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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养心疑云 ...

  •   养心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时,天边那丝鱼肚白已经晕开成一片灰蒙蒙的晨光。殿内比外面更暗,暗得看不清人脸,只有角落那盏烛火还在烧,火光微弱地跳动,将顾苍旻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随时会断裂的墨迹。

      寄云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但这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杨老将军依然闭目坐在床边,皇帝依然沉睡,一切都和顾苍旻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寄云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盯着顾苍旻的脸。

      那张脸在晨光熹微的殿门口显得异常苍白,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薄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火光在深处翻滚,翻涌着某种寄云栖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情绪。

      “殿下?”寄云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您……没事吧?”

      顾苍旻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殿内那片昏黄的光晕,看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进来,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桌边,坐下,将那枚锦囊轻轻放在桌上。

      锦囊是深紫色的,绣着暗金色的凤纹,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寄云栖的目光落在锦囊上,心头一跳——这东西他见过,在凤仪宫,皇后身边的孙嬷嬷就戴着类似的绣品。

      “这是什么?”他问。

      顾苍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皇后给的。”

      他说着,从锦囊里取出那张纸条,还有那撮灰白色的粉末。纸条摊开在桌上,烛火在字迹上跳跃,将那些墨迹照得忽明忽暗。寄云栖俯身看去,只一眼,就僵住了。

      ——“你母妃中的毒,叫‘忘川’。此毒无解,但下毒的人……不是皇后。”

      不是皇后。

      这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眼睛里。寄云栖猛地抬头看向顾苍旻,顾苍旻正盯着那张纸条,眼神空茫得像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

      “殿下,”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可信吗?”

      “不知道。”顾苍旻说,声音很轻,“但皇后没必要骗我。至少在这件事上……没必要。”

      他说得对。

      皇后已经承认了苏晚晴的事,没必要再在十年前的事上撒谎。而且这纸条上的字迹——寄云栖仔细看去——不是皇后的字。皇后的字他见过,在那些赏赐的懿旨上,圆润端庄,带着母仪天下的雍容。而这纸条上的字,清瘦劲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锋锐,像刀子刻出来的。

      “这是谁的字?”他问。

      “孙嬷嬷的。”顾苍旻说,“她跟了皇后三十年,字是皇后亲手教的,但总带着自己的风格。”

      孙嬷嬷。

      那个手腕戴翡翠镯子、可能在苏晚晴死前去过城东暗巷的老嬷嬷。她为什么要写这张纸条?是为了替皇后开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寄云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痛苦的情绪,忽然明白了——顾苍旻此刻的心情,比知道皇后是凶手时更复杂,更煎熬。因为如果皇后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是谁能在后宫毒死一位妃嫔,还能让皇后背了十年的锅?

      “殿下,”寄云栖缓缓开口,“您……打算怎么办?”

      顾苍旻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拈起那撮灰白色的粉末,凑到烛火下仔细看。粉末很细,细得像面粉,在火光里泛着诡异的、近乎透明的光泽。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是之前在苏晚晴死的那间屋子里用过的那个,装着能验出血迹的粉末。

      但这次他没倒粉末,而是将灰白色的粉末倒了一点在瓶盖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拨弄。

      粉末在银针的拨弄下缓缓流动,没有任何变化。但顾苍旻的眼神却越来越冷,冷得像结了冰。

      “是‘忘川’。”他忽然说,声音嘶哑得厉害,“确实是‘忘川’。”

      寄云栖心头一震:“殿下认得这毒?”

      “认得。”顾苍旻点头,眼神依然盯着那撮粉末,“十年前,母妃死后,我在她寝宫的香炉里找到过一点灰烬,也是这种颜色。我偷偷收起来,这些年一直在查……查了十年,才查到这种毒的名字。”

      他说着,抬眼看向寄云栖,眼中那簇幽暗的火烧得更旺了:

      “‘忘川’是南诏的秘毒。无色无味,遇热挥发,中毒者会慢慢虚弱,像得了一场久治不愈的病,最后在睡梦中死去。太医查不出来,因为……这种毒在大晟,根本不存在。”

      南诏的秘毒。

      这五个字,像五道惊雷,在寄云栖脑子里炸开。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张苍白得可怕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如果顾苍旻的母亲是死于南诏的秘毒,那下毒的人,就不只是宫里的某个人。是宫里有个人,和南诏有联系,能用南诏的秘毒杀人。

      而宫里有谁能和南诏联系?

      沈家。

      三皇子的母族,江南第一门阀,和南诏三王子有往来的沈家。

      “殿下……”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怀疑……沈家?”

      顾苍旻没说话。

      他只是重新看向那张纸条,看向那行清瘦劲峭的字——“下毒的人……不是皇后。”

      不是皇后,可能是沈家。但沈家为什么要毒死一个不受宠的妃嫔?顾苍旻的母亲生前并不显赫,父亲只是个地方小官,在后宫无依无靠,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沈家有什么理由要杀她?

      除非……

      “除非她知道些什么。”顾苍旻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知道些沈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什么事?

