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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城门夜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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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大门在夜色里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三百骑兵在门前勒马,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火把光里翻滚。城门洞里黑黢黢的,望不见底,只隐约能看见里面街道的轮廓,还有两侧民宅紧闭的门窗。太安静了,静得不正常——宵禁时分,城门本该紧闭,重兵把守,可此刻城门大开,守军不见踪影,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听不见。
顾苍旻勒住马,抬手示意全军停下。
“不对劲。”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寄云栖从他身后下马,站在马侧,手按在刀柄上。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他的眼睛盯着那片黑暗,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风声,马匹不安的响鼻声,还有……城墙上的脚步声。
很轻,很杂,不止一个人。
“城墙上有人。”他压低声音。
顾苍旻抬头望去。城墙垛口在夜色里像锯齿,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但看不清有多少,也看不清是谁的人。
“赵将军,”顾苍旻对身边将领说,“派一队人进去探路。”
“殿下,太危险。”赵姓将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是战场留下的印记,“末将先进去。”
“不。”顾苍旻摇头,“若真是陷阱,谁进去都一样。派十个人,小心些。”
赵将军点了十名骑兵,都是老兵,经验丰富。十人下马,持刀握盾,呈扇形缓缓进入城门洞。火把的光随着他们的移动向里延伸,照亮了青石板路,照亮了空荡的街道,也照亮了……街道尽头的人。
一个人,穿着禁军统领的铠甲,站在长街正中。他身后,是整整齐齐的禁军阵列,至少五百人,甲胄鲜明,长枪如林。
“是陈统领。”寄云栖认出了那人——禁军统领陈泰,太子的心腹。
顾苍旻的眼神冷下来。
陈泰在这里,意味着禁军已经控制在太子手中。而禁军控制京城防务,控制宫门。如果陈泰拦在这里,他们这三百人,根本进不去。
“殿下,”赵将军退回马前,脸色凝重,“里面至少五百禁军,弩手在两侧屋顶。硬冲的话……”
话没说完,但意思清楚——硬冲是送死。
顾苍旻沉默地看着长街尽头的陈泰。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苍白的脸此刻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寄云栖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统领。”顾苍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城门夜开,禁军列阵,这是要迎接本王,还是要阻拦本王?”
长街那头,陈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火光照亮的范围里。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如鹰。
“七殿下。”陈泰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末将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等候。太子殿下有令,七殿下旅途劳顿,请先回府休息,明日一早,再入宫面圣。”
“面圣?”顾苍旻挑眉,“父皇龙体如何?”
“陛下偶感风寒,正在静养。”陈泰答得滴水不漏,“太医说了,需要静养,不宜见客。太子殿下代为监国,一切政务,都由太子殿下处理。”
代为监国。
这四个字,让顾苍旻和寄云栖心头同时一沉。皇帝“病重”,太子监国,那么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禁军,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理掉所有障碍。
包括顾苍旻。
“如果本王一定要现在入宫呢?”顾苍旻问。
陈泰笑了,笑容很冷:“那就恕末将无礼了。禁军职责所在,护卫京城安宁。夜间擅闯宫禁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两侧屋顶传来弩机上弦的声音。咔嗒咔嗒,连成一片,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三百对五百,还有弩手居高临下。一旦动手,顾苍旻这边毫无胜算。
寄云栖握紧刀柄,脑子飞快运转。硬拼不行,谈判?陈泰是太子的死忠,不可能被说动。拖延时间?等谁?杨振岳?还是杨老将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杨振岳说过,杨老将军已有安排。
什么安排?
就在这时,长街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马,马蹄声密集如雨,由远及近。陈泰脸色微变,回头望去。他身后的禁军阵列也出现骚动,士兵们不安地转头,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长街尽头,另一支骑兵冲了出来。
同样明火执仗,同样甲胄鲜明,但旗帜不同——不是龙旗,不是皇子府的标志,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鹰。
北境军。
杨老将军的北境军。
骑兵大约两百人,领头的是个老将,头发花白,但身形挺拔如松,骑在马上的姿态稳如山岳。寄云栖认得他——杨老将军的副将,罗成,当年在朔北时,是父亲的部下。
罗成带着骑兵停在禁军阵列后方二十步处,与顾苍旻的队伍形成了夹击之势。虽然人数还是劣势,但禁军被前后夹击,阵型顿时乱了。
“罗将军。”陈泰转身,脸色难看,“你这是何意?”
“奉杨老将军之命,接七殿下入宫。”罗成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统领,让路吧。”
“杨老将军无权调动禁军,更无权干涉宫禁!”陈泰喝道,“罗成,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罗成笑了,“陈统领说笑了。北境军先锋营回京述职,乃是兵部批准的。至于接七殿下入宫……陛下病重,皇子回京探视,天经地义。阻拦者,才是心怀不轨。”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陈统领,你身后的禁军弟兄,大多也是北境出身。他们的父兄,不少死在朔北之战。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为了某些人的私心,对七殿下、对杨老将军的兵,刀兵相向?”
