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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神庙会 ...

  •   子时将至。

      落雁坡东侧的山神庙荒废已久,残破的院墙半塌,庙门只剩半边,在夜风里吱呀作响。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些微光透下,勉强能看清庙里那尊泥塑的山神像——彩漆剥落,露出灰白的泥胎,脸上似笑非笑,在昏暗里透着一股诡异的慈祥。

      寄云栖踏进庙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那人背对着门,站在神像前,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如松,虽未转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来。

      月光恰好从破窗漏进,照在他脸上。

      寄云栖的脚步顿住了。

      那张脸,他认得。

      十年前,朔方城的校场上,这张脸曾站在父亲身边,指着沙盘讲解北狄骑兵的战术。那时这张脸还年轻,眼角没有皱纹,鬓角没有白发,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杨振岳。

      杨老将军的独子,父亲最器重的年轻将领,朔北之战时任鹰扬卫副统领。城破那日,他率鹰扬卫残部护送百姓撤离,之后便下落不明。朝廷的阵亡名录里有他的名字,杨老将军为此大病一场,险些随儿子去了。

      “杨……大哥?”寄云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杨振岳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念,痛楚,欣慰,还有十年风霜磨砺出的冷硬。

      “小云。”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长这么大了。”

      这一声“小云”,让寄云栖瞬间回到了十年前。那时杨振岳二十五,他十四,杨振岳总爱揉他的头,叫他“小云”,说等他再大些就带他去草原猎狼。

      “你没死……”寄云栖向前一步,又停住,“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家?杨老将军以为你……”

      “死了更好。”杨振岳打断他,转身走向神像后,“死了,就不会有人追查,不会有人……继续送死。”

      他从神像后提出一个包袱,放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册子,还有一叠信件。

      “鹰扬卫这些年查到的所有东西。”杨振岳说,“朔北军械贪墨的完整记录,太子与北狄往来的七封信原件,还有……当年鹰扬卫幸存者的名单。”

      寄云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是杨振岳的笔迹,有些是别人的。记录着每一次探查,每一次险死还生,每一次发现线索又被掐断。十年,三百多页,每一页都沾着血。

      “这十年,你们一直在查?”他抬头问。

      “不然呢?”杨振岳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鹰扬卫一百二十七人,朔北之战死了九十六个。活下来的三十一人,这十年又死了十八个。剩下的十三个,个个身上带伤,个个心里有恨。不查清楚,不报仇,我们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

      他拿起一封信,递给寄云栖:“看看这个。”

      寄云栖接过。信是太子写给北狄左贤王呼延灼的,日期是天启十八年四月初五,朔北城破前十天。内容比之前看到的抄本更详细,详细到让人齿冷:

      “呼延贤王:前议已妥,四月十五攻城最佳。届时朔方城守军不足八千,军械缺损四成,粮草仅够三日。东门守将赵勇已买通,寅时三刻开城门。切记,寄北疆须死于乱军,不可留活口。事后,关外三城归贵部,另赠白银五十万两。此事务必机密,阅后即焚。”

      信的末尾,是太子的私印和签名。

      铁证如山。

      “这封信,你是怎么拿到的?”寄云栖问,手在微微发抖。

      “用三条命换的。”杨振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抓了呼延灼的一个亲信,拷问了三天,问出这封信藏在呼延灼大帐的暗格里。鹰扬卫最擅长的三个人,趁夜潜入北狄大营,杀了十七个守卫,拿到信。回来的路上,被追兵赶上,死了两个,最后一个……把信送到我手里时,也只剩一口气了。”

      他顿了顿,看着寄云栖:“小云,你父亲死的时候,我在城东组织百姓撤离,没赶上。等我赶到城楼时,只看见他的尸体,还有你……抱着他的尸体,不肯放手。”

      寄云栖闭上眼。

      那天的画面又浮现出来。火光,鲜血,父亲的尸体,还有自己嘶哑的哭声。那时有一双手把他拉开,他拼命挣扎,那人说:“小云,你父亲不会希望你这样。”

      是杨振岳。

      他记得那双手的温度,记得那个声音。后来他就晕过去了,再醒来时已经在撤离的马车上,杨振岳不见了,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他睁开眼,声音嘶哑。

      “告诉你,然后呢?”杨振岳反问,“让你跟着我们一起送死?小云,你父亲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跟我说,如果城破,无论如何要保你平安。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这十年,我化名杨山,带着鹰扬卫剩下的人,在暗处活动。查太子,查三皇子,查所有跟朔北之战有关的人。我们找到了胡三,找到了赵德海,找到了周挺——虽然晚了一步,他死了,但我们拿到了他手里的证据。”

      “周挺的死,是你们……”

      “不是。”杨振岳摇头,“是太子灭口。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但账本被我们拿到了。后来听说你也在查,就把线索故意漏给你。”

      寄云栖想起那些“巧合”——黑鹞子的蜡丸,柳娘的弟弟,甚至谢明远的账簿。原来背后都有鹰扬卫的影子。

      “今晚的行动,你有什么计划?”他问。

      杨振岳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供桌上。地图是落雁坡的详细地形,比寄云栖手里的更精细,连每条小路、每处水源都标得清清楚楚。

      “太子在落雁坡的伏兵,总共二百四十人。”他用手指点着地图,“分三处驻扎:主营在溪边,一百人,由徐莽亲自指挥,十架床弩也在这里。东侧山坡五十人,西侧山坡五十人,还有四十人作为游动哨,在谷口和外围巡逻。”

      “床弩的具体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杨振岳点了三个点,“呈三角分布,覆盖整个山谷。每架床弩配五人操作,另有十人护卫。要毁床弩,必须先解决这些护卫。”

      “你有什么建议?”

