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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林家真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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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下得绵密。
不是北方那种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的急雨,是细密的、无声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里飘下来,像一层永远也撕不破的纱,把整个金陵城笼得朦朦胧胧。雨水顺着屋檐的瓦当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蜿蜒的、浑浊的水线,空气里浮着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秦淮河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搅得人心里发闷。
顾苍旻坐在临街茶楼的二楼雅间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碧螺春。他没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雨幕,看着雨幕里那些匆匆走过的、撑着油纸伞的行人,看着远处秦淮河上那些挂着红灯笼的画舫,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暧昧的、昏黄的光。
三天了。
从京城秘密南下,扮成茶商,一路换马换车,昼夜不停,用了三天时间赶到金陵。这三天里,他收到过三次陈默的密报——第一次说韩烈的记号消失在林家老宅后墙外的一处荒院,第二次说那处荒院夜里有人出入,第三次……第三次陈默说,他可能要进去看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默已经失联十二个时辰。
顾苍旻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瓷很凉,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爬到心里。陈默是他最得力的暗卫,跟了他十年,从没失手过。十二个时辰……太长了。
长到足以发生任何事。
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是隐麟卫的暗号。
顾苍旻抬起头:“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头戴斗笠的汉子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脸。是隐麟卫江南分舵的舵主,姓冯,顾苍旻只知道他叫冯七。
冯七走到桌前,深深一揖,声音压得很低:“公子。”
“有消息了?”顾苍旻问。
冯七摇了摇头,脸色凝重:“陈统领……还没出来。”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那处荒院,”他放下茶杯,“查清楚了吗?”
“查了。”冯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纸上是手绘的地形图,线条很粗糙,但能看清楚——那是一处三进的院子,背靠林家老宅的后墙,左右都是荒废的民宅,正门临着一条偏僻的巷子,后门……后门开在一处乱坟岗边上。
“这院子,”冯七指着图,“明面上是一个姓赵的绸缎商的产业,但绸缎商五年前就搬去扬州了,院子一直空着。可暗地里……暗地里有人住。”
“什么人?”
“不知道。”冯七摇头,“我们的人盯了三天,只看见夜里有人出入,都是黑衣蒙面,身手极好,翻墙进出,不走正门。院子里……院子里有狗,很凶的那种狼犬,一有动静就叫。陈统领就是……就是前天夜里翻墙进去的,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
顾苍旻盯着那张图,盯着那处背靠林家老宅后墙的荒院,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荒院,黑衣人,狼犬,还有……还有韩烈的记号消失在墙外。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那处荒院,是林家的一处秘密据点。
而韩烈,可能就在里面。
或者……可能已经死了。
“公子,”冯七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再多派些人进去?”
顾苍旻摇了摇头:“不能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看向冯七:“你确定,陈默进去之后,再没人出来过?”
“确定。”冯七点头,“我们前后门都有人盯着,十二个时辰,轮班盯,一只苍蝇飞出来都能看见。陈统领……确实没出来。”
没出来。
要么还活着,被困在里面。要么……已经死了,尸体被处理了。
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滴滴答答的,像谁在敲着一面沉闷的鼓。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今晚,”他缓缓开口,“我进去。”
冯七的脸色变了:“公子!不可!那里面……”
“我知道危险。”顾苍旻打断他,“但陈默在里面。韩烈……可能也在里面。我必须进去。”
“可是公子——”
“没有可是。”顾苍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雨幕,“你安排一下。今晚子时,我要进那处荒院。”
冯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顾苍旻的背影,看着那挺直的、不容置疑的脊背,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雅间里又只剩下顾苍旻一个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顾苍旻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看着远处秦淮河上那些暧昧的红灯笼,看着……看着这座繁华而腐朽的、被林家掌控了近百年的江南第一城,忽然觉得……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寄云栖。
想起了三天前那个晨光灿烂的早晨,想起了寄云栖靠在榻沿上、背脊挺得笔直却疼得浑身发抖的模样,想起了……想起了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最后那点近乎绝望的坚持。
“顾苍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寄云栖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顾苍旻的手轻轻握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在京城里执笔批阅奏章、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手,现在却要……却要在这江南的雨夜里,去翻墙,去探秘,去……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
可他必须去。
为了陈默,为了韩烈,为了……为了寄云栖,为了那十万死在朔北的将士,为了这大晟的江山,他必须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雨还没停。
