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破晓时分 ...

  •   晨光透过窗纸,在书房青砖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寄云栖站在书案前,看着那枚鹰扬卫的令牌和信纸抄本,晨光落在铜牌上,那只展翅的鹰仿佛要破空而去。

      十年了。

      他找了十年真相,等了十年公道。现在,真相就在眼前——太子通敌叛国的信件,足以将那位储君从云端拉下地狱。而公道,需要用血去换。

      门被轻轻叩响。

      “将军。”是寄福的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谨慎,“林姑娘来了,在前厅等着。”

      林清月。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她果然来了。来得这么早,看来太子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寄云栖将令牌和信纸收进怀中,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时,他看见柳七站在廊柱后,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前厅周围至少有六个高手埋伏。

      他点点头,脚步未停。

      前厅里,林清月已经坐着喝茶了。她今日穿了身水青色劲装,腰间佩剑,头发用一根银簪简单绾起,看起来不像太子府的女护卫统领,倒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女。见寄云栖进来,她放下茶盏,抬眼看来,眼神锐利如昨。

      “寄将军。”她开口,声音平静,“三日之期已到,将军考虑得如何了?”

      寄云栖在主位坐下,示意寄福上茶。老仆退下后,厅里只剩两人。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里飞舞。

      “林姑娘,”寄云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请问。”

      “如果我说不,姑娘真会灭我满门吗?”

      林清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她沉默片刻,才说:“将军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寄云栖放下茶盏,“因为姑娘不是那种人。”

      “将军很了解我?”

      “不了解。”寄云栖摇头,“但姑娘的眼神告诉我,姑娘心里还有是非。姑娘知道太子做的事不对,知道七殿下不该死。只是姑娘身不由己,必须听命行事。”

      林清月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将军太高看我了。这世道,是非对错重要吗?重要的是活着。我若不听话,死的就是我,还有我全家。”

      “所以姑娘甘心做太子的刀?”

      “甘心不甘心,有区别吗?”林清月盯着他,“将军,你父亲当年就是太讲是非,太讲公道,所以死了。你该明白这个道理——在这朝堂,在这京城,讲公道的人活不长。”

      “那我父亲就该白死吗?”寄云栖的声音冷下来,“朔北十万将士就该白死吗?”

      “他们死了,至少还有将军记得。”林清月说,“可若将军也死了,谁还记得他们?将军,我今日来,不是来和你论是非的。我是来要答复的——杀七殿下,还是死。选一个。”

      寄云栖看着她。

      晨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张清丽的脸上有挣扎,有不甘,也有决绝。她确实身不由己,但寄云栖知道,她心里那点良知还没完全泯灭。否则她不会说这些,不会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林清月皱眉:“什么意思?”

      “既不杀七殿下,也不死。”寄云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姑娘回去告诉太子,七殿下已经秘密回京,藏在报国寺。落雁坡的埋伏,可以撤了。”

      林清月猛地站起:“你——”

      “姑娘不必惊讶。”寄云栖转过身,看着她,“太子在落雁坡设伏的事,不止我知道,三皇子也知道,五皇子也知道。甚至连陛下……可能也知道了。”

      林清月的脸白了。

      “太子以为这事做得隐秘,实则漏洞百出。”寄云栖继续说,“徐莽是个蠢货,调动两百死士出城,怎么可能瞒过所有人?三皇子的人在落雁坡外盯了两天了,五皇子的人也在查。陛下那边,枢密院早就接到了密报——七皇子途中遇袭,疑有内奸。”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姑娘,太子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七殿下死不死,而是他自己的储位保不保得住。陛下最恨兄弟相残,若知道太子在城外设伏杀弟,会怎么想?”

      林清月后退一步,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拔出来。她的眼神变了,从锐利变成惊疑,再变成恐惧。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声音发紧。

      “因为我不止是寄云栖。”寄云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我还是云麾将军,是陛下养在宫里的质子,是朝中许多‘不甘心’的人最后的希望。姑娘以为,我这些年真就什么都没做?”

      这话半真半假。寄云栖确实在暗中布局,但没他说的那么夸张。可林清月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查到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将军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太子这条船,要沉了。”寄云栖直视她,“姑娘若聪明,就该早点下船。否则船沉的时候,姑娘和姑娘的家人,都得淹死。”

      林清月盯着他,良久,才缓缓坐下。她的手从剑柄上移开,放在膝上,指尖微微颤抖。

      “将军要我背叛太子?”她声音很低。

      “不是背叛,是自保。”寄云栖说,“太子通敌叛国,勾结北狄,克扣军械,走私贩人,哪一条都是死罪。姑娘为他卖命,最后只会落个‘同谋’的下场,诛九族的大罪。”

      “你有证据?”

      “有。”寄云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的抄本,推过去,“这是太子写给北狄左贤王呼延灼的信,约定朔北之战的时间,承诺割地。原件在我手里,还有六封。”

      林清月接过信,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白。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纸页在她手中簌簌作响。

      “这……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寄云栖反问,“姑娘在太子身边这么久,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太子哪来那么多银子养死士,收买官员?光是漕运那点油水,不够。”

      林清月沉默了。

      她确实怀疑过。太子这些年手笔太大,花钱如流水,光是养那两百死士,每年就得十几万两银子。还有朝中那些官员,个个都被喂得肥肥的。这些钱,从哪儿来?

      她问过,太子只说自有门路。她不敢多问。

      现在她知道了。太子的门路,是通敌,是卖国。

      “将军给我看这个,想让我做什么?”她抬头问,眼中已没了刚才的锐气,只剩迷茫。

      “两件事。”寄云栖说,“第一,回去告诉太子,七殿下确实已秘密回京,藏在报国寺。让他把落雁坡的伏兵撤回来,全力搜查报国寺。”

      “这是调虎离山?”

