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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宫门夜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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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紧闭。
朱红色的宫门在夜色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门上的铜钉在火把光下泛着冰冷的光。门前站着两排禁军,二十人,甲胄整齐,长枪林立,将宫门守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将领,二十出头,眉宇间有股傲气,看见顾苍旻一行人过来,非但没行礼,反而向前一步,抬手拦住。
“站住!宫门已闭,无诏不得入内!”
顾苍旻勒马,看着那年轻将领:“你是谁?”
“禁军副统领,吴峰。”年轻将领昂着头,“奉太子殿下之命,守卫宫门。七殿下请回吧。”
“吴峰。”顾苍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吴侍郎的儿子?”
“正是家父。”
寄云栖想起来了。吴侍郎,礼部侍郎吴启明,太子的死忠。难怪这个吴峰如此嚣张,原来是仗着父亲的势。
“吴统领,”顾苍旻的声音依然平静,“本王要入宫面圣,让开。”
“陛下龙体欠安,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吴峰寸步不让,“太子殿下有令,今夜宫门不开,擅闯者,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禁军同时向前一步,长枪齐刷刷对准顾苍旻的队伍。气氛骤然紧张。
寄云栖下马,走到顾苍旻马侧。他看了眼宫墙,墙高三丈,光滑如镜,没有借力之处。硬闯不行,翻墙也不行。而且宫墙上一定有弓箭手埋伏,一旦动手,就是活靶子。
“吴统领,”寄云栖开口,“你可知阻拦皇子面圣,是何罪?”
“末将奉命行事,何罪之有?”吴峰冷笑,“倒是寄将军,深夜带兵逼宫,是想造反吗?”
“逼宫?”寄云栖挑眉,“吴统领说笑了。七殿下是陛下亲儿子,儿子探视病重的父亲,天经地义。倒是吴统领,你奉的是太子的命,不是陛下的命。太子监国,可没权隔绝陛下骨肉。你这么做,才是心怀不轨。”
吴峰脸色一变:“你——”
“吴统领,”顾苍旻忽然打断,“本王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不是皇子府的令牌,也不是隐麟卫的令牌,是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御”。
御前侍卫的令牌。
吴峰愣住了:“这……这是……”
“父皇病重前,赐给本王的。”顾苍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凭此令,可随时入宫面圣,无需通传。吴统领,你要查验吗?”
吴峰的额头开始冒汗。
御前侍卫的令牌,确实有这特权。但他接到的命令是死守宫门,不放任何人进去。太子说,陛下已经“病重不醒”,七皇子就算有令牌,也不能让进。
可令牌是真的,他不敢不认。
“吴统领,”顾苍旻催马向前一步,白马通人性,喷着响鼻,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是让,还是不让?”
吴峰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看看令牌,看看顾苍旻,又看看寄云栖和身后的三百骑兵。他知道,一旦动手,自己这二十人必死无疑。但太子的命令……
“吴统领。”寄云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父亲吴侍郎,三年前在江南买过一座宅子吧?花了三万两银子。钱从哪儿来的,你知道吗?”
吴峰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寄云栖盯着他,“太子给你的命令,是死守宫门。但你死了,谁给你父亲收尸?谁给你吴家延续香火?吴统领,你还年轻,别为了别人的野心,搭上全家性命。”
这话击中了吴峰最深的恐惧。
他父亲确实在江南买了宅子,钱来路不正。这事如果捅出去,吴家就完了。而且太子……太子真的会保他们吗?万一太子败了,吴家就是第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他的手从刀柄上慢慢松开。
“七殿下……”他的声音在颤抖,“末将……末将……”
“让开。”顾苍旻说,“本王只当今晚没见过你。”
吴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挥了挥手。
禁军向两侧退开,宫门前的路让出来了。吴峰垂着头,不敢看顾苍旻。
“开宫门!”顾苍旻喝道。
宫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门内是长长的宫道,直通内廷。道旁点着宫灯,昏黄的光在夜色里延伸,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顾苍旻催马前行,寄云栖紧随其后。三百骑兵跟进去,马蹄声在宫道里回响,惊起栖息在屋檐下的乌鸦,哇哇叫着飞向夜空。
穿过三道宫门,终于到了内廷。
这里守卫更森严,每隔十步就有禁军站岗。但奇怪的是,这些禁军看见顾苍旻进来,非但没阻拦,反而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寄云栖心头一动。
不对劲。
太顺利了。从城门到宫门,虽然遇到阻拦,但都被化解了。现在进了内廷,禁军反而放行。这不像太子的作风。太子既然要夺位,必然会在内廷布下重兵,绝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靠近皇帝寝宫。
除非……
除非太子另有打算。
“殿下,”他压低声音,“小心有诈。”
顾苍旻点头:“我知道。”
他勒马停在一处岔路口。左边通往皇帝的寝宫养心殿,右边通往太子的东宫。宫灯在风里摇晃,光影在地上乱舞,像无数鬼手在抓挠。
“赵将军,”顾苍旻对身后的将领说,“你带两百人去养心殿,守住殿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剩下的一百人,跟我去东宫。”
寄云栖一愣:“去东宫?”