夜幕降临的时候,金陵城亮起了灯。不是北方那种疏疏落落的、星星点点的灯火,是成片成片的、连成一片灯海的光。秦淮河两岸的灯笼全点起来了,红的,黄的,绿的,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暧昧的光晕,把整条河照得亮如白昼。画舫上传出丝竹声,咿咿呀呀的,混着歌女娇媚的唱腔,顺着湿漉漉的夜风飘过来,飘得满城都是靡靡之音。
顾苍旻站在那处荒院对面的巷子口,身上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身上,打湿了夜行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冯七站在他身侧,也是同样的装束,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公子,”冯七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前后门都有人盯着,院子里的狗……也处理了。”
顾苍旻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对面那处荒院——院墙很高,青砖垒的,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夜色里像一条条扭曲的、干瘪的蛇。正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锈,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整座院子死气沉沉的,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陈统领最后消失的地方,”冯七指着院墙的东南角,“就是那儿。墙上有蹬踏的痕迹,应该是翻墙进去的。”
顾苍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处墙角的藤蔓确实有些凌乱,有几根被踩断了,断口还很新。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走。”
两人像两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巷子,来到墙下。冯七蹲下身,双手交叠,顾苍旻踩上去,借力一跃,手攀住了墙头。墙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咬着牙,用力一撑,翻身而上,趴在墙头,屏住呼吸,朝院子里看去。
院子里很黑。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那种朦朦胧胧的、被雨幕笼罩着的暗。能勉强看清院子的轮廓——三进的院子,前院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杂草。中院有几间屋子,门窗紧闭着,窗纸破破烂烂的,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后院……后院被一堵矮墙隔开,看不清楚。
整座院子静得可怕。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连……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雨声,滴滴答答的,打在瓦片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打在那些枯死的草木上,发出沉闷的、单调的声响。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朝冯七打了个手势。冯七点了点头,也翻身上来,两人趴在墙头,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定院子里确实没人,这才轻轻跳了下去。
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顾苍旻蹲下身,警惕地环顾四周。前院空荡荡的,除了那口枯井,什么都没有。他走到枯井边,探头往里看了看——井很深,黑黢黢的,井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井底……井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白森森的,看不清楚。
“公子,”冯七跟过来,压低声音,“这井……”
顾苍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他直起身,朝中院走去。
中院那几间屋子,门窗都紧闭着,窗纸破破烂烂的,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顾苍旻走到最近的一间屋子前,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屋子里很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能勉强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上面落满了灰尘。地上有脚印,很凌乱,像是有人在这里活动过。
顾苍旻走进去,冯七跟在身后,反手关上门。两人在黑暗里站着,屏住呼吸,仔细听——除了雨声,还是什么都没有。
“公子,”冯七的声音压得极低,“这里……好像没人。”
顾苍旻没说话。他走到那张木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灰尘很厚,但有些地方被擦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他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脚印很新,是这两天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这里有人。”顾苍旻缓缓开口,“而且……不止一个。”
冯七的心猛地一跳。他握紧了手里的短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顾苍旻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杂物前。杂物是一些破旧的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他伸手,轻轻掀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箱子里是空的,只有几块碎布,还有……还有一截断掉的绳子。
绳子很粗,是那种捆人用的麻绳,断口很齐整,像是被利器割断的。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他放下箱盖,转身,朝屋子深处走去。屋子最里面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那种……像是从地底透上来的、幽绿色的光。
顾苍旻和冯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顾苍旻走到门前,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
很陡,很窄,台阶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一直通向黑暗深处。而那丝幽绿色的光,就是从台阶尽头透上来的。
“公子,”冯七的声音在抖,“这……这可能是地窖。”
地窖。
顾苍旻的心跳得飞快。他想起陈默的密报,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黑色木匣”,想起……想起父皇说的那个秘密,那个需要玉佩才能打开的秘密。
这地窖里……会不会就是那个秘密?
