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夜返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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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宫门时，梆子声正敲过三更。
夜深得像一池浓墨，宫墙上挑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守卫们拉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扭曲成怪异形状。寄云栖先下车，目光扫过那些垂首肃立的禁军——还是陈泰的人，但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太子倒台的消息像野火燎过荒原，烧得每个人都心慌。
顾苍旻下车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的寄云栖察觉了。寄云栖上前半步，手臂状似无意地挡了一下，顾苍旻的手便搭在了他小臂上。那手很凉，凉得像浸过冰水，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殿下？”寄云栖压低声音。
“没事。”顾苍旻说，声音有些哑，“坐久了，腿麻。”
是腿麻，还是心力交瘁，两人心知肚明。但谁都没说破。顾苍旻收回手，重新挺直背脊，朝宫门走去。守卫们齐刷刷让开道路，没人敢问为什么七皇子深夜回宫，没人敢看跟在后面的寄云栖——这位云麾将军昨夜带兵闯宫的事，已经成了禁军中口耳相传的禁忌。
宫道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漫长。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一声，又一声，孤单得瘆人。寄云栖跟在顾苍旻身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他背上——那身月白衣袍在昏黄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清瘦的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两只收拢的、疲惫的翅膀。
“殿下，”寄云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回养心殿？”
“嗯。”顾苍旻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父皇那儿需要人守着。”
这话说得平静，但寄云栖听出了别的意思——不是需要人守着，是需要有人在那儿镇着。皇帝病重，太子被囚，三皇子闭门，五皇子称病，朝堂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顾苍旻必须守在养心殿，守在皇帝身边，才能让那些暗处的手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沉默地走着。
穿过三道宫门，养心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殿前挑着八盏宫灯，照得门前一片通明，但也照出了那些在阴影里若隐若现的人影——御林军。皇帝的亲军，终于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统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姓周，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些狰狞。看见顾苍旻过来，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殿下。”
“周统领辛苦。”顾苍旻点头，“父皇可好？”
“陛下安好，刚服了药睡下。”周统领说，目光在寄云栖身上停留了一瞬，“杨老将军在里面。”
顾苍旻点点头，迈步进殿。
养心殿偏殿比白天更安静。
只有一盏灯在角落里燃着，光晕勉强照亮龙床那一小片区域。皇帝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微弱但平稳，脸色依然蜡黄，但比白天多了几分活气。杨老将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
“殿下。”他起身，抱拳。
“老将军不必多礼。”顾苍旻摆手，走到床前看了皇帝一眼，然后转身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辛苦老将军了。”
“分内之事。”杨老将军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寄云栖身上，“小云也来了。”
寄云栖躬身行礼：“老将军。”
杨老将军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重新闭上眼，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皇帝微弱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在空气里交织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宁。
顾苍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寄云栖站在他身侧，目光在殿内扫视——窗关着，门关着，帘幔低垂，一切都和白天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这安宁底下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悄悄蠕动。
“云栖，”顾苍旻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坐。”
寄云栖愣了一下，看向杨老将军。杨老将军像是没听见，依然闭目养神。寄云栖犹豫片刻，在顾苍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不合规矩，但他太累了，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没合过眼。而且顾苍旻让他坐，他就坐。
椅子很硬，坐上去并不舒服。但寄云栖靠上去时，还是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疲惫的呻吟。他闭上眼睛，眼前却闪过许多画面——苏晚晴那张惊恐的脸，桌上那个没写完的“沈”字，杨振岳递过来的那叠泛黄的纸，还有……顾苍旻在马车上那句“两条都选”。
两条都选。
这话说得轻松，做起来却要人命。宫里这条线已经死了一个苏晚晴，南诏那条线失踪了一个沈墨。接下来还会死多少人？失踪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在想什么？”顾苍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寄云栖睁开眼，转头看向他。顾苍旻也睁开了眼，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清澈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映着摇曳的烛火。
“在想……”寄云栖顿了顿，“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顾苍旻说，“等宫里那个人露出马脚，等南诏那边出乱子，等沈家急。”
“等到什么时候？”
顾苍旻沉默片刻，缓缓道：“等到……有人等不及的时候。”
这话说得很有深意。寄云栖咀嚼着这句话，忽然明白了——顾苍旻不是在被动地等，是在逼。逼宫里那个人再次出手，逼沈家自乱阵脚，逼所有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猫，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寄云栖猛地坐直身体，手按在刀柄上。顾苍旻却摆摆手，示意他放松。
脚步声在殿外停下。
然后是一个太监压低的声音：“殿下，淑妃娘娘求见。”
淑妃？
寄云栖和顾苍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么晚了，淑妃来做什么？
“请。”顾苍旻说。
殿门轻轻打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是淑妃。
她没穿宫装，只披了件深青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进来后，她先看了一眼床上的皇帝，见皇帝睡着，才松了口气，转身对顾苍旻福了福身：“七殿下。”
“淑妃娘娘。”顾苍旻起身还礼，“这么晚了，娘娘怎么来了？”
淑妃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温婉却憔悴的脸。她看了看杨老将军，又看了看寄云栖，欲言又止。
“娘娘有话但说无妨。”顾苍旻说，“这里没有外人。”
淑妃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本宫……本宫听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苏晚晴。”淑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殿内几人能听见，“听说她死了？”
顾苍旻的瞳孔微微收缩：“娘娘从哪儿听说的？”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淑妃苦笑，“尤其死了人这种事，瞒不住的。”
