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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城东暗巷 ...

  •   马车重新动起来时,药庐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在车帘缝隙里一闪而过,像某个悠长梦境里无关紧要的注脚。车厢里那股淡淡的药香还未散尽,混着午后阳光蒸腾起的尘土味,在狭小空间里凝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寄云栖的视线落在顾苍旻身上。

      这人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模样——背脊笔挺地靠着车壁,眼帘微垂,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搭在膝头的手指在微微屈伸,一下,又一下,指节泛白,像是用尽全力才压住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

      “殿下,”寄云栖开口,声音在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里显得有些模糊,“那个阿宁……是什么人?”

      问题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不该问。顾苍旻的暗线、眼线、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知道的多了,就成了负担,成了可能被人撬开的缺口。

      但顾苍旻回答了。

      “她母亲是我母妃的贴身侍女。”他说,眼睛依然闭着,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母妃去世后,她被放出宫,嫁了个郎中。后来郎中死了,她带着女儿开了这间药庐。我找到她们,是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

      寄云栖心里算了一下。五年前,顾苍旻二十一岁,还在装病,还在暗中布局。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收拢母亲旧人,开始为今天做准备。这份心机,这份隐忍,想想都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她可靠吗?”寄云栖又问。

      “可靠。”顾苍旻睁开眼,看向他,眼神深得像夜,“因为她也想查清母妃的死因。她母亲到死都念着母妃,说母妃是好人,不该那样死。”

      不该那样死。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能压死人。

      车厢里又沉默下来。

      马车拐了个弯,街上的喧嚣忽然变得遥远,车轮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空洞得让人心烦。寄云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是城东了。这里的房子比别处更旧,墙皮剥落,瓦缝里长着杂草,巷子窄得几乎容不下两辆马车并行。偶尔有行人经过,都是些衣衫褴褛的贫民,看见马车,都低着头匆匆避开。

      “快到了。”车夫在外面低声说。

      顾苍旻坐直身体,手指不再屈伸,只是紧紧攥成了拳。寄云栖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蛰伏的蛇。

      “殿下,”他压低声音,“一会儿见到苏晚晴,怎么问?”

      “直接问。”顾苍旻说,“问她赵德海的事,问她沈墨的事,问她今天上午那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是谁。她若肯说,最好。不肯说……”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就用别的法子让她说。”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寄云栖点点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是父亲的刀,淬过毒的,见血封喉。他还没用过,但如果有必要,他不介意用。

      马车停下了。

      车帘掀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寄云栖先下车,四下扫视——这是条死胡同,尽头就是那扇陈家小院的门。门关着,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字迹模糊不清。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

      顾苍旻下了车,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扇门。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薄得几乎透明。但他眼神很定,定得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

      “敲门。”他说。

      寄云栖上前,叩门。三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门里没动静。

      寄云栖又敲了三声,还是没动静。他皱起眉,回头看向顾苍旻。顾苍旻摇摇头,示意他退开,自己上前一步,伸手推门。

      门没锁。

      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开了条缝。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是血腥味。

      寄云栖脸色一变,猛地拔刀,侧身挡在顾苍旻身前。顾苍旻却推开他,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

      石臼翻倒,草药撒了一地,泥土里混着暗红色的血。血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中,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堂屋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寄云栖握紧刀柄,压低声音:“殿下,小心。”

      顾苍旻没说话,只是朝堂屋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但寄云栖能看见他袍袖下微微颤抖的手。

      走到堂屋门口,顾苍旻停下脚步。

      屋里很暗,只有一缕阳光从门缝斜射进去,照亮了地面上的一滩血。血还没干,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血泊旁边倒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素色布裙,头发散乱,脸朝下趴着,背上一道刀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深可见骨。

      寄云栖上前一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颈侧。

      冰冷的,没有脉搏。

      “死了。”他抬头看向顾苍旻,“刚死不久,血还是温的。”

      顾苍旻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滩血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是她吗?”他问。

      寄云栖小心地将尸体翻过来。

      一张苍白惊恐的脸。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死前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嘴角有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是苏晚晴。”寄云栖认出来了。虽然只见过一面,在燕子巷那个混乱的夜晚,但他记得这张脸——清秀,柔弱,眼睛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

      顾苍旻走进屋。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苏晚晴的眼睛。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来晚了。”

      寄云栖站起身,目光在屋里扫视。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被子凌乱,桌上有只茶壶,壶嘴还冒着微弱的热气。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像是有人匆匆拿走了什么东西。

      “被灭口了。”他说,声音干涩,“我们来之前,有人抢先一步。”

      顾苍旻没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只茶壶。壶身还是温的,里面的茶还没凉透。他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桌上——桌面上有几道划痕,很新,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划痕旁边,有个模糊的字迹。

      是个“沈”字。

      只写了一半,最后一笔还没写完,就断了。

      “沈……”寄云栖盯着那个字,“她想写沈墨?”

