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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车厢暗夜 ...

  •   马车没有回皇宫。

      车夫似乎知道该去哪儿,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七拐八绕,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单调回响。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从午后刺眼的亮白,渐渐变成黄昏温吞的橘黄,再变成此刻浓稠的、化不开的靛青。

      车厢里暗得几乎看不见彼此的脸。

      寄云栖坐得笔直,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不是警惕车外,是一种下意识的、缓解心头重压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顾苍旻身上。顾苍旻依然靠着车壁,闭着眼,胸膛起伏的幅度很轻微,轻微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但他没睡。

      寄云栖知道。因为顾苍旻搭在膝上的手指又开始微微屈伸,一下,又一下,指节在昏暗里泛着冷白的光。

      “殿下,”寄云栖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这是去哪儿?”

      顾苍旻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亮得像两口深井里映着的寒星。

      “去一个地方。”他说,声音有些哑,“见一个人。”

      “谁?”

      “杨振岳。”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光,劈开了车厢里沉重的黑暗。寄云栖心头一动——杨振岳,鹰扬卫统领,杨老将军的儿子,假死十年,在暗处查了十年。他手里有朔北之战的证据,有太子通敌的亲笔信,还有……可能更多、更深的东西。

      “他在京城?”寄云栖问。

      “在。”顾苍旻说,“落雁坡之后,他带鹰扬卫的人藏起来了。我让枢机阁主传了话,说我想见他。”

      “他肯见?”

      “肯。”顾苍旻顿了顿,补充道,“枢机阁主说,杨振岳提了个条件——只见我一个人。”

      寄云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行。”他说,“太危险了。殿下,杨振岳虽然帮过我们,但他是鹰扬卫的人,是江湖人。江湖人行事……”

      “我知道。”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事,只能单独谈。有些人,只能单独见。”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寄云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顾苍旻要去见的,不只是杨振岳。是杨振岳手里那些可能颠覆一切的东西,是那些藏在黑暗里十年、甚至更久的秘密。

      “那臣在外面等。”他说。

      “不。”顾苍旻摇头,“你跟我一起进去。但见面的时候,你在门外。”

      这安排很微妙。一起进去,是防备路上有变;在门外等,是给杨振岳一个“单独谈”的假象。既全了礼数,又留了后手。

      寄云栖点点头,没再多说。

      马车又拐了个弯,车轮声忽然变得沉闷——是上了土路。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更暗了,几乎全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荒野里飘忽的鬼火。

      “到了。”车夫在外头低声说。

      马车停下。

      顾苍旻掀开车帘,先下了车。寄云栖紧随其后,脚踩在地上时,能感觉到地面的松软——是泥土混着碎石的路,不是城里的石板。

      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宅院。

      院墙半塌,门楼歪斜,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只隐约能看出是“某某祠”三个字。院里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鬼手在低语。

      “这儿是……”寄云栖环顾四周。

      “前朝一座荒祠。”顾苍旻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闹鬼,没人来。正好藏人。”

      他说着,朝那扇歪斜的门走去。门虚掩着,顾苍旻推开门,里面是个荒草丛生的院子。院子深处有间屋子,屋里有微弱的光,从破败的窗纸里透出来,黄蒙蒙的一团,像某种诡谲的眼睛。

      寄云栖跟着顾苍旻穿过院子。脚下的荒草很深,深得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不是血,是常年无人居住的那种腐朽的腥气。

      走到屋前,顾苍旻停下脚步。

      “在这儿等我。”他对寄云栖说,然后抬手叩门。

      三长两短,和在枢机阁时一样的暗号。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两口冰窖,扫过顾苍旻,又扫过寄云栖,然后侧身让开。

      顾苍旻走进去。

      寄云栖留在门外,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院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荒草在风里摇摆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不知是猫头鹰还是别的什么鸟的叫声。

      屋里传来说话声。

      很轻,轻得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两个声音——一个是顾苍旻,温润平静;另一个低沉稳重,应该是杨振岳。

      寄云栖的耳朵竖起来,试图捕捉那些飘忽的语句,但风太大,吹散了大部分声音。他只零星听到几个词——“沈墨”、“南诏”、“三个月前”、“失踪”……

      然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到完全听不见。

      寄云栖的心提了起来。他上前半步,手紧紧握住刀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如果屋里有什么异动,他会第一时间冲进去——不管顾苍旻之前说过什么,不管“单独谈”的约定是什么,他不能让顾苍旻一个人面对危险。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是凝固了。每一息都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寄云栖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微弱的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杨振岳翻脸了?屋里还有别人?顾苍旻出事了?

      就在他几乎要推门而入时,门开了。

      顾苍旻走出来。

      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是烧着一把火。他身后跟着杨振岳——还是那身黑衣,但没蒙面,露出一张沧桑坚毅的脸。那张脸上有道疤,从左额斜到右颊,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寄将军。”杨振岳对他点点头,声音低沉,“又见面了。”

      寄云栖松开刀柄,抱拳还礼:“杨统领。”

      “不必多礼。”杨振岳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顾苍旻身上,“殿下,我答应的事,会做到。三天后,我会把东西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有劳。”顾苍旻躬身。

      杨振岳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将那团微弱的光也关在了里面。

      顾苍旻转身朝外走。

      寄云栖跟上去,两人重新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走出那扇歪斜的门。马车还等在外面,车夫坐在车辕上,像是睡着了,听见动静才睁开眼。

