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枢机暗室 ...

  •   木匣很轻,轻得像是空的。

      顾苍旻接过匣子时,手指触到冰凉的木纹,那些纹路在枢机阁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条蛰伏的蛇。阁主已经退到暗处,那身深灰色的袍子几乎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映着摇曳的烛火。

      “殿下,”阁主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平静无波,“这里面的东西,只能在这里看。看完,记住,然后……烧掉。”

      顾苍旻的手指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那片阴影,阁主的脸在昏暗里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为什么?”顾苍旻问。

      “因为这些东西,”阁主缓缓道,“一旦带出枢机阁,就会有人死。”

      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近乎残酷。顾苍旻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匣盖上是简单的榫卯结构,没有锁,轻轻一推就能打开。但他没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些木纹,像是在掂量这份“礼物”的分量。

      “阁主,”他忽然开口,“您为什么帮我?”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笑声很短,短得像错觉。

      “不是帮你。”阁主说,“是帮我自己。”

      “哦?”

      “枢机阁藏了十年,藏得自己都快发霉了。”阁主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异常清晰,“这十年,我看着朝堂烂,看着后宫乱,看着边境战火起。我手里有证据,有线索,有能扳倒很多人的东西。但我不能动,因为动了,就会乱。”

      他说着,向前走了一步,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普通得让人记不住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但现在不一样了。太子倒了,三皇子废了,五皇子……露出了狐狸尾巴。这朝堂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乱,是迟早的事。既然要乱,不如让它乱得有价值——乱出一个新秩序,乱出一个干净的朝堂。”

      他顿了顿,看向顾苍旻:

      “而殿下,是我押的注。”

      押注。

      这个词用得很妙。顾苍旻看着阁主,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枢机阁主不是在帮他,是在投资。投资一个可能改变朝堂格局的人,投资一个可能给枢机阁带来新生的机会。

      很冷血,很现实,但也很真实。

      “那阁主,”顾苍旻缓缓道,“您就不怕……押错注?”

      “怕。”阁主坦然道,“但怕也得押。因为不押,枢机阁就永远只能藏在暗处,永远只能做一条见不得光的影子。而我……不想再做影子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顾苍旻听出了里面那种深沉的、压抑了十年的不甘。是啊,谁愿意永远藏在暗处?谁愿意永远做一条不能见光的影子?

      “我明白了。”顾苍旻点头,手指终于按在匣盖上,轻轻一推。

      匣盖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还有一块小小的、暗红色的木牌。

      顾苍旻先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刚写不久的。他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这是一份名单。

      一份参加“江南文会”的名单。名单很长,从朝中重臣到地方官吏,从江南富商到边境将领,足足有四十多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注释——某年某月参加文会,某年某月收受沈家贿赂,某年某月为沈家办事……

      顾苍旻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工部尚书刘崇——他认识,在查朔北军械案时打过交道。

      户部侍郎吴启明——太子的死忠,儿子吴峰是禁军副统领。

      还有……五皇子顾苍岳的门人,礼部主事周文清。

      这个名字后面,注释格外详细:“天启十九年,收沈家银票五万两,为沈家走私货物通关文书;天启二十一年,引南诏商人入京,住沈家别院;天启二十三年,协助沈墨赴南诏……”

      沈墨。

      又是沈墨。

      顾苍旻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忽然想起在荒祠里,杨振岳给他的那叠泛黄的纸——沈墨入南诏,携工匠七人,军械图三卷。

      原来沈墨能顺利赴南诏,是有人在朝中打点。而打点的人,是五皇子的门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五皇子可能早就知道沈家和南诏的往来,甚至可能……参与了其中。

      “阁主,”顾苍旻抬起头,看向阴影里的阁主,“这份名单……可信吗?”

