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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林家真相(下) ...

  •   雨下得更急了。

      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油纸伞上,砸得伞面嗡嗡作响。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顾苍旻脚边汇成一片浑浊的水洼。他撑着伞,走在金陵城深夜的街道上,走得很快,很稳,黑色的夜行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可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林家老宅在城南。

      那是金陵城最繁华也最古老的地段,青石板铺成的街巷两旁,全是高门大院,朱漆的大门,鎏金的匾额,门口蹲着石狮子,檐下挂着红灯笼。雨水把那些红灯笼打得湿漉漉的,光晕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暧昧的、昏黄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朦朦胧胧,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顾苍旻在老宅对面的一条暗巷里停下了脚步。

      他收起伞,靠在湿冷的墙壁上,抬起头,看向那座宅子。

      林家老宅很大,大得像一座小型的宫殿。五进的院子,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蹲着的那对石狮子比别家的都要大,都要凶,铜铃大的眼睛在雨夜里幽幽地亮着,像是在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硬的光。

      整座宅子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可顾苍旻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暗流,多少杀机。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完整的玉佩,握在手心。玉很凉,凉意顺着掌心一直爬到心里,可那凉,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陈默死了。

      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死得悄无声息。

      父皇的信,林家的罪证,南诏的密约,还有……还有那份被涂掉名字的族谱。

      这一切,都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在他脑子里拼凑,拼出来的图,狰狞得让他喘不过气。

      可他必须进去。

      必须面对林谦。

      必须……把这一切,都做个了断。

      顾苍旻收起玉佩,整了整湿透的夜行衣,然后迈步,朝林家老宅走去。

      他没有翻墙,没有潜行,而是径直走到大门前,抬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铜环。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雨夜里回荡。

      门里没有动静。

      顾苍旻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这次,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个老管家,穿着深蓝色的绸缎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惯常的、谦卑的笑:“这位爷,这么晚了,您找谁?”

      顾苍旻看着他,声音平静:“找林谦。”

      老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顾苍旻一眼——夜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轮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这位爷,”老管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警惕,“这么晚了,我们家老爷已经歇下了。您要是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等不到明天。”顾苍旻缓缓说,“你去告诉他,就说……京城来人了。”

      京城来人。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老管家的耳朵里。他的脸色变了变,又仔细打量了顾苍旻一眼,然后深深一揖:“爷稍等。”

      门重新关上了。

      顾苍旻站在门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打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门又开了。

      这次开得很大。

      老管家站在门里,深深一揖,脸上的笑容更加谦卑了:“爷,请进。老爷……在书房等您。”

      顾苍旻迈步,走了进去。

      老宅里很安静,也很奢华。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两旁种着名贵的花木,在雨水的冲刷下绿得发亮。廊下挂着灯笼,灯笼是琉璃制的,里面点着蜡烛,光透过琉璃,洒在地上,洒在那些精致的雕花栏杆上,洒在……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低眉顺眼的丫鬟小厮身上。

      整座宅子,处处透着一种沉淀了百年的、厚重的富贵气。

      也透着一种……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老管家在前面引路,脚步很轻,很快,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顾苍旻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院子里有暗哨,廊下有护卫,就连那些低眉顺眼的丫鬟小厮,走路的姿势都不太对劲,像是练过武的。

      这座宅子,里里外外,都是林家的人。

      都是……林谦的眼睛,林谦的刀。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他握紧了袖中的软剑,跟着老管家,穿过一道道回廊,走过一座座亭台,最后停在了一处独立的小院前。

      小院很雅致,门口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雨里沙沙作响。院里有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上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和这座宅子其他地方那种冰冷的奢华,格格不入。

      “爷,”老管家深深一揖,“老爷在楼上等您。您……自己上去吧。”

      顾苍旻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小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竹叶的沙沙声。他走到小楼前,推开门——

      门里是一间书房。

      很大,很宽敞,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书已经很旧了,书脊都磨破了,露出底下泛黄的纸张。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家常袍子,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脸上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烧尽的炭,里面翻涌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正是林谦。

      顾苍旻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谦也抬起头,看着他。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滴滴答答的,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敲着沉闷的鼓点。

      良久,林谦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京城来的?”