      两人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厢里一片黑暗。

      寄云栖等了一会儿,等马车走上大路,车轮声重新变得清脆时,才低声开口:“殿下,杨振岳答应什么了?”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寄云栖。

      是个小木盒,很旧,边角都磨圆了,盒盖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是一只鹰,展翅欲飞的鹰。

      寄云栖接过,打开。

      盒子里是一叠纸。很薄,很脆,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最上面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

      “天启十八年四月初五,沈墨入南诏,携工匠七人,军械图三卷。”

      寄云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快速翻看下面的纸。一张,又一张,全是类似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沈家某人入南诏,携某物;某年某月某日,南诏某人入京,住沈家别院;某年某月某日,沈家从江南调货南下,货单注明“茶叶丝绸”,实际查验为“铁锭弓弩”……

      越看,心越沉。

      沉得像坠了一块千钧巨石。

      “这些……”他抬头看向顾苍旻,声音有些发颤,“都是杨振岳查到的?”

      “是。”顾苍旻说,“鹰扬卫这十年,没闲着。他们顺着漕运走私线往下查,查到了江南,查到了沈家,查到了南诏。这些记录,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用命换来的。

      寄云栖看着手里这叠轻飘飘的纸,忽然觉得重得拿不住。这上面每一个字,可能都沾着血——鹰扬卫的血,那些死在查案路上的、无名无姓的人的血。

      “杨振岳为什么肯把这些给我们?”他问。

      “因为他查不下去了。”顾苍旻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忽,“沈家在南诏那条线埋得太深,鹰扬卫的人折了三个,也没摸到底。他知道凭他自己,查不出真相了。所以……他想借我的手,把这条线扯出来。”

      借顾苍旻的手。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人脊背发凉。杨振岳不是真的想帮顾苍旻,是想利用顾苍旻的身份、权力,去挖沈家、挖南诏那条线。而顾苍旻明知被利用,还是接下了这叠纸——因为他也需要这条线,需要这些证据,需要……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挖出来。

      “那沈墨……”寄云栖问,“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顾苍旻摇头,“杨振岳说,三个月前沈墨最后一次传消息回来,说他在南诏发现了些东西,很重要,要亲自带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发现什么了?”

      “没说。”顾苍旻顿了顿,“但杨振岳猜,可能和南诏三王子有关。也可能……和宫里有关。”

      宫里。

      又是宫里。

      寄云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苏晚晴的死,和宫里有关;沈墨的失踪,也可能和宫里有关。这宫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到底有多少只手,在暗处搅动着这潭浑水?

      “殿下,”他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苍旻没立刻回答。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积蓄力气。车厢里很暗,暗得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但寄云栖能感觉到,这人整个身体都在紧绷——不是紧张,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痛苦的专注。

      良久,顾苍旻才重新睁开眼。

      “两条路。”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第一条,顺着苏晚晴的死往下查。查那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查禁军里受伤的人,查是谁灭的口,为什么灭口。”

      “第二条呢?”

      “第二条,”顾苍旻顿了顿,“顺着沈墨的线往下查。查沈家,查南诏,查那些走私的军械工匠去了哪儿,查南诏三王子到底想干什么。”

      两条路,都很危险。

      第一条路通向宫里,可能牵扯到皇后、贵妃,甚至皇帝。第二条路通向南诏,可能牵扯到边境安危,甚至两国开战。

      无论选哪条,都是刀山火海。

      “殿下想选哪条?”寄云栖问。

      顾苍旻看着他,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像寒星。

      “两条都选。”他说。

      寄云栖愣住了。

      “苏晚晴的死,和沈墨的失踪,看起来是两件事,但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顾苍旻缓缓道,“苏晚晴知道赵德海的事,赵德海管着江南到京城的走私线,那条线和沈家有关。沈墨是沈家的人,却在为我做事,去了南诏,查到了些东西,然后失踪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两条线,可能在某个地方交叉。交叉点上的人,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那个禁军里受伤的凶手,甚至……宫里某个我们还没想到的人。”

      这番话分析得很透彻。

      寄云栖听着,心头那团乱麻渐渐有了头绪。是,两条线看似不相关,但仔细想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沈家,南诏,宫里。这三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一种深得足以让人灭口、足以让人失踪的联系。

      “那我们从哪儿入手?”他问。

      顾苍旻沉默片刻,忽然问:“云栖,你还记得在枢机阁里,阁主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他说,南诏老王病重,三个王子争位,三王子现在最需要外援。”顾苍旻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异常冷静,“沈家和他绑得太紧,一旦三王子失势,沈家就会急。人一急,就会露出破绽。”

      寄云栖明白了。

      “殿下的意思是……等?”

      “等。”顾苍旻点头,“等南诏那边出乱子,等沈家露出破绽。在那之前,我们先查宫里那条线——查苏晚晴的死,查那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查禁军里受伤的人。”

      他说着,重新靠回车壁,闭上眼。

      “所以我们现在回宫。”他说,“回宫,等。”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深夜里单调回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节拍。寄云栖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顾苍旻,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不可摧的成熟。

      “殿下,”他轻声说,“您……累吗?”

      顾苍旻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睡会儿吧。”寄云栖说,“到了臣叫您。”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车轮声,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织,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寄云栖坐在那儿,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外面——夜色很深,深得看不见前路。但他知道,不管前路多黑,多险,他们都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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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