“你在上面守着。”顾苍旻低声说,“我下去。”
“公子!”冯七急了,“太危险了!属下跟您一起——”
“这是命令。”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在上面守着,如果有人来,立刻发信号。”
冯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顾苍旻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只能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顾苍旻不再说话,转身,踏上了向下的台阶。
台阶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黑暗像浓墨一样涌上来,裹住了他的身体,只有台阶尽头那丝幽绿色的光,像一只诡异的眼睛,在黑暗深处静静地看着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腻的香气,混着霉味和尘土味,搅得人胃里发沉。
顾苍旻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终于到了底。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四壁都是青砖垒的,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灯里烧的不是寻常的灯油,是一种幽绿色的、粘稠的液体,火光也是幽绿色的,把整个地窖照得鬼气森森。
地窖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木匣。
木匣很旧了,漆都掉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匣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顾苍旻怀里那块完整的玉佩,一模一样。
顾苍旻的心跳得飞快。他走到石桌前,盯着那个木匣,盯着那个凹槽,手在微微发抖。
就是这个。
父皇说的那个秘密,那个需要玉佩才能打开的秘密,就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完整的玉佩,对准凹槽,轻轻按了下去——
咔嗒一声。
木匣的盖子弹开了。
顾苍旻屏住呼吸,朝匣子里看去。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书信账册,只有……只有一沓厚厚的、泛黄的纸。纸很旧了,边缘都起了毛,墨迹也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一份名单。
一份……一份触目惊心的名单。
顾苍旻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借着幽绿色的灯光,快速扫了一遍。纸上记着的,是江南各地官员的名字,后面跟着他们的官职,还有……还有他们收受林家贿赂的数目,时间,方式。
第二张,是江南各地驻军将领的名字,后面跟着他们和林家勾结的证据——克扣军饷,倒卖军械,私放走私……
第三张,是江南各地世家大族的名字,后面跟着他们和林家往来的账目,还有……还有他们参与走私、偷逃税银的证据。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顾苍旻一张一张翻下去,越翻,手抖得越厉害,越翻,心里越冷。
这哪里是什么秘密?
这分明是……分明是林家掌控江南近百年的、血淋淋的罪证!
是林家把江南变成自家私产的铁证!
是林家勾结官员、掌控军队、垄断商贸、欺压百姓的铁证!
是林家……准备割据江南、自立为王的铁证!
顾苍旻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翻到最后一张纸——那张纸很新,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天启二十五年四月初十,南诏大王子亲至金陵,与林家家主林谦密会于老宅。密谈内容:江南六州归南诏,林家称臣,共抗大晟。”
四月初十。
就是明天。
顾苍旻的手猛地握紧。纸张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撕裂声。
明天。
南诏大王子要来金陵。
林谦要和他密会。
要……要把江南六州,割给南诏。
要……要让林家,对大晟称臣。
要……要联手,共抗大晟。
这哪里是阴谋?
这分明是……分明是叛国!
顾苍旻的眼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怒火。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怒火压了下去,重新低下头,仔细看那份名单,看那些名字,看那些证据……
等等。
顾苍旻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名单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很特殊——不是官员名单,不是将领名单,也不是世家名单,而是一份……一份像是族谱的东西。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林婉如。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天启二年入宫,天启三年“病逝”,实为假死,送出宫外,隐居江南,生有一女,名……
名字被涂掉了。
用墨涂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看不清。
但顾苍旻知道那是谁。
是母妃。
是……是那个被淑妃养大、被父皇接进宫、最后……最后死在沈贵妃手里的,他的母妃。
林婉如是母妃的生母。
那……那母妃的生父是谁?
顾苍旻的心跳得飞快。他盯着那份族谱,盯着被涂掉的名字,盯着……盯着林婉如后面那行小字,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天启二年入宫,天启三年“病逝”,实为假死,送出宫外,隐居江南,生有一女……
如果林婉如是母妃的生母,那母妃的生父……会不会是……
顾苍旻不敢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族谱折好,塞进怀里,然后重新看向那个黑色的木匣。木匣的底层,好像还有东西。
他伸手,把上面那些纸都拿出来,露出底层——
底层是一封信。
信很旧了,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印章的图案……和顾苍旻手里那枚监国摄政印,一模一样。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颤。他拿起那封信,拆开,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熟悉——是父皇的笔迹。
“婉如:
见字如晤。
朕知你恨朕,知你怨朕,知你……永不会原谅朕。但朕还是要写这封信,因为有些事,朕必须告诉你。
你离宫那夜,朕去送你,你问朕:若有一日,林家与朕为敌,朕当如何?