      “可信。”阁主说,“枢机阁查了三年,每个人、每件事,都核实过。”

      “那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没有用。”阁主的声音很平静,“太子在时,这份名单拿出来,顶多扳倒几个小官,动不了沈家,更动不了背后的人。三皇子在时也一样。但现在……太子倒了,三皇子废了,这份名单,就能要人命了。”

      他说得对。

      江南文会这张网,织了十年,网住了朝堂上下多少人?太子党,三皇子党,甚至五皇子党,都有人牵扯其中。以前太子和三皇子在时,这些人互相制衡,这张网坚不可摧。但现在太子倒了,三皇子废了,这张网就出现了缺口——顺着缺口撕,就能把整张网扯出来。

      “那这块木牌呢?”顾苍旻放下名单,拿起那块暗红色的木牌。

      木牌很小,只有巴掌大,做工很粗糙,边缘还有些毛刺,像是匆忙赶制的。牌面没有字,只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三条波浪线,像水纹。

      “这是沈家的信物。”阁主说,“江南文会的人,人手一块。凭此牌,可以在沈家任何商号支取银两,可以调用沈家的船队货队,甚至可以……调动沈家的死士。”

      顾苍旻的手指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木牌很凉,凉得像冰,但那些粗糙的纹路却硌得手指生疼。

      “沈家为什么做这个?”他问。

      “为了控制。”阁主说,“参加文会的人,收了沈家的钱,办了沈家的事,就成了沈家的人。这块牌子,既是奖赏,也是枷锁——你戴着它,就得一直为沈家办事。不办,或者办不好,沈家就能用这块牌子要你的命。”

      好毒的手段。

      用钱把人绑上船,再用这块牌子把人锁在船上。上船容易,下船难——不下船,就得一直为沈家卖命;想下船,船就会沉,船上所有人都得死。

      “这块牌子,”顾苍旻抬起眼,“是哪儿来的?”

      “苏晚晴的。”阁主说得很平静,“她死前,托人送到了枢机阁。”

      苏晚晴。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某些一直笼罩在迷雾里的东西。顾苍旻盯着手里的木牌,忽然明白了——苏晚晴不只是赵德海的相好,她可能也是江南文会的人。她手里有这块牌子,知道沈家的事,所以沈家要灭她的口。

      但她在死前,把这块牌子送到了枢机阁。

      为什么?

      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报复?

      “苏晚晴和沈家,”顾苍旻缓缓道,“是什么关系?”

      “她母亲是沈家的家生子。”阁主说,“后来嫁给了一个小官,生了她。她十五岁时,父亲病逝,家道中落,她被迫入了青楼。再后来,她遇到了赵德海——赵德海是沈家在漕运线上的中间人,看她聪明,就把她带在身边,教她做事。”

      他说着,顿了顿:

      “她为沈家做了十年事,从青楼女子,做到了赵德海的左膀右臂。她知道沈家很多秘密,知道江南文会,知道南诏那条线,甚至可能知道……你母妃的死。”

      你母妃的死。

      这五个字,像五把锤子,狠狠砸在顾苍旻心上。他感觉自己的手开始颤抖,木牌在指尖几乎要握不住。

      “她……”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她知道什么?”

      “不知道。”阁主摇头,“她送到枢机阁的,只有这块牌子,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忘川的源头,在江南。’”

      忘川的源头,在江南。

      顾苍旻盯着手里的木牌,盯着牌面上那三道波浪纹——是水纹。江南多水,水网纵横。忘川是南诏的秘毒,但它的源头,在江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十年前毒死他母妃的“忘川”,不是直接从南诏带进宫的。是有人从南诏弄到毒药,在江南加工,然后再送进宫里。

      而能在江南加工南诏秘毒的人,只能是沈家。

      “沈家……”顾苍旻喃喃道,“果然是沈家。”

      “不只是沈家。”阁主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平静得可怕,“沈家再大,也只是商贾。他们要往宫里送毒药,要毒死一个妃嫔,光靠他们自己……做不到。”

      他说得对。

      后宫戒备森严,妃嫔的饮食起居都有专人伺候。要下毒,还得是南诏的秘毒,光有药不够,还得有人——有能接近顾苍旻母亲的人,有能把药送进去的人,有能在事后遮掩的人。

      这些人,不在沈家。

      在后宫。

      “阁主,”顾苍旻抬起眼,看向那片阴影,“您知道……是谁吗?”

      阁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烧短了一截,火光在昏暗里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久到顾苍旻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最终,阁主缓缓开口:

      “十年前,后宫里有两个人,能接触到南诏的东西。一个是沈贵妃,沈家的女儿。另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是皇后身边的……孙嬷嬷。”

      孙嬷嬷。

      又是孙嬷嬷。

      顾苍旻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他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行清瘦劲峭的字——“下毒的人……不是皇后。”

      孙嬷嬷写了那张纸条,说下毒的人不是皇后。但如果她自己就是帮凶呢?如果她是在替真正的凶手遮掩呢?