      寄云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天查到的线索——沈家和南诏的往来,走私的军械工匠,三年前南诏三王子秘密入京住在沈家别院……这些事,如果被一个妃嫔知道了,哪怕她不受宠,哪怕她无权无势,对沈家来说也是致命的威胁。

      所以沈家要灭口。

      所以用的是南诏的秘毒,让她的死看起来像一场病。

      所以皇后可能知情,但没阻止——因为她也不想让沈家的事捅出去,那会牵连太子,牵连她自己。

      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寄云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张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问:“殿下,皇后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您这些?”

      问题问到了关键。

      是啊,皇后为什么现在才说?十年前不说,这十年间不说,偏偏在太子倒台、三皇子被囚、她自己也可能自身难保的时候说?是为了转移视线?是为了拉沈家下水?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顾苍旻沉默了。

      他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又烧短了一截,灰烬无声地落下。久到殿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声,天真的快亮了。

      “因为她怕了。”顾苍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太子倒了,她最大的依靠没了。她怕我会查到她头上,怕我会为母妃报仇,所以……她要把真正的凶手推出来,换自己一条生路。”

      他说着,抬眼看向寄云栖,眼中那簇幽暗的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这宫里的人,都是这样。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说。”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寄云栖看着顾苍旻,看着这个才二十六岁、却已经被这宫里的肮脏和算计磨得几乎没了人气的皇子,忽然很想说些什么——说些安慰的话,说些能让他不那么痛的话。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苍白得像一张纸。

      “殿下,”他最终说,声音放得很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苍旻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深刻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等。”他说,声音嘶哑,“等南诏那边出乱子,等沈家露出破绽,等……下一个线索出现。”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查‘忘川’。查这种毒是怎么进宫的,查十年前谁接触过南诏的人,查……沈家在后宫,有没有内应。”

      内应。

      这个词让寄云栖心头一跳。是啊,如果沈家要毒死宫里的妃嫔,光有药不够,还得有人下药。这个人必须在后宫,必须能接近顾苍旻的母亲,必须……是沈家的人。

      而后宫里,谁可能是沈家的人?

      沈贵妃。

      三皇子的生母,沈家的女儿。

      寄云栖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看着顾苍旻,顾苍旻依然闭着眼,但眉头紧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殿下,”寄云栖压低声音,“您怀疑……沈贵妃?”

      “不是怀疑。”顾苍旻说,眼睛依然闭着,“是肯定。十年前,后宫里和南诏有联系的,只有沈家。而沈家在后宫的人,只有沈贵妃。”

      他说得很肯定,肯定得让人心惊。但寄云栖知道,他说得对。十年前,沈贵妃正当盛宠,在后宫一手遮天。如果她想毒死一个不受宠的妃嫔,易如反掌。而且用的是南诏的秘毒——这毒药,只有沈家能弄到。

      “那……”寄云栖犹豫了一下,“我们要查沈贵妃吗?”

      顾苍旻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查。但要小心。沈贵妃现在虽然失势,但沈家还在。而且……她可能和南诏那条线有关,甚至可能……知道沈墨的下落。”

      沈墨。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穿了殿内沉重的空气。寄云栖想起那叠泛黄的纸,想起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沈墨入南诏,携工匠七人,军械图三卷。如果沈墨真的在南诏发现了什么,如果他的失踪真的和沈家有关,那沈贵妃……可能就是关键。

      “那我们从哪儿入手?”寄云栖问。

      顾苍旻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吹散了殿内浓重的药味和烛火燃烧的焦糊味。天边已经全亮了,灰蒙蒙的光线洒进来,将殿内的一切照得清晰起来——杨老将军依然闭目坐在床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皇帝依然沉睡,胸口微微起伏,但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了一些。

      “从孙嬷嬷入手。”顾苍旻说,声音在晨风里有些飘忽,“她写了这张纸条,就说明她知道些什么。而且……她可能知道沈贵妃的事。”

      他说着,转身看向寄云栖:

      “你去找枢机阁主,让他查孙嬷嬷。查她这十年都做了什么,查她和沈贵妃有没有往来,查她……为什么要在现在写这张纸条。”

      寄云栖点头:“是。”

      “还有,”顾苍旻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查‘忘川’。查这种毒的来源,查十年前谁从南诏带回来的,查……沈家怎么把它送进宫的。”

      这任务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寄云栖没犹豫,只是深深躬身:

      “臣明白。”

      顾苍旻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小心些。”

      寄云栖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苍旻依然站在窗边,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那身影清瘦而挺拔,像一杆标枪,却又莫名让人觉得,那挺直里透着某种不堪重负的脆弱。

      “殿下,”寄云栖轻声说,“您……保重。”

      顾苍旻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寄云栖推门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片晨光和那个孤独的身影,永远关在了里面。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苍旻依然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张纸条,还有那撮灰白色的粉末。

      “‘忘川’……”他喃喃道,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粉末,“忘川……忘川……过了忘川,就什么都忘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但我不会忘。”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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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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