这话戳中了要害。
禁军中确实有不少北境籍的士兵。朔北之战,北境军死伤惨重,家家带孝。这些年,朝廷对北境军的刻薄,这些士兵心里都有数。现在要他们对着北境军动手,对着可能为朔北冤案平反的七皇子动手,军心不可能稳。
陈泰也意识到这点,他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士兵们的眼神躲闪,不少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罗成,你这是动摇军心!”陈泰咬牙。
“动摇军心的是你,陈泰。”罗成不再客气,“太子让你守城门,没让你拦七殿下。七殿下是皇子,是陛下亲儿子,他要入宫探视父皇,你有什么资格拦?还是说……宫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七殿下看见?”
这话太直白,直指要害。
陈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如果再僵持下去,禁军可能会哗变。这些士兵不是他的私兵,他们效忠的是皇帝,是大晟,不是太子,更不是他陈泰。
但他也不能退。太子下了死命令,绝不能放顾苍旻进宫。否则,太子的计划就全完了。
两难。
就在这僵持时刻,长街另一侧的小巷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袍子,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长街正中,站在陈泰和罗成之间,然后转身,面向陈泰。
火光映着他的脸——满是皱纹,但眼神清亮,腰板挺直。
杨老将军。
他果然来了。
寄云栖心头一松。杨老将军在军中的威望极高,他出面,禁军更不可能动手。
“陈泰。”杨老将军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人心里,“老夫问你,陛下病重,七皇子回京探视,你为何阻拦?”
陈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杨老将军的目光下,竟一时语塞。
“太子监国,是为了稳定朝局,不是为了隔绝陛下与骨肉亲情。”杨老将军继续说,“你若忠心陛下,就该让开。若忠心太子……那老夫倒要问问,你的忠心,是对大晟,还是对某个人?”
这话太重,重得陈泰承受不起。他额头冒汗,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出来。
“杨老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末将……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杨老将军逼问,“陛下的命,还是太子的命?若是陛下的命,请出示圣旨。若是太子的命……太子监国,无权调动禁军阻拦皇子探视。这个道理,你不懂?”
陈泰答不上来。
他当然懂。但他不能退。
僵持。
夜风吹过,吹得火把摇晃,人影在地上乱舞。长街上,五百禁军,三百北境军,两百先锋营,上千人对峙,却静得能听见火星爆裂的声音。
寄云栖看着杨老将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老人比十年前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了。但他站在那里的气势,依然像一座山,不可撼动。
“陈泰,”杨老将军最后说,“老夫给你两条路。第一,让开,老夫保你平安。第二,不让,老夫带兵闯过去。你自己选。”
陈泰的嘴唇在颤抖。
他看看杨老将军,看看罗成,看看顾苍旻,最后,看了看自己身后的禁军。那些士兵的眼神告诉他——他们不想打。不是为了怕死,是为了不想对着自己人,对着可能带来公道的皇子,举起刀。
他闭上眼。
“让路。”他终于说,声音嘶哑。
两个字,像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禁军阵列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陈泰站在原地,垂着头,像一尊石像。
杨老将军转身,对顾苍旻点点头。
顾苍旻翻身下马,走到杨老将军面前,躬身行礼:“多谢老将军。”
“殿下不必多礼。”杨老将军扶起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像你母妃……但眼神像陛下。去吧,陛下在等你。”
顾苍旻点头,重新上马。他看向寄云栖:“走。”
寄云栖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三百骑兵缓缓前行,穿过禁军让出的通道,穿过长街,朝皇宫方向而去。罗成带着北境军跟在后面,杨老将军则留在原地,与陈泰对峙——他要确保禁军不会反悔,不会从背后袭击。
穿过城门洞时,寄云栖回头看了一眼。
杨老将军站在长街正中,灰布袍子在夜风里飘动。他的身影在火光里显得很单薄,却像一根定海神针,定住了这片混乱的夜。
“老将军他……”寄云栖低声说。
“不会有事的。”顾苍旻说,“陈泰不敢动他。”
“为什么?”
“因为陈泰的独子,在北境军中。”顾苍旻的声音很轻,“三年前入伍,现在是杨老将军的亲兵。”
寄云栖怔住了。
原来如此。杨老将军敢只身面对陈泰,不是凭威望,是凭人质——虽然那人质是自愿的,是陈泰的儿子自己选择的从军之路。但父子连心,陈泰再忠于太子,也不敢拿儿子的性命冒险。
好一个杨老将军。
不声不响,布下这样的棋。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夜色深重,整座京城像在沉睡,但寄云栖知道,这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太子控制了禁军,控制了宫门,可能还控制了朝堂。顾苍旻要进宫,要见皇帝,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但他不怕。
因为顾苍旻在身边。
因为杨老将军在外面。
因为这场十年的冤案,终于到了见分晓的时候。
他抱紧顾苍旻的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殿下,”他轻声说,“一会儿进宫,你走前面,我断后。”
“不。”顾苍旻摇头,“我们一起。”
“可是……”
“没有可是。”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很坚决,“云栖,这条路,我们一起走。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这话说得平静,却重如千钧。
寄云栖沉默了。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宫墙,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忽然觉得,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能闯过去。
因为不是一个人。
因为他答应过,至死方休。
那就一起吧。
一起闯宫,一起面圣,一起……讨回公道。
马蹄声渐疾。
宫门,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