      “孙嬷嬷……”顾苍旻缓缓道,“她和沈家……有关系?”

      “有。”阁主说得很肯定,“她有个侄女,嫁给了沈家的一个管事。那个管事,负责沈家在京城的生意,也负责……和宫里联系。”

      一条线,终于连起来了。

      沈家通过管事联系孙嬷嬷,孙嬷嬷利用在宫里的便利,把“忘川”送进去,下在顾苍旻母亲的饮食里。事后,皇后可能发现了,但为了保全自己,选择了沉默。而孙嬷嬷,为了活命,也选择了沉默。

      沉默十年。

      直到现在。

      “那沈贵妃呢?”顾苍旻问,“她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她可能知情,也可能不知情。”阁主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沈家要往宫里送东西,通过沈贵妃,比通过孙嬷嬷更容易。毕竟沈贵妃是主子,孙嬷嬷只是奴才。”

      主子,奴才。

      这两个词,在顾苍旻脑子里来回碰撞。是啊,沈贵妃是沈家的女儿,是主子。如果沈家要做什么,通过她,天经地义。孙嬷嬷呢?她只是个奴才,奴才做事,要么是主子的命令,要么……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那孙嬷嬷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为了权?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阁主,”顾苍旻深吸一口气,“孙嬷嬷现在……在哪儿?”

      “在凤仪宫。”阁主说,“皇后禁了她的足,让她在偏殿思过。”

      禁足。

      顾苍旻冷笑。好一个禁足。说是思过,其实是保护——保护孙嬷嬷不被灭口,保护她肚子里的秘密,不被挖出来。

      “那沈贵妃呢?”他又问。

      “在长春宫。”阁主说,“三皇子被囚后,她就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都躲起来了。

      一个禁足,一个称病,都躲在宫里,等着这场风暴过去。

      但这场风暴,不会过去。

      至少,顾苍旻不会让它过去。

      “阁主,”他将名单和木牌重新放回木匣,合上匣盖,“这些东西,我记下了。”

      阁主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微弱的、近乎欣慰的光。

      “殿下记性好,是好事。”他说,“但记住,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时机未到。”阁主缓缓道,“江南文会这张网,织了十年,网住了太多人。现在撕,会打草惊蛇。要等——等南诏那边出乱子,等沈家自乱阵脚,等网里的人……自己跳出来。”

      等。

      又是等。

      顾苍旻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他等了十年,等了母妃的真相,等了朔北的公道,等了朝堂的清白。现在真相就在眼前,公道就在手边,清白就在眼前,却还要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冷。

      阁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道:

      “等到……有人等不及的时候。”

      又是这句话。

      在养心殿里,顾苍旻对寄云栖说过同样的话。现在阁主又对他说了同样的话。等,不是被动地等,是逼——逼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我明白了。”顾苍旻点头,将木匣推回给阁主,“这东西,还是放在阁主这儿吧。”

      阁主没接,只是看着他:

      “殿下不要?”

      “要。”顾苍旻说,“但放在我这儿,不安全。放在枢机阁,更安全。”

      阁主沉默了。

      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真实的、近乎赞赏的意味。

      “殿下果然聪明。”他说,接过木匣,“这东西,我会替殿下收好。等到该用的时候,自然会送到殿下手上。”

      顾苍旻躬身:“有劳阁主。”

      阁主摆摆手,转身朝暗处走去。走到阴影边缘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苍旻一眼:

      “殿下,”他说,声音很轻,“还有一件事。”

      “请讲。”

      “皇后那边……”阁主顿了顿,“您打算怎么办?”

      顾苍旻沉默片刻,缓缓道:

      “她养了我十年,这份情,我记着。但她害了我母妃,这份仇,我也记着。情和仇,不能相抵。该怎么还,就怎么还。”

      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阁主听出了里面那种深沉的、压抑了十年的恨。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暗室里只剩下顾苍旻一个人。

      烛火在昏暗里燃烧,光晕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阁主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暗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暗室很暗,暗得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那盏烛火还在烧,火光微弱地跳动,像某个垂死挣扎的生命。

      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推门出去。

      门外,晨光已经大亮。

      寄云栖靠在廊柱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听见动静,他立刻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像从未睡过。

      “殿下。”他上前一步,“怎么样?”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坚毅的脸,忽然觉得,有这个人陪着,这条路,也许没那么难走。

      “回去再说。”他说,声音有些哑。

      寄云栖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枢机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