朕答:林家是林家,你是你。朕永远不会对你动手。
可朕食言了。
三年前朔北那场仗,林家是主谋。朕……朕必须动手。
但朕答应你,会保住你的女儿,会……会让她平安长大,会让她……远离这肮脏的朝堂,这血淋淋的江山。
这玉佩,是你留给她的。朕现在还给她。这木匣里的东西,是林家这些年的罪证,也是……也是朕能给她,最后的保护。
若有一日,她需要,就让她拿着这玉佩,打开这木匣。
告诉她,朕……朕对不起她。
也对不起你。
顾衍,绝笔。”
绝笔。
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顾苍旻眼里。
他盯着那封信,盯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盯着……盯着“绝笔”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父皇……父皇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林家是朔北之案的主谋。
早就知道……母妃是林婉如的女儿。
早就知道……这木匣里的秘密。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收集证据,默默地布下这局棋,默默地……把这玉佩,这木匣,这最后的保护,留给了他。
留给……他这个,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的儿子。
顾苍旻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信纸上,砸得那些墨迹都晕开了。
“父皇……”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您……您到底……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地窖里很安静。
只有幽绿色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诡异的影子。
顾苍旻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攥着那份名单,攥着……攥着这沉甸甸的、血淋淋的真相,忽然觉得……觉得这地窖太小了,小得他喘不过气来。
林家,南诏,朔北,父皇,母妃,林婉如,寄云栖,十万将士……
这些词,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他必须理清。
必须。
因为明天,南诏大王子就要来了。
因为江南六州,就要被割出去了。
因为这大晟的半壁江山,就要……就要易主了。
顾苍旻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把信折好,和名单一起塞进怀里,然后转身,朝台阶走去。
走到台阶口时,他忽然停下了。
地窖的角落里,好像……还有东西。
他转过身,走到墙角。墙角堆着一些杂物,上面落满了灰尘。他蹲下身,伸手拨开那些杂物——
杂物下面,是一具尸体。
一具已经腐烂了大半、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尸体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可身上的衣服……是隐麟卫的制服。
制服胸前,绣着一个“丙”字。
是陈默。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沉。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具腐烂的尸体,看着那张模糊的脸,看着……看着陈默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瞪得大大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陈默死了。
跟了他十年,从没失手过的陈默,死了。
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死得……悄无声息。
顾苍旻的手在抖。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然后伸手,轻轻合上了陈默的眼睛。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嘶哑,“我来晚了。”
陈默没有回答。
他永远也不会回答了。
顾苍旻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地窖里那股甜腻的香气混着尸体的恶臭,搅得他头晕目眩。他咬着牙,转身,踏上了台阶。
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台阶口时,他听见上面传来打斗声。
很激烈,很急促。
还有冯七的怒吼:“公子快走!有埋伏!”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沉。他加快脚步,冲出地窖,冲出屋子——
院子里,冯七正被三个黑衣人围攻。
黑衣人个个身手了得,刀法狠辣,冯七身上已经中了三刀,鲜血淋漓,可还是咬着牙,死死守着屋门,不肯后退一步。
“公子!”冯七看见他出来,嘶声吼道,“快走!”
顾苍旻没有走。
他拔出腰间的软剑,冲了上去。
剑光在夜色里闪过,像一道冰冷的闪电。一个黑衣人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另外两个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着扑了上来。
顾苍旻的剑很快。
快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快得……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老手。
这是他这些年,在暗地里练的。
为了自保,为了……为了有朝一日,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又一个黑衣人倒了下去。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想逃。顾苍旻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
冯七喘着粗气,捂着伤口,走到顾苍旻身边:“公子……您没事吧?”
顾苍旻摇了摇头。他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看着冯七身上的伤,看着……看着这处荒院,这处藏着林家百年罪证、也葬送了陈默性命的地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走。”
“去哪儿?”
“林家老宅。”顾苍旻说,“去会会那位……准备把江南六州割给南诏的林家家主。”
冯七的心猛地一跳:“公子!太危险了!林家老宅里……”
“我知道危险。”顾苍旻打断他,“但必须去。”
他顿了顿,看向冯七:“你受伤了,先回去包扎。我一个人去。”
“公子!”冯七急了,“属下跟您——”
“这是命令。”顾苍旻的声音冷了下来,“回去,调动所有隐麟卫,封锁林家老宅周围的所有出口。等我信号。”
冯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顾苍旻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只能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顾苍旻不再说话,转身,朝院墙走去。
走到墙下时,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看了一眼……陈默尸体的方向,然后深吸一口气,翻身而上,消失在夜色里。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像在为谁哭泣。
也像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风暴,敲响沉重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