这话说得很对。苏晚晴死在城东暗巷，虽然偏僻，但终究是死了人。京城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娘娘还听说什么了？”顾苍旻问。
淑妃看着他，眼神复杂：“本宫还听说……杀她的人，是从宫里出去的。”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寄云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看着淑妃，看着那张温婉脸上压抑不住的恐惧，忽然意识到——淑妃可能知道些什么。知道那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是谁，知道禁军里受伤的人是谁，甚至知道……宫里谁在灭口。
“娘娘，”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这话……可不能乱说。”
“本宫知道。”淑妃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本宫……本宫怕。怕下一个死的，就是本宫。”
她说这话时，手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指节泛白。寄云栖看着她，忽然想起在正殿风云那日，淑妃也曾这样恐惧过——那时她怕的是太子，现在怕的，是别的东西。
“娘娘在怕什么？”顾苍旻问。
淑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烧短了一截，光晕在她脸上跳动，将那些细小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久到寄云栖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最终，淑妃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本宫怕……皇后。”
皇后。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殿内的地面上，砸出两个深不见底的坑。
杨老将军猛地睁开眼。寄云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顾苍旻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结了冰。
“娘娘何出此言？”顾苍旻问，声音很轻。
淑妃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挣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因为……因为苏晚晴死前，有人看见一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去过她那儿。那只镯子……本宫认得。”
“认得？”顾苍旻追问，“是谁的？”
淑妃闭上眼，像是在积蓄勇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决绝：
“是皇后身边……一个老嬷嬷的。那嬷嬷姓孙，跟了皇后三十年，手腕上常年戴着一只赤金嵌翡翠的镯子。那镯子是先太后赏的，整个宫里……独一份。”
赤金嵌翡翠的镯子。
先太后赏的。
整个宫里独一份。
每多说一个字，殿内的空气就冷一分。说到最后，寄云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皇后身边的老嬷嬷，戴着独一份的翡翠镯子，在苏晚晴死前去过她那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晚晴的死，皇后知情，甚至可能……就是皇后下的令。
“娘娘，”顾苍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得可怕，“您为什么告诉本王这些？”
淑妃看着他，眼中滚下两行泪：
“因为本宫怕死。”她说，声音哽咽，“太子倒了，三皇子废了，五皇子……五皇子现在自身难保。这宫里下一个会是谁？本宫不知道。但本宫知道，皇后……皇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秘密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苏晚晴知道赵德海的事，赵德海知道漕运走私的事，那件事……牵扯到太子，牵扯到三皇子，也牵扯到……皇后。所以苏晚晴必须死。那下一个呢？下一个会是谁？是本宫？还是五皇子？”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人脊背发凉。
寄云栖看着淑妃，忽然觉得这位一向温婉娴静的娘娘，其实比谁都清醒。她看得清这宫里的局势，看得清自己处境有多危险，所以她才深夜来访，才把这么重要的秘密说出来——不是为了帮顾苍旻，是为了自保。
“娘娘，”顾苍旻缓缓起身，走到淑妃面前，深深躬身，“多谢娘娘告知。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淑妃擦了擦眼泪，苦笑：“殿下不必谢本宫。本宫……也是在赌。赌殿下能赢，赌殿下赢了之后……能留本宫和五皇子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很实在，实在得让人无法反驳。
顾苍旻直起身，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娘娘放心。只要娘娘不参与那些事，本王保娘娘和五皇兄平安。”
淑妃点点头，重新戴上兜帽，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苍旻一眼：
“殿下，”她说，声音很轻，“小心皇后。她……比太子狠。”
说完，她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深夜里。
殿门重新关上。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沉重的、黏稠的、带着血腥味的紧张。
“老将军，”顾苍旻转身看向杨老将军，“您怎么看？”
杨老将军缓缓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皇后……确实做得出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年前，她能毒死你母妃。十年后，她就能灭口苏晚晴。这女人……心太狠。”
心太狠。
这三个字，从杨老将军嘴里说出来，重如千钧。
顾苍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狠就好。”他说，“越狠，破绽越多。”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云栖，”他说，没回头，“明天一早，你去枢机阁。告诉阁主，查皇后身边那个姓孙的老嬷嬷，查她今天上午去了哪儿，见了谁。还有……查禁军里，今天有没有人受伤。”
寄云栖起身：“是。”
“老将军，”顾苍旻又说，“劳烦您继续守着父皇。本王……要去见一个人。”
“谁？”杨老将军问。
顾苍旻转身，看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皇后。”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道惊雷，在殿内炸开。
寄云栖和杨老将军同时脸色一变。
“殿下，”寄云栖上前一步，“太危险了。皇后现在……”
“现在正是时候。”顾苍旻打断他，眼神清澈见底，“她刚灭了苏晚晴的口，心里正虚。这时候去见她，才能看出破绽。”
他说得有理。
但寄云栖还是不放心：“那臣跟您一起去。”
“不。”顾苍旻摇头，“你去了，反而让她警惕。本王一个人去，反而安全——她不敢在凤仪宫对皇子动手，至少现在不敢。”
这话也对。
但寄云栖的心还是悬着。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不是变了性情，是变得更决绝，更锋利，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寒光凛冽，见血封喉。
“那殿下……小心。”他最终说。
顾苍旻点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寄云栖一眼：
“云栖，”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本王一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你就带兵闯凤仪宫。”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交代晚饭吃什么。
但寄云栖听出了里面的决绝——闯凤仪宫，等于和皇后彻底撕破脸，等于和整个后宫、甚至整个朝堂为敌。但顾苍旻说了，他就做。
“好。”他说，声音斩钉截铁。
顾苍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暖意。
然后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深夜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寄云栖站在那儿，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杨老将军重新闭上眼，但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烛火在风里摇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每一息，都长得像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