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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宫道剖心 ...

  •   晨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从枢机阁到养心殿的这段宫道,顾苍旻走过无数遍。儿时被太监牵着,脚步虚浮,走三步咳两声;少年时独自走,低着头,贴着墙根,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后来装病,被人扶着,每一步都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倒下。

      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脚步稳得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声响,背脊挺得能看见肩胛骨在衣料下绷出的线条,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双眼睛衬得异常清醒——清醒得像一宿没睡,却又清醒得过了头,像所有的疲惫都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下去了。

      寄云栖走在他身后半步。

      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能在他踉跄时伸手扶住,又远到不会逾越君臣之界。寄云栖的目光始终落在顾苍旻背上,看着那片月白衣袍在晨风里轻轻翻动,看着那挺直的背脊里透出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殿下,”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显得有些突兀,“枢机阁主……给了什么?”

      问题问出口,寄云栖就有些后悔。不该问的。枢机阁那种地方,给出的东西,知道的越少越好。知道的多了,就成了负担,成了可能被人撬开的缺口。

      但顾苍旻回答了。

      “一份名单。”他说,脚步没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早饭吃了什么,“还有一块牌子。”

      “名单?”寄云栖追问,“什么名单?”

      “江南文会的名单。”顾苍旻顿了顿,“四十多人,从朝中重臣到地方小吏,从江南富商到边境将领。每个人后面,都跟着收钱办事的记录。”

      寄云栖的呼吸滞了一瞬。

      江南文会——这个名字他听过。在查漕运线时,听谢明远提过一句,说那是江南商贾和朝中官员联络感情的地方,一年一次,在西湖边的别院里,吟诗作画,风雅得很。

      现在看来,吟诗作画是假,利益交换是真。

      “名单上有谁?”寄云栖问,声音有些发干。

      “工部尚书刘崇,户部侍郎吴启明,”顾苍旻报了两个名字,顿了顿,“还有五皇兄的门人,礼部主事周文清。”

      最后一个名字,像一块冰砸在寄云栖心上。

      五皇子。

      那个表面温润、实则精明的五皇子,那个在正殿风云里表态支持顾苍旻的五皇子,他的门人,也在沈家的网里。

      “周文清……”寄云栖喃喃,“他做了什么?”

      “帮沈墨赴南诏。”顾苍旻说,声音依然平静,“天启二十三年,沈墨从江南出发去南诏,通关文书是周文清批的,沿途驿站是周文清安排的,甚至……南诏那边的接应,也是周文清联系的。”

      一条线,清清楚楚。

      沈家要送人去南诏,朝中有人打点。打点的人,是五皇子的门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五皇子可能早就知道沈家和南诏的往来,甚至可能……默许了。

      “殿下,”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觉得五皇子……知情吗?”

      “知情。”顾苍旻说得很肯定,“周文清不是第一天在礼部,他办事,五皇兄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却不管,就是默许。默许,就是共犯。”

      共犯。

      这个词很重。重得寄云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看着顾苍旻的背影,看着那片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的衣袍,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一夜之间看透了太多东西——看透了朝堂的肮脏,看透了人心的算计,看透了那些表面温良恭俭让底下,藏着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那牌子呢?”他换了个问题。

      “沈家的信物。”顾苍旻说,“江南文会的人,人手一块。凭牌子,可以在沈家任何商号支钱,可以调用沈家的船队货队,甚至可以……调动沈家的死士。”

      他说着,脚步慢了下来,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停下,转身看向寄云栖:

      “云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寄云栖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顾苍旻缓缓道,“沈家织了一张很大的网。用钱,用权,用这块牌子,把朝堂上下、江南江北的人都网进去了。进了这张网,就成了沈家的人——为他们办事,替他们卖命,最后……死在他们手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晴进了这张网,所以她死了。赵德海进了这张网,所以他也死了。接下来还会死多少人?名单上那四十多人里,有多少能活到最后?”

      宫道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墙头的枯草瑟瑟发抖。寄云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痛苦的情绪,忽然明白了——顾苍旻在怕。不是怕沈家,不是怕那张网,是怕这张网再继续织下去,会网住更多的人,会害死更多的人。

      “殿下,”寄云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我们……能撕了这张网吗?”

      顾苍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能。”他说,“但撕的时候,可能会扯出很多别的东西。可能会伤到不该伤的人,可能会……让这朝堂彻底乱起来。”

      他说着,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些:

      “云栖,你说,为了撕一张网,让朝堂乱起来,值得吗?”