“父皇若真被控制,一定在东宫。”顾苍旻的声音很冷,“太子不会把父皇留在养心殿,那样太显眼。他会把父皇‘请’到东宫,名为‘静养’,实为软禁。”
有道理。
寄云栖看着顾苍旻。火光下,这位七皇子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锐利如刀,完全没有平日病弱的模样。这才是真正的顾苍旻——装病十年,隐忍十年,终于到了亮剑的时候。
“走。”
一行人转向东宫。
东宫在皇宫东侧,自成一体,有独立的宫墙和宫门。此刻东宫门前灯火通明,守卫却不多,只有四个太监在门口守着,看见顾苍旻过来,连忙跪下。
“参见七殿下。”
“太子呢?”顾苍旻问。
“太子殿下……在殿内。”领头的太监声音发抖,“但……但太子殿下吩咐,今夜不见客。”
“父皇可在里面?”
“陛下……陛下在静养……”
“让开。”顾苍旻翻身下马,径直朝宫门走去。
四个太监想拦,但看见顾苍旻身后杀气腾腾的士兵,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推门进去。
寄云栖紧随其后。
东宫内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庭院里种着松柏,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正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站一坐。
顾苍旻走到殿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殿内,太子果然在。
他穿着明黄常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喝茶。见他进来,太子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人心底发寒。
“七弟回来了。”太子的声音也很温和,“一路辛苦。怎么不先回府休息?”
顾苍旻看着他,没说话。
寄云栖站在顾苍旻身侧,手按在刀柄上。他注意到,太子身边只站着一个老太监,没有护卫。这不合常理。太子知道他们会来,不可能不做准备。
除非……准备在别处。
“父皇呢?”顾苍旻终于开口。
“父皇在偏殿静养。”太子说,“太医说了,需要静养,不能打扰。七弟的心意,为兄会转达。你先回去吧。”
“我要见父皇。”
“不行。”
兄弟俩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像两把无形的刀在交锋。殿里的空气凝固了,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太子殿下,”寄云栖忽然开口,“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太子看向他,眼神冷淡:“寄将军请讲。”
“落雁坡的伏兵,是殿下安排的吧?”寄云栖盯着他,“两百死士,十架床弩,五十斤火药,是要置七殿下于死地。殿下这么做,是为什么?”
太子的脸色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寄将军,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说。”
“臣有证据。”寄云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展开,“这是徐莽从殿下那里得到的密令,上面有殿下的私印和签名。信里说,要在落雁坡伏击七殿下,嫁祸三皇子。还有,若事败,则弑君夺位。”
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你——”
“殿下想否认?”寄云栖冷笑,“这信上的笔迹和印章,臣已经请三位翰林学士验证过,确系殿下亲笔。还有,鹰扬卫手里有殿下与北狄左贤王往来的七封信,证明殿下通敌叛国,故意克扣朔北军械,导致朔北之战大败,寄老将军战死。”
他每说一句,太子的脸就白一分。
“殿下,”顾苍旻缓缓开口,“现在,我能见父皇了吗?”
太子盯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恐惧,还有一丝……疯狂。
“你以为你们赢了?”他忽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顾苍旻,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拿到证据,就能扳倒我?错了。这朝堂,这天下,从来不是靠证据说话的。是靠权力,靠人心,靠……谁能活着走到最后。”
他拍了拍手。
殿外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从庭院两侧的厢房里,冲出一队队禁军,至少两百人,将正殿团团围住。弓弩手在屋顶现身,弩箭对准殿内的顾苍旻和寄云栖。
原来埋伏在这里。
太子早就算准他们会来东宫,早就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七弟,”太子的笑容恢复了温和,“为兄本来想给你留条活路。但你非要找死,那就怪不得为兄了。”
他挥了挥手。
禁军缓缓逼近。
寄云栖握紧刀柄,挡在顾苍旻身前。他知道,这次凶多吉少。殿内空间狭窄,外面全是弓箭手,一旦动手,就是死路一条。
但顾苍旻忽然笑了。
“皇兄,”他说,“你以为,只有你会布陷阱吗?”
