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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凤仪宫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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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在晨光里静得像座庙。
不是那种香火鼎盛的庙,是深山古刹,檐角生着青苔,石阶布满落叶,连风穿过的声音都带着回响。寄云栖跟着李德全走进宫门时,廊下的宫女太监都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皇后在正殿等着。
她今日没穿明黄凤袍,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宫装,头发松松绾着,只用一根玉簪固定。没戴冠,没佩饰,看起来比棠梨苑那日年轻了十岁,但也更让人看不透。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本经书,见寄云栖进来,抬眼看来,眼中没有笑意,只有深潭般的静。
“臣寄云栖,参见皇后娘娘。”他在殿中跪下。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很轻,“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放在软榻下首。寄云栖谢恩坐下,垂着眼,等皇后开口。殿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上升,在晨光里盘旋,像是活的。
“云栖,”皇后放下经书,“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召你入宫?”
“臣不知。”
皇后看着他,良久,才缓缓道:“昨夜,陛下咳血了。”
寄云栖心头一震。
皇帝咳血,这不是小事。虽然皇帝年迈多病是公开的秘密,但咳血意味着病情恶化,意味着……储位之争,可能提前见分晓。
“陛下龙体……”
“太医说是旧疾复发,静养即可。”皇后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但本宫知道,没那么简单。陛下这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三个月前,太子递了份折子,建议裁撤北境驻军三成,省下的军费用以充实国库。”
寄云栖握紧拳头。
裁撤北境驻军?北狄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裁军,等于自毁长城。
“陛下没同意。”皇后继续说,“但太子没死心,这三个月,连续上了七道折子,理由一次比一次充分,一次比一次……咄咄逼人。陛下每次看完折子,都会咳一阵。昨夜,咳出了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寄云栖:“云栖,你知道太子为什么要裁撤北境驻军吗?”
“臣……不知。”
“因为北境军的统帅,是杨老将军。”皇后转过身,眼神冷下来,“杨老将军是你父亲当年的副将,朔北之战后,是他坚持要查军械贪墨案。这些年,他顶着压力,护着朔北军的旧部,也护着你。太子动不了你,就想动他。裁撤北境军,换个听话的统帅,这样,朔北的旧案就永远翻不了了。”
寄云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没想到,太子连杨老将军都不放过。杨老将军今年六十有五,一生戎马,镇守北境二十年,让北狄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样的老将,太子为了掩盖罪行,竟然要裁撤他的兵权。
“陛下……会同意吗?”他问。
“本来不会。”皇后走回软榻坐下,“但昨夜咳血之后,陛下召见了太子,密谈了一个时辰。今早,枢密院就收到了陛下的手谕——同意裁撤北境驻军两成,统帅暂时不动,但明年开春必须换人。”
明年开春。
还有半年时间。
半年后,北境军换帅,杨老将军解甲归田。到时候,谁还会记得朔北的冤案?谁还会为战死的将士说话?
“娘娘告诉臣这些,是想让臣做什么?”寄云栖问。
皇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本宫想让你……放弃。”
寄云栖猛地抬头。
“放弃查朔北的案子,放弃和太子作对,放弃……”皇后顿了顿,“放弃七皇子。”
殿里安静下来。
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得让人窒息。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方光亮,光亮里尘埃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为什么?”寄云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因为你们赢不了。”皇后说得很直接,“太子经营二十年,朝中半数官员是他的人,后宫有本宫……表面中立,实则不得不支持他。军中有徐莽这样的棋子,地方上有漕运总督这样的爪牙。你们有什么?七皇子装病十年,暗中布局,但根基太浅。你有云麾将军的虚衔,但无实权。杨老将军年事已高,自身难保。那些所谓的证据——账本,信件,令牌——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是废纸。”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陛下昨夜咳血后,对本宫说了一句话。他说:‘太子虽然狠,但能镇得住这江山。七皇子……太软,撑不起来。’云栖,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寄云栖明白。
皇帝已经选了太子。哪怕知道太子有罪,哪怕知道太子通敌叛国,皇帝还是选了太子。因为太子“能镇得住这江山”,因为皇帝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的继承人,不是一个公道,不是真相。
“所以娘娘劝我放弃。”他缓缓道,“放弃父亲的血仇,放弃十万将士的冤屈,放弃……七殿下。”
“是。”皇后点头,“但本宫不是让你白放弃。本宫可以保你——保你平安离京,去江南,去岭南,去哪里都行。本宫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你可以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忘了京城,忘了这些恩怨。”
“那七殿下呢?”