      “是。”寄云栖点头,“第二,姑娘留在太子身边,继续做他的女护卫统领。但姑娘要做的,是帮我传递消息——太子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清月看着他:“将军信我?”

      “我信姑娘心里还有良知。”寄云栖说,“也信姑娘想活着,想家人活着。”

      这话击中了林清月的软肋。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纸,久久不语。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晨光在地面缓缓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终于,她抬起头。

      “我答应。”她说,“但将军要保证,事成之后,保我全家性命。我父亲只是个五品小官,什么都不知道。我弟弟还在书院读书,明年要考科举。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保证。”寄云栖郑重道,“七殿下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姑娘放心,只要姑娘真心相助,事成之后,姑娘全家不但能活,还能有更好的前程。”

      林清月苦笑:“前程不敢想,能活命就行。”

      她收起那封信的抄本,站起身:“我现在就回去。落雁坡那边,我会建议太子撤兵。但太子多疑,未必全听。将军还是要做好准备。”

      “我明白。”

      林清月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他:“将军,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

      “将军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给父亲报仇?”

      寄云栖沉默片刻,才说:“开始时是。但现在……不只是。”

      “那还有什么?”

      “还有这个天下。”寄云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太子若继位,大晟会变成什么样?继续贪腐,继续卖国,继续让边关将士白白送死?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林清月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远。

      寄云栖坐在那里,没有动。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厅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舞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林清月成了他的内应,也成了他最危险的一颗棋——用好了,能制胜;用不好,会反噬。

      但他没有选择。

      这局棋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回头。只能向前,一直向前,直到将死对方,或者被将死。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柳七。

      “将军,她走了。”少年闪身进来,“外面那六个人也撤了。但她留了话,说太子那边可能会有别的动作,让将军小心。”

      “什么动作?”

      “没说具体。”柳七摇头,“但她看起来很担心,不像假的。”

      寄云栖点头。林清月的担心是真的,因为太子确实不是省油的灯。落雁坡的埋伏可能只是明招,暗地里,太子肯定还有后手。

      “鹰扬卫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柳七说,“刚才收到信号,他们的人已经就位,今晚子时,落雁坡外汇合。统领也会亲自来。”

      “统领?”寄云栖挑眉,“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柳七说,“信号里只说‘统领亲至’,没说身份。但将军,我觉得……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柳七挠挠头,“鹰扬卫十年前就该解散了,能活下来的人不多,能当上统领的,更少。说不定……是我们父亲的旧部。”

      这话让寄云栖心头一动。

      父亲的旧部。十年前,父亲身边确实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将领和亲兵。朔北之战后,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有些不知所踪。难道鹰扬卫的统领,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那今晚的会面,就更有意思了。

      “韩烈那边呢?”他问。

      “农庄一切正常。”柳七说,“苏晚晴情绪稳定了,韩统领加派了人手,保证安全。沈先生那边,消息已经散布出去,太子府的眼线‘恰好’听到了,现在应该已经报到太子那儿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但寄云栖心里还是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太子不是傻子,林清月回去报信,他真会全信吗?落雁坡的伏兵真会撤吗?

      “柳七,”他说,“你再去一趟落雁坡,看看动静。如果伏兵开始撤,立刻回来报我。如果没撤……也回来报我。”

      “是。”柳七转身要走。

      “等等。”寄云栖叫住他,“小心点。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撤,不要硬拼。”

      “明白。”

      柳七离开后,寄云栖回到书房。他从暗格里取出那本账册,又取出鹰扬卫给的令牌,还有淑妃给的太子府令牌,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账本,可以扳倒太子贪腐走私。

      鹰扬卫的信件,可以坐实太子通敌叛国。

      太子府的令牌,可以证明太子设伏杀弟。

      三样加起来,太子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

      但光有证据不够,还需要时机。陛下会不会信?朝中那些太子党会不会反扑?三皇子和五皇子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又想分一杯羹?

      最重要的是,顾苍旻能不能安全回京。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晨光。一夜未睡,但他不觉得困,只觉得精神高度集中,像一根绷紧的弦。这根弦不能断,至少在顾苍旻回来之前,不能断。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寄福推门进来,脸色煞白:“将军,宫里……宫里来人了!”

      “谁?”

      “李德全,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公公。”寄福喘着气,“说皇后娘娘急召将军入宫,有要事相商。轿子已经等在门口了。”

      寄云栖心头一沉。

      皇后这时候召见,绝不会是好事。要么是太子那边有了动作,通过皇后来施压。要么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需要他这颗棋子。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我这就去。”

      “将军,”寄福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安排些人手?”

      “不用。”寄云栖摇头,“皇后召见,带再多的人也没用。你们留在府里,等柳七回来,告诉他我去宫里了。如果天黑前我没回来……让他去找沈先生。”

      “将军——”

      “去吧。”寄云栖拍拍他的肩,“不会有事的。”

      他换上官服,走出府门。门口果然停着一顶青呢小轿,李德全站在轿旁,脸上挂着惯有的笑,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寄将军,请。”李德全掀开轿帘。

      寄云栖上了轿。轿子抬起,朝皇宫方向走去。轿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轿子里很暗,只有从帘缝透进来的些许晨光。

      他闭上眼睛,调匀呼吸。

      该来的,总会来。

      这场棋,已经到了中盘。

      接下来每一步,都生死攸关。

      但他不后悔。

      从决定查朔北案那天起,从决定与顾苍旻同行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可再难,也得走。

      为了父亲,为了朔北十万将士,也为了……那个人。

      轿子平稳前行。

      穿过街市,穿过宫门,穿过长长的宫道。

      最后,停在了凤仪宫前。

      寄云栖睁开眼,掀开轿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