      “或者沈家。”顾苍旻说,眼神冷得像冰,“不管是哪个,都说明她死前想告诉我们什么。关于沈墨,关于沈家,关于……南诏那条线。”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屋里唯一的那扇窗。窗关着,但窗棂上有个新鲜的泥印,像是有人翻窗进来时留下的。

      “杀她的人是从窗户进来的。”寄云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门没锁,说明她认识凶手,或者……凶手有钥匙。”

      “有钥匙的人不多。”顾苍旻说,“陈家的人,禁军的人,或者……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

      寄云栖想起阿宁说的那句话——今天上午,有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来过。宫里的样式,贡品的翡翠。

      “殿下,”他压低声音,“您觉得……是宫里的人灭的口?”

      顾苍旻没回答。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堆着些杂物,墙角有滩水渍,水渍旁边有几个脚印。

      脚印很清晰,是男人的脚印,尺码不小,鞋底有特殊的纹路——军靴的纹路。

      “禁军。”寄云栖说,“和阿宁说的一样,禁军的人来过。”

      顾苍旻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上苏晚晴的尸体。

      “她死前挣扎过。”他说,声音很轻,“背上那一刀是致命伤,但死前应该还有过搏斗。指甲里有血,可能是凶手的。”

      寄云栖蹲下身,仔细查看苏晚晴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确实有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是新鲜的。

      “凶手受伤了。”他说。

      “伤在哪儿?”顾苍旻问。

      寄云栖摇头:“不知道。但苏晚晴是个弱女子,能伤到凶手的地方不多。脸,脖子,手——这些露在外面的地方可能性最大。”

      顾苍旻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重新走到桌边,盯着那个没写完的“沈”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些白色的粉末在字迹上。

      粉末很快变了色,从白变成淡红。

      “是血。”顾苍旻说,“她用自己的血写的。”

      用自己的血,在死前写下半个字。是想告诉后来的人什么?是想说沈墨有危险?是想说沈家是凶手?还是想说什么别的、更深的秘密?

      “殿下,”寄云栖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得走了。这里不能久留。”

      顾苍旻收起瓷瓶,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晚晴的尸体,然后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云栖,”他说,声音有些哑,“把她的眼睛……再合上。”

      寄云栖一怔,回头看去——苏晚晴的眼睛又睁开了。可能是刚才翻动尸体时震开的,也可能是死后肌肉松弛自然睁开的。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屋顶,瞳孔里倒映着从门缝漏进来的那缕光,光里飘着细小的尘埃,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走回去,蹲下身,伸手合上那双眼睛。

      这次合上了。

      两人走出堂屋,回到院子里。阳光依然刺眼,照在那一地狼藉上,照在那些混着血的泥土上,照在翻倒的石臼和散落的草药上。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午后的热浪里翻滚,提醒着这里刚刚死了一个人。

      一个可能知道很多秘密的人。

      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事的人。

      但现在,她死了。

      死在一把刀下,死在一滩血里,死前只来得及用血写下半个字。

      “殿下,”寄云栖低声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苍旻站在院中,抬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琉璃。

      “回去。”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回去告诉枢机阁主,告诉他苏晚晴死了。然后……等。”

      “等什么?”

      “等凶手露出马脚。”顾苍旻说,目光落在地上那滩血上,“苏晚晴指甲里有凶手的血,凶手受伤了。一个受伤的凶手,总要治伤。而能治这种伤的地方……不多。”

      寄云栖明白了。

      禁军的人受伤,不能去寻常医馆,只能去军中的医官那儿,或者……去宫里。而无论是军中医官还是宫里,都有枢机阁的眼线。只要凶手去治伤,就会留下痕迹。

      “还有那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顾苍旻继续说,“她上午来过,苏晚晴下午就死了。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找到那个女人,就找到了另一条线。”

      他说着,转身朝门外走去。寄云栖跟上去,两人重新走出那条死胡同,回到马车上。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血腥味。车厢里很暗,暗得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顾苍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殿下,”寄云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您……还好吗?”

      顾苍旻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晚晴的死,不是您的错。”寄云栖说,“我们来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顾苍旻说,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来晚了。如果早一点,如果昨天就来,也许……”

      他没说下去。

      也许什么?也许苏晚晴就不会死?也许就能问出沈墨的下落?也许就能揭开南诏那条线的真相?可这世上没有也许。只有冰冷的、血淋淋的现实。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轱辘”声。车厢摇晃着,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顾苍旻脸上跳动。寄云栖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想起在宗人府暗室里,太子说的那些话。

      ——“你母妃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

      ——“皇后下的毒。我母后。”

      ——“父皇知道。太医诊断的时候,父皇就在旁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心上,扎出一个又一个血窟窿。而现在,苏晚晴的死,像另一把刀子,扎在那些血窟窿上,扎得更深,更狠。

      “云栖,”顾苍旻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这宫里宫外,到底还有多少人在撒谎?”

      这个问题太深,深得像一口井,井底埋着无数腐烂的秘密。

      寄云栖答不上来。

      他只能沉默地看着顾苍旻,看着这个才二十六岁、却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忽然觉得,这趟浑水,比想象得更浑,更深,更脏。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再没人说话。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单调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某个无声的葬礼奏乐。

      而葬礼的主角,是一个死在城东暗巷里的、名叫苏晚晴的女人。

      一个可能知道很多秘密、却永远也说不出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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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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