵妃的反应。
等这张网,最后的、最疯狂的反扑。
宫门缓缓打开。
出来的不是太监,是个宫女——很年轻的宫女,穿着深绿色宫装,低着头,声音很轻:
“娘娘请殿下……进去。”
顾苍旻点点头,迈步进门。
寄云栖紧随其后。
长春宫正殿比外面更暗。
窗都关着,只点了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殿内。沈贵妃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头发松松挽着,脸上不施粉黛,看起来确实像病了。
但顾苍旻注意到,她的发髻一丝不乱,眼角的细纹里没有半分病态——她没病,只是不想见人。
“儿臣参见贵妃娘娘。”顾苍旻躬身行礼。
“七皇子不必多礼。”沈贵妃开口,声音很平静,“坐吧。”
顾苍旻在她对面坐下,寄云栖立在他身后。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娘娘身子可好些了?”顾苍旻先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寻常问安。
“劳七皇子挂心,好多了。”沈贵妃说,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七皇子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事。”顾苍旻点头,“父皇病中多梦,梦见十年前的一些旧事。儿臣奉命,来问问娘娘。”
沈贵妃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很轻微,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但顾苍旻看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在后宫叱咤风云二十年的女人,在听到“十年前”三个字时,还是怕了。
“十年前……”沈贵妃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顾苍旻,“十年前的事,本宫……记不清了。”
“记不清没关系。”顾苍旻说,声音依然温和,“儿臣帮娘娘记。十年前,我母妃中毒身亡。中的毒,叫‘忘川’。这种毒……娘娘可曾听过?”
空气骤然一凝。
沈贵妃的脸色没变,但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没听过。”她说,声音很平静,“这是什么毒?”
“南诏的秘毒。”顾苍旻说,盯着她的眼睛,“无色无味,遇热挥发,中毒者会慢慢虚弱,像得了一场久治不愈的病,最后在睡梦中死去。太医查不出来,因为……这种毒在大晟,根本不存在。”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缓缓插进沈贵妃的心口。
沈贵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七皇子查得很清楚。但……这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顾苍旻从怀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纸——孙嬷嬷招供时写的那张,轻轻放在桌上,“孙嬷嬷说,这毒……是娘娘给她的。”
沈贵妃的目光落在纸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头,看向顾苍旻:
“一个奴才的话,你也信?”
“信。”顾苍旻点头,“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实话?”沈贵妃冷笑,“七皇子,这宫里……哪有什么实话?只有利益,只有算计,只有……谁活到最后,谁说的就是实话。”
她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近乎残酷。
顾苍旻看着她,看着那张依然美丽、却透着狠毒的脸,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得太累,太苦。连恨,都恨得这么累,这么苦。
“娘娘,”他缓缓开口,“儿臣今天来,不是来讨公道的。公道……迟早会来。儿臣来,是想问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沈墨。”顾苍旻盯着她的眼睛,“他在哪儿?”
沈贵妃的瞳孔猛地收缩。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顾苍旻看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沈贵妃知道沈墨,而且知道沈墨的下落。
“沈墨……”沈贵妃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飘忽,“他是沈家的人,本宫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
“因为他是娘娘派去南诏的。”顾苍旻说得很肯定,“三年前,南诏三王子秘密入京,住在沈家别院。之后,沈墨就去了南诏,至今未归。娘娘……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沈贵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长明灯的火光都开始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久到寄云栖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但最终,沈贵妃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他死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道惊雷,在殿内炸开。
顾苍旻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看着沈贵妃,看着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死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死的?”
“南诏内乱。”沈贵妃说,声音依然很轻,“三王子倒台,他作为三王子的‘贵客’,被大王子的人……杀了。”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顾苍旻听出了里面那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不是为沈墨悲哀,是为沈家在南诏的投入悲哀。三年布局,一朝尽毁。
“尸体呢?”顾苍旻追问。
“没了。”沈贵妃摇头,“南诏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
他想起沈墨那张温润的脸,想起在江南时,沈墨为他传递消息时的谨慎,想起临别时,沈墨说的那句“殿下保重,臣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
却再也没回来。
“娘娘,”顾苍旻的声音有些嘶哑,“沈墨去南诏……到底做了什么?”
沈贵妃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他去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扳倒沈家的东西。”
顾苍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东西?”
“账本。”沈贵妃说,声音很轻,“沈家和南诏往来二十年的账本。那上面……记着沈家送给南诏的每一笔钱,每一批货,每一个……不该送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
“沈墨找到了账本,但也暴露了。大王子的人追杀他,他逃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没逃掉。账本……也没带回来。”
账本。
沈家和南诏往来二十年的账本。
如果那本账本在,沈家通敌的罪名就铁证如山。但现在,账本没了,沈墨死了,这条线……又断了。
“娘娘为什么要告诉本王这些?”顾苍旻问,声音很冷。
沈贵妃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意味:
“因为本宫累了。”她说,声音很轻,“累得不想再斗了。沈家这艘船……要沉了。本宫不想跟着一起沉。所以……本宫把知道的,都告诉你。至于你能不能扳倒沈家……就看你的本事了。”
她说得很坦然,坦然得让人心惊。
顾苍旻看着她,看着这个可能害死他母亲、却又在此刻坦然“投诚”的女人,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娘娘,”他缓缓起身,“多谢告知。”
沈贵妃摆摆手,没再说话,只是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喝茶。
顾苍旻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沈贵妃忽然又叫住他:
“七皇子。”
顾苍旻停下脚步,没回头。
“小心。”沈贵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沈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已经在动了。”
已经在动了。
五个字,像五把锤子,狠狠砸在顾苍旻心上。
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本王……知道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
门外,晨光依然刺眼。
但顾苍旻觉得,这光有些冷。
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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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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