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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凤仪暗涌 ...
凤仪宫的夜比其他地方更沉。
不是天色更黑,是那股子从宫墙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积攒的威压更沉。顾苍旻踏进宫门时,守门的太监惊得差点打翻手里的灯笼——这个时辰,七皇子不该出现在这儿,尤其不该一个人出现在这儿。
“殿、殿下……”太监结结巴巴地躬身。
“本王要见母后。”顾苍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烦请通传。”
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顾苍旻那双在宫灯下清澈见底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小跑着进了内殿。
顾苍旻站在宫门内的小广场上,仰头看着凤仪宫的主殿。殿宇巍峨,飞檐在夜色里勾出凌厉的剪影,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声音空灵而遥远,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是皇后常年礼佛燃的香,但顾苍旻总觉得那香味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是血腥?是腐朽?还是别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十年前母妃死的那天,凤仪宫里也飘着这样的檀香味。
内殿传来脚步声。
不是太监,是更沉稳、更缓慢的脚步声。一个老嬷嬷从殿内走出来,穿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果然戴着一只赤金嵌翡翠的镯子。镯子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但那光看在顾苍旻眼里,却冷得像冰。
“七殿下。”老嬷嬷在台阶上停下,躬身行礼,“娘娘已经歇下了。殿下若有要事,不妨明日再来。”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不见。
顾苍旻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那只独一无二的镯子,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忽然笑了。
“孙嬷嬷,”他说,声音温润如常,“本王确实有要事。事关……一条人命。”
孙嬷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但顾苍旻看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跟了皇后三十年、手上可能沾过无数鲜血的老嬷嬷,在听到“人命”两个字时,还是怕了。
“殿下……”孙嬷嬷的声音依然平稳,“老奴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顾苍旻抬步走上台阶,一步,又一步,直到和孙嬷嬷平齐,“本王可以等。等到母后醒,等到母后愿意听为止。”
他说着,竟真的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动作很随意,随意得不像个皇子,倒像个在自家院子里乘凉的闲人。但孙嬷嬷的脸色却变了——七皇子坐在凤仪宫门前,这传出去像什么话?皇后就算再不想见,也得见了。
“殿下,”孙嬷嬷压低声音,“您这是……”
“等。”顾苍旻打断她,仰头看着夜空,“今夜月色不错,正好等人。”
孙嬷嬷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转身回了内殿。
顾苍旻坐在石阶上,手指轻轻叩击膝盖。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得像在打拍子。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袍翻飞,但他坐得很稳,稳得像一尊石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梆子声遥遥传来,四更了。
内殿终于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脚步声更轻,更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顾苍旻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夜空,看着那轮被薄云半遮的残月。
“旻儿。”
声音从身后响起,温和平缓,带着母仪天下特有的慈祥。
顾苍旻缓缓起身,转身,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站在殿门口。
她穿着素色寝衣,外罩一件深紫色斗篷,头发松松挽着,脸上不施粉黛,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但顾苍旻注意到,她的发髻一丝不乱,眼角的细纹里没有半分睡意——她根本没睡。
“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皇后走下台阶,伸手扶起顾苍旻,动作自然得像寻常母子,“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顾苍旻任她扶着,直起身,看着她那双依然美丽、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儿臣等不到明天了。”他说,声音很轻,“因为明天……可能就晚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哦?什么事这么急?”
“一条人命的事。”顾苍旻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孙嬷嬷手腕上,“今天下午,城东死了个人。是个女人,叫苏晚晴。母后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空气骤然一凝。
孙嬷嬷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腕上的镯子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脆响。皇后脸上的笑容却纹丝未动,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怜悯的光。
“苏晚晴……”她轻声重复,像是真的在回忆,“没听过。是你宫外认识的人?”
“不是。”顾苍旻摇头,“是赵德海的相好。赵德海……母后应该听过吧?”
这次,皇后的笑容彻底淡去了。
她看着顾苍旻,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身,朝殿内走去:“外面风大,进来说话。”
顾苍旻跟着她进了殿。
凤仪宫正殿比养心殿更华丽,也更冷。金漆的柱子,玉雕的屏风,琉璃的宫灯,一切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不近人情。殿内燃着檀香,香味比外面更浓,浓得几乎化不开。
皇后在主位上坐下,示意顾苍旻也坐。孙嬷嬷无声地退到殿角,垂手而立,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旻儿,”皇后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你说的那个赵德海……是谢明远的小舅子吧?”
“是。”顾苍旻说。
“那是个不争气的东西。”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谢明远也算个人才,可惜摊上这么个小舅子,拖累了一辈子。听说前些日子……死了?”