“他会‘病逝’。”皇后的声音没有起伏,“在回京的路上,突发急病,不治身亡。这是最好的结局,对谁都好。”
寄云栖看着她。
这位皇后,这位曾经说过欠他父亲人情、要保他的皇后,现在正平静地说着要顾苍旻死的话。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娘娘,”他问,“您真的相信,太子继位后,会是个好皇帝吗?”
皇后沉默了。
殿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她脸上,那张端庄的脸在光里显得苍白而疲惫。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像是痛苦,又像是无奈。
“本宫不相信。”她低声说,“但本宫没有选择。陛下选了太子,本宫就得支持太子。这是规矩,是这后宫,这朝堂,这江山的规矩。个人的恩怨,个人的是非,在规矩面前,都不重要。”
“所以规矩比公道重要?”
“规矩就是公道。”皇后盯着他,“云栖,你还年轻,不懂。这世上的公道,从来不是黑白分明。有时候,维持稳定,让更多人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公道。太子继位,朝堂会乱一阵,但很快会平息。可如果七皇子争位,如果你们把那些证据抖出来,会死多少人?朝堂会乱成什么样?边境会如何?北狄、南诏,会不会趁虚而入?这些,你想过吗?”
寄云栖想过。
他想过扳倒太子的后果——朝堂震荡,边境不稳,甚至可能内战。但他也想过不扳倒太子的后果——贪腐继续,卖国继续,边关将士继续白白送死。公道继续被践踏,真相继续被掩埋。
两害相权,他选前者。
“娘娘,”他站起身,“臣的父亲教过臣一句话: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因为如果不做,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对不起身上的血性。”
皇后看着他,眼神渐渐冷下来:“所以你还是要查?”
“要查。”
“还是要保七皇子?”
“要保。”
皇后沉默了良久。殿里的檀香快燃尽了,最后一缕烟气盘旋上升,消散在空气中。窗外的光又移了一些,现在照在寄云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冷。
“那本宫就保不了你了。”皇后终于说,“今日之后,你是生是死,与本宫无关。你父亲的人情,本宫还清了。”
“臣明白。”寄云栖躬身,“谢娘娘这些年照拂。”
“去吧。”皇后挥挥手,重新拿起经书,“李德全,送客。”
李德全推门进来,躬身引路。寄云栖最后看了皇后一眼,那位中宫之主已经垂目看经,不再看他。晨光里,她的侧影单薄而孤寂,像一尊玉雕的神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他转身,跟着李德全走出凤仪宫。
宫道很长,阳光很好,但寄云栖只觉得每一步都沉重。皇后的话在耳边回响——陛下选了太子,规矩比公道重要,七皇子会“病逝”……
不。
他不能让顾苍旻死。
也不能让朔北的冤案永沉海底。
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就算最后粉身碎骨,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选的路。
因为这是他对父亲的承诺,对朔北将士的承诺,也是对顾苍旻的承诺。
走到宫门口时,李德全忽然停下脚步。
“寄将军,”老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娘让老奴给将军带句话。”
寄云栖转头看他。
李德全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娘娘说,太子在落雁坡的伏兵没有撤。徐莽今早又调了五十人去增援,还带了十架床弩。床弩的射程是三百步,能穿透马车。七皇子的车队……躲不过。”
寄云栖瞳孔一缩。
林清月没劝动太子。或者说,太子根本没信她。不但没撤兵,还加了兵力,连床弩都动用了。这是铁了心要顾苍旻的命。
“娘娘还说,”李德全继续道,“陛下咳血是真,但病情没那么重。陛下是在试探——试探太子的反应,试探朝臣的反应,也试探……七皇子的能力。将军,该怎么做,您自己掂量。”
说完,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将军,请。”
寄云栖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宫门。
宫外的阳光刺眼,街上车马喧嚣,人来人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寄云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皇帝在试探。
太子在加码。
皇后在自保。
而他,得在夹缝中,杀出一条生路。
他翻身上马,朝将军府疾驰。
脑子里飞快运转。
落雁坡的伏兵没撤,还加了床弩。顾苍旻的车队走老官道,要三天后才能到。但太子既然知道顾苍旻改道,会不会派人去老官道拦截?