      “声东击西。”杨振岳说,“今晚寅时,三皇子的人会从西侧进攻——这是太子设的圈套,他想让三皇子和七皇子的人自相残杀。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指着地图西侧:“我的人会伪装成七皇子的护卫,在西侧制造动静,引太子的人过去。同时,你带人从东侧潜入,毁床弩。徐莽一定会去西侧督战,主营空虚,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杀徐莽……”寄云栖沉吟,“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杨振岳冷笑,“徐莽一死,太子的伏兵就乱了。而且,我们可以在徐莽身上留下三皇子的信物——一块刻着‘三’字的玉佩。太子看到,会以为是三皇子的人杀了徐莽,到时候,狗咬狗更凶。”

      计划很毒,但有效。

      “你带了多少人?”寄云栖问。

      “十二个。”杨振岳说,“加上你带的二十人,三十二人,够了。我们不是要全歼敌人,只要毁了床弩,杀了徐莽,制造混乱。剩下的,让太子和三皇子自己去解决。”

      寄云栖点头,又问:“七殿下那边……”

      “我已经派人去接应了。”杨振岳说,“老官道确实难走,但有一条小路,只有鹰扬卫的人知道。从那条路走,可以提前一天到京。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傍晚,七殿下就能进城。”

      明天傍晚。

      比原计划早了一天。

      寄云栖心头一松,随即又绷紧。早一天进城,意味着少一天危险,但也意味着太子可能措手不及,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进城后,殿下住哪儿?”他问。

      “不能回七皇子府。”杨振岳说,“太子一定在那儿布了天罗地网。我已经安排好了地方——城西的报国寺。”

      报国寺?

      寄云栖一愣。那不是他让沈墨散布的假消息吗?顾苍旻真的藏在报国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杨振岳看出他的疑惑,“太子知道我们在散布假消息,所以反而不会仔细搜查报国寺。而且报国寺有密道,直通城外,万一出事,可以迅速撤离。”

      原来如此。

      “那我呢?”寄云栖问,“我需要做什么?”

      “你……”杨振岳看着他,眼神复杂,“小云,听我一句劝,今晚之后,离开京城吧。”

      寄云栖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趟浑水,你别蹚了。”杨振岳的声音低下来,“你父亲就你一个儿子,杨家……也只剩我了。我们两家,不能都折在这儿。今晚的行动,我来负责。你带着证据,去找杨老将军,让他联络朝中旧部,准备……废太子。”

      废太子。

      这三个字,杨振岳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可七殿下……”

      “七殿下有自己的路。”杨振岳打断他,“他能装病十年,能在江南中箭后继续查案,就不是等闲之辈。他不需要你保护,也不需要你为他拼命。小云,你为他做的够多了。”

      寄云栖沉默。

      他知道杨振岳是为他好。但他答应过顾苍旻,要一起查案,要一起还朔北将士清白。他答应过,谁也不许先死。

      “我不能走。”他缓缓道,“至少,在殿下安全进城之前,我不能走。”

      杨振岳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他摇摇头,“好吧。那你就跟着我,但必须听指挥。今晚行动,不准逞能,不准单独行动,更不准……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

      “我答应。”

      杨振岳从包袱里取出两样东西,递给寄云栖。一样是个小竹筒,里面装着红色的粉末。另一样是个火折子,但比寻常的火折子粗些,一头封着蜡。

      “红磷粉,遇火即燃,沾上就扑不灭。”杨振岳说,“涂在箭头上,射中床弩的木架,很快就能烧起来。火折子是特制的,能防水,风雨不灭。”

      寄云栖接过,仔细收好。

      “还有这个。”杨振岳又递过一把短刀。刀身乌黑,刀刃泛着暗蓝的光,一看就是淬过毒的。

      “见血封喉。”他说,“对付徐莽那种人,不用留情。”

      寄云栖接过短刀,入手沉甸甸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字——寄。是父亲的刀,他认出来了。当年父亲有两把佩刀,一把长刀随葬,这把短刀给了杨振岳,说让他防身。

      “这刀……”

      “现在该物归原主了。”杨振岳拍拍他的肩,“你父亲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寄云栖握紧刀柄,心头涌起一股热流。十年了,父亲的刀又回到他手里。这一次,他要为父亲报仇,为朔北将士报仇。

      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三长两短。

      “时间到了。”杨振岳侧耳听了听,“我的人已经就位。你回去带人,一刻钟后,在东侧山坡下汇合。记住,黑衣蒙面,不要说话,用手势交流。”

      “明白。”

      寄云栖转身要走,杨振岳又叫住他。

      “小云,”他的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今晚回不来,替我告诉我爹,说我……对不起他。”

      寄云栖回头,看着那张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沧桑的脸。十年隐姓埋名,十年刀头舔血,杨振岳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了。他老了,累了,但眼神里的火还没灭。

      “你会回来的。”寄云栖说,“我们都会回来。然后,一起喝顿酒,不醉不归。”

      杨振岳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好。不醉不归。”

      寄云栖走出山神庙,冲进夜色。

      夜风很冷,但他心里有团火在烧。

      父亲的刀在怀里沉甸甸的,杨振岳的话在耳边回响,顾苍旻的脸在眼前浮现。

      今晚,落雁坡。

      要么生,要么死。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退。

      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用命去拼。

      他加快脚步,朝东侧山坡奔去。

      那里,有他的人,有他的路,有他等了十年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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