“是。”顾苍旻说,“死在扬州,被人灭口。”
“可惜了。”皇后摇摇头,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所以你今天来,是想问苏晚晴的死,和赵德海的死有没有关系?”
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得让顾苍旻有些意外。他看着皇后,看着那张依然美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这位母后好像也老了——不是外貌上的老,是那种被岁月和权力磨蚀得、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老。
“是。”他如实回答,“儿臣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有关系。”
“为什么呢?”皇后喝了口茶,抬眼看他,“就因为她死前,有人看见一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去找过她?”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
顾苍旻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他看着皇后,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意识到——皇后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苏晚晴死了,知道有人看见孙嬷嬷去过,甚至可能知道……苏晚晴临死前用血写了半个“沈”字。
“母后……”他缓缓开口,“您怎么知道这些?”
皇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近乎悲哀的意味:“旻儿,这宫里宫外,有什么事是母后不知道的?你以为你查的那些事,真的瞒得过所有人?”
她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击扶手:“太子通北狄,三皇子贪墨,五皇子那些清流门人受贿,甚至……你母妃是怎么死的。这些事,母后都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顾苍旻心上。
他看着皇后,看着那张依然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刺骨,冷得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
“那母后……”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不管?”
“管?”皇后反问,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怎么管?管了之后呢?把太子废了?把三皇子杀了?把五皇子贬了?然后呢?朝堂空了,江南乱了,北狄南诏打过来了,大晟亡了——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旻儿,母后知道你恨。恨太子,恨三皇子,恨那些害死你母妃的人。母后也恨。但你得明白——恨解决不了问题。坐在这宫里,坐在这凤椅上,有时候就得眼睁睁看着一些事发生,看着一些人死。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因为管了,死的人更多。”
这番话,和皇帝在养心殿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顾苍旻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沉到一个黑暗冰冷的地方。他看着皇后,看着这个他叫了十年“母后”、却可能害死他亲生母亲的女人,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一层又一层,剥到最后,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苏晚晴……是母后让杀的?”
皇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角的檀香燃尽了一截,灰烬无声地落在香炉里。久到孙嬷嬷的手又开始颤抖,腕上的镯子又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久到顾苍旻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但最终,皇后点了点头。
“是。”她说,声音很轻,“是母后让孙嬷嬷去的。”
承认了。
就这么轻飘飘地承认了。
顾苍旻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看着皇后,看着那双依然平静的眼睛,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居然还对这个女人抱有一丝幻想,笑自己这十年装病隐忍,查来查去,查到最后,凶手就坐在自己面前,平静地承认了一切。
“为什么?”他问,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皇后说,“赵德海的事,她都知道。而赵德海知道的事……牵扯到太多人。太子,三皇子,沈家,甚至……南诏。她不能活着,活着,就会有人睡不着觉。”
“包括母后吗?”顾苍旻追问。
皇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包括母后。”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沉重,沉重得像有千钧巨石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顾苍旻坐在那儿,看着皇后,看着这个养育他十年、却也可能是害死他母亲凶手的女人,忽然觉得,这十年的一切,都像一场荒唐的梦。
“母后,”他缓缓开口,“儿臣最后问一个问题。”
“你问。”
“十年前,”顾苍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母妃……是怎么死的?”
空气凝固了。
孙嬷嬷的手猛地一颤,镯子撞在腕骨上,发出刺耳的脆响。皇后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很细微,但顾苍旻看见了。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病死的。”她说,声音很轻,“太医是这么说的。”
太医是这么说的。
但不是这么死的。
顾苍旻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他看着皇后,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起身。
“儿臣明白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多谢母后……解惑。”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皇后忽然开口:“旻儿。”
顾苍旻停下脚步,没回头。
“有些事,”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你……想清楚。”
顾苍旻沉默片刻,然后推开门。
夜风涌进来,吹散了殿内浓重的檀香味。他迈步出去,走到石阶上,仰头看着夜空。
残月已经西斜,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但顾苍旻觉得,自己的天,好像永远不会亮了。
他走下石阶,走出凤仪宫。宫门外,孙嬷嬷跟了出来,将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个小锦囊,很轻。
“殿下,”孙嬷嬷压低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娘娘让老奴给您的。她说……您看了就明白。”
说完,她转身回了宫,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顾苍旻握着那个锦囊,站在晨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张纸条,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你母妃中的毒,叫‘忘川’。此毒无解,但下毒的人……不是皇后。”
顾苍旻的手开始颤抖。
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些在晨光里渐渐清晰的墨迹,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水,比他想象得更深,更浑。
深得能淹死人。
浑得能蒙住眼。
他收起纸条和粉末,转身朝养心殿走去。
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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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