有可能。
那今晚落雁坡的行动,就不是毁火药弩机那么简单了。得把那些伏兵全解决掉,至少让他们暂时失去战斗力。否则等顾苍旻到的时候,还是会中伏。
还有床弩。
床弩是攻城器械,威力巨大,但移动不便。如果能毁了床弩,太子的计划就失败了一半。
怎么毁?
硬闯肯定不行。两百多人,还有床弩,硬闯是送死。
只能智取。
他想起鹰扬卫。鹰扬卫的人熟悉地形,擅长夜袭、破坏。如果他们肯帮忙,或许有办法。
但鹰扬卫可靠吗?那个统领,真的是父亲的旧部吗?
寄云栖握紧缰绳。
不管可不可靠,现在只能赌一把。
回到将军府时,柳七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里焦急地踱步。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将军,落雁坡那边没撤!不但没撤,还加了人,我看见他们在架床弩!”
“我知道了。”寄云栖脱下外袍,“鹰扬卫那边有消息吗?”
“有。”柳七递过一张纸条,“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说统领已经就位,今晚子时,落雁坡东侧的山神庙见。还说……要将军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寄云栖看着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很陌生,但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刚劲。
“将军,会不会是陷阱?”柳七担忧地问。
“可能是。”寄云栖说,“但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否则今晚的行动,没法进行。”
“那我跟您一起去。”
“不行。”寄云栖摇头,“统领说要我一个人去,你去了,反而坏事。你留在府里,等沈先生和韩烈回来,告诉他们今晚的行动照旧,但目标改了——不是毁火药,是毁床弩,杀徐莽。”
“杀徐莽?”柳七瞪大眼睛。
“对。”寄云栖眼神冷冽,“徐莽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杀了他,太子在军中的势力就断了一半。而且徐莽一死,落雁坡的伏兵群龙无首,容易对付。”
“可徐莽武功高强,身边还有护卫……”
“所以得用计。”寄云栖走到书案前,摊开落雁坡的地形图,“落雁坡东侧有条小溪,徐莽的帐篷应该扎在溪边。今晚子时,鹰扬卫的人会从西侧佯攻,引开守卫。我趁机摸进去,杀了徐莽。然后放火为号,你们从南侧杀入,毁床弩,烧营帐。”
“太危险了。”柳七说,“将军,让我去吧。我轻功好,容易脱身。”
“不行。”寄云栖看着他,“徐莽认得你,也认得我。但徐莽不知道我会亲自去,这是我们的优势。而且……我得见见那位鹰扬卫统领。”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就带着账本和证据,去找杨老将军。他会知道怎么做。”
柳七眼睛红了:“将军……”
“别这样。”寄云栖拍拍他的肩,“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少年用力点头,但眼中的担忧藏不住。
寄云栖收起地形图,走到窗边。
天色还早,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他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的计划,还有皇后的话。
陛下在试探。
如果陛下真的在试探,那顾苍旻这次回京,就不只是避祸,还是机会。一个在陛下面前证明能力的机会,一个……争储的机会。
但前提是,顾苍旻得活着回来。
而他,得确保这一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中已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今夜,落雁坡。
要么生,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