太子的笑容僵住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厮杀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打斗,是成百上千人的混战。兵器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太子脸色大变,冲到窗边推开窗。
东宫外,火光冲天。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军队,正在与禁军厮杀。那些军队的旗帜五花八门——有北境军的黑鹰旗,有京畿三大营的狼旗,甚至还有……御林军的龙旗。
御林军,皇帝的亲军,本该守卫皇宫,只听皇帝一人调遣。
“怎么可能……”太子喃喃道。
“皇兄,”顾苍旻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你以为控制了禁军,就控制了皇宫?错了。父皇虽然病重,但还没糊涂。御林军一直在,只是你没看见。”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大概不知道,杨老将军三个时辰前已经入宫,现在就在养心殿,陪着父皇。你安排在养心殿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太子的身体晃了晃,扶住窗棂才站稳。
“你……你早就知道了?”
“从落雁坡开始,就知道了。”顾苍旻说,“你设伏,我改道。你控禁军,我调北境军。你软禁父皇,我让杨老将军进宫。皇兄,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意料之中。”
他转身,看着太子:“现在,我能见父皇了吗?”
太子盯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他颓然坐下,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去吧。”他低声说,“父皇在偏殿。”
顾苍旻点点头,朝偏殿走去。寄云栖跟在他身后,经过太子身边时,看见这位储君眼中滚下两行泪,不知是悔恨,还是绝望。
偏殿的门紧闭着。
顾苍旻推开门。
殿内点着灯,但很暗。龙床上,皇帝半躺着,闭着眼,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杨老将军站在床边,见顾苍旻进来,点了点头。
“父皇。”顾苍旻跪在床前。
皇帝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浑浊而疲惫,但看见顾苍旻时,还是亮了一下。
“旻儿……”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回来了。”
“儿臣回来了。”顾苍旻握住皇帝的手,“父皇,您怎么样?”
“还死不了。”皇帝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外面……怎么样了?”
“都解决了。”顾苍旻说,“太子已经……控制住了。”
皇帝沉默良久,才说:“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父皇,”顾苍旻看着他,“朔北的案子,儿臣查清楚了。是太子勾结北狄,克扣军械,导致寄老将军战死,十万将士枉死。证据确凿,儿臣已经带来了。”
皇帝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朕……知道。”他低声说,“朕一直知道。但朕……下不了手。他是太子,是朕的儿子,是……你母后留下的唯一血脉。”
顾苍旻的手紧了紧。
寄云栖站在门口,听着这番话,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皇帝知道真相,却一直隐忍。是为了父子之情?还是为了江山稳定?或许都有。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含冤的人,谁来给他们公道?
“父皇,”顾苍旻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儿臣知道您为难。但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否则,朔北十万将士死不瞑目,寄老将军死不瞑目,这江山……也会被蛀空。”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
烛光在父子俩脸上跳动。一个苍老,一个年轻;一个疲惫,一个坚定。良久,皇帝终于点了点头。
“你……去做吧。”他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朕……支持你。”
顾苍旻的眼眶红了。
他深深叩首:“儿臣……遵旨。”
起身时,皇帝又叫住他。
“旻儿。”
“父皇?”
“那个寄云栖……在吗?”
寄云栖一怔,上前跪下:“臣在。”
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父亲……是个好将军。朕……对不起他。”
寄云栖低下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以后,”皇帝缓缓道,“你跟着旻儿吧。帮他,也帮朕……守住这江山。”
“臣……遵旨。”
皇帝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顾苍旻和寄云栖退出偏殿,轻轻关上门。门外,杨老将军已经等在那里。
“殿下,”杨老将军说,“外面都控制住了。太子已经被押往宗人府。三皇子和五皇子也到了,正在正殿等着。”
顾苍旻点头:“老将军辛苦。”
“分内之事。”杨老将军看向寄云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小云,你父亲……可以瞑目了。”
寄云栖深深鞠躬:“多谢老将军。”
三人朝正殿走去。
夜色已深,但东宫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宫中的晨钟,天快亮了。
十年隐忍,十年追查,十年血泪。
这一夜,终于要结束了。
但寄云栖知道,结束也是开始。
太子倒了,但朝堂的争斗不会停。三皇子、五皇子,还有其他势力,都会盯着那个位置。
而顾苍旻,这个装病十年的七皇子,如今站在了风口浪尖。
前路,依然艰难。
但他不怕。
因为这条路,他会陪顾苍旻一起走。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