      问题问得很突然。寄云栖跟上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殿下,这朝堂……早就乱了。从十年前朔北之战开始,从太子通敌开始,从三皇子贪墨开始,就乱了。只是表面看起来还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早就烂透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撕了这张网,水会浑,会溅起淤泥,会露出底下的腐烂。但浑水会澄清,淤泥会沉淀,腐烂……会被太阳晒干。不撕,这潭水就永远是死水,永远烂在底下,直到有一天,整潭水都臭了,再也救不回来。”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近乎残酷。

      但顾苍旻听懂了。他侧过头,看向寄云栖,晨光在那张总是散漫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将那双眼睛衬得异常明亮。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这潭水,早就该搅一搅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宫道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远处有太监宫女开始走动,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像某种虫子在爬。看见他们,所有人都低下头,匆匆避开,不敢多看一眼。

      “殿下,”寄云栖压低声音,“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顾苍旻沉默片刻,缓缓道:

      “两条路。一条,顺着名单往下查,把江南文会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另一条,顺着牌子往下查,查沈家到底养了多少死士,这些死士在哪儿,听谁的令。”

      “哪条先走?”

      “都不走。”顾苍旻摇头,“先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顾苍旻说,目光看向宫道尽头——那里是养心殿的轮廓,在晨光里巍峨而沉默,“等孙嬷嬷。”

      孙嬷嬷。

      那个手腕戴翡翠镯子、写了纸条说“下毒的人不是皇后”的老嬷嬷。她现在被皇后禁足在凤仪宫偏殿,说是思过,实则是保护。

      “殿下要见她?”寄云栖问。

      “要见。”顾苍旻点头,“但不是现在。现在去,皇后不会放人。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顾苍旻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养心殿越来越近的轮廓,看着殿前那些肃立的御林军,看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的甲胄,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等皇后……自身难保的时候。”

      寄云栖心头一凛。

      他看向顾苍旻,看着那张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顾苍旻要动的不只是沈家,还有皇后。那个养育他十年、却也可能是害死他母亲凶手的女人。

      “殿下,”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发干,“您……真要动皇后?”

      顾苍旻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寄云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云栖,我问你——如果杀你父亲的凶手,是养了你十年的人,你会怎么办?”

      问题像一把刀子,直插心脏。

      寄云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会怎么办?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恨吗?恨。但十年的养育之恩呢?怎么算?怎么还?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嘶哑。

      “我也不知道。”顾苍旻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所以我要去问。问孙嬷嬷,问皇后,问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问清楚了,再做决定。”

      他说着,重新转身朝养心殿走去:

      “但在这之前,有些事,必须做。”

      两人走到养心殿门前。

      御林军统领周峰迎上来,抱拳行礼:“殿下。”

      “周统领辛苦。”顾苍旻点头,“父皇可好?”

      “陛下刚醒,喝了药,精神尚可。”周峰说,目光在寄云栖身上停留了一瞬,“杨老将军在里面。”

      顾苍旻点点头,迈步进殿。

      养心殿偏殿比外面温暖得多。

      炭火烧得很旺,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炭火燃烧的焦糊味,闻着让人心头发闷。皇帝靠坐在床上,脸色依然蜡黄,但眼睛睁着,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

      杨老将军坐在床边,看见顾苍旻进来,起身行礼。

      “老将军不必多礼。”顾苍旻摆手,走到床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熄灭了。

      “旻儿……”皇帝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去哪儿了?”

      “去枢机阁了。”顾苍旻如实回答,“见了阁主,问了些事。”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枢机阁……”他喃喃道,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那个地方……还是少去为好。”

      “为什么?”顾苍旻问。

      皇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因为那里……藏着太多秘密。知道得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话,和皇后在凤仪宫说的一模一样。

      顾苍旻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蜡黄的脸上深刻的皱纹,看着那双浑浊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在说同样的话——别查了,别问了,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但回不去哪里?

      回不去天真?回不去单纯?还是回不去……那个可以被谎言蒙蔽的、安宁的假象?

      “父皇,”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儿臣……已经回不去了。”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回不去了。从你母妃死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他说着,重新睁开眼,眼中那点涣散的光,渐渐凝聚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清醒:

      “旻儿,你想查,就查吧。查清楚了,也好。但记住……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顾苍旻沉默片刻,缓缓跪下:

      “儿臣……谨记。”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又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顾苍旻起身,退到一旁。杨老将军重新坐下,继续闭目养神。寄云栖立在门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还有皇帝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交织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宁。

      顾苍旻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吹散了殿内浓重的药味。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寄云栖:

      “云栖。”

      “臣在。”

      “你去一趟凤仪宫。”顾苍旻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告诉皇后,就说……本王想见孙嬷嬷。”

      寄云栖一愣:“现在?”

      “现在。”顾苍旻点头,“但不要说是我要见。就说……是父皇要见。”

      借皇帝的名。

      这招很险,但很有用。皇后可以不见皇子,但不能不见皇帝——至少不能明着拒绝。

      “要是皇后问起原因呢?”寄云栖问。

      “就说父皇病中多梦,梦见十年前的事,想找旧人问问。”顾苍旻说,“别的,不必多说。”

      寄云栖点头:“臣明白。”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顾苍旻忽然又叫住他:

      “云栖。”

      寄云栖回头。

      “小心些。”顾苍旻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近乎担忧的光,“皇后……不是善茬。”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真切的关心,心头一暖。

      “殿下放心。”他说,声音很稳,“臣会小心。”

      说完,他推门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顾苍旻重新看向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天亮了……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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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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