      顾苍旻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书房。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黑布。

      林谦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张年轻却异常冷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很苦:

      “我该叫你什么?七殿下?还是……陛下?”

      顾苍旻的心轻轻一颤。他盯着林谦,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缓缓开口:“随便。”

      “那就叫陛下吧。”林谦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很平静,“毕竟……陛下现在是皇帝了。”

      顾苍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陛下深夜来访,”林谦放下茶杯,“所为何事?”

      “来问你几个问题。”顾苍旻缓缓说。

      “问吧。”

      “第一,”顾苍旻盯着他,“三年前朔北那场仗,林家……是不是主谋?”

      林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是。”

      “为什么?”

      “为了钱。”林谦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为了……为了林家的将来。”

      “钱?”顾苍旻的声音冷了下来,“十万将士的命,寄将军的血,就值……就值你们林家那点钱?”

      “不止是钱。”林谦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还有……还有林家的生存。”

      “生存?”

      “陛下以为,”林谦看着他,缓缓说,“这江南,真的是大晟的江南吗?”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他盯着林谦,没说话。

      “江南,是林家的江南。”林谦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从太祖皇帝开国起,这江南的漕运、盐铁、丝绸、茶叶……所有的命脉,都在林家手里。朝廷每年从江南收的税,有三成进了林家的口袋。江南的官员,有一半是林家的门生。江南的驻军,有三成的将领,和林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样的江南,朝廷……朝廷能放心吗?”

      顾苍旻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林谦,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深沉的、近乎疯狂的野心,忽然明白了——林家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是……是整个江南。

      是割据一方,自立为王。

      “所以,”顾苍旻缓缓开口,“你们就勾结北狄,害死朔北十万将士,害死寄将军,害得……害得朝廷元气大伤,好让你们……好让你们在江南,坐稳江山?”

      林谦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南诏呢?”顾苍旻的声音更冷了,“南诏大王子……明天就要来了吧?”

      林谦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抬起头,看着顾苍旻,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顾苍旻缓缓说,“我还知道,你们谈的条件——江南六州归南诏,林家称臣,共抗大晟。”

      林谦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盯着顾苍旻,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陛下……陛下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顾苍旻点头,“你书房地窖里的那些证据,陈默的尸体,还有……还有父皇留下的那封信,我都知道了。”

      父皇留下的那封信。

      林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你……你进了地窖?!”

      “进了。”顾苍旻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还有父皇的那封信,啪的一声,拍在书桌上,“这些,够不够定你们林家的罪?”

      林谦盯着那些东西,盯着那份触目惊心的名单,盯着……盯着那封熟悉的、盖着监国摄政印的信,浑身都在抖。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谦,”顾苍旻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林家,掌控江南百年,贪污腐败,结党营私,勾结外敌,害死将士,意图叛国……这些罪,够不够你们林家,诛九族?”

      诛九族。

      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进林谦心里。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得像死人,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团烧尽的炭,里面翻涌着绝望,疯狂,还有……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恨意。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您……您真要这么做?”

      “不然呢?”顾苍旻反问,“留你们林家,继续祸害江南?继续……继续把这大晟的半壁江山,拱手送给南诏?”

      林谦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陛下……您可知道,婉如……婉如是怎么死的?”

      婉如。

      林婉如。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颤。他盯着林谦,没说话。

      “婉如……是我妹妹。”林谦缓缓说,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也是……也是陛下您母妃的……生母。”

      顾苍旻的手握紧了。

      “她从小聪明,漂亮,心气高。”林谦继续说,眼睛望着窗外那片雨幕,像是在望着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十六岁那年,她跟着父亲进京,在宫里遇见了……遇见了还是太子的先帝。两个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可……可先帝那时已经定了太子妃,婉如……婉如出身太低,先帝的父皇不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后来……后来先帝登基,娶了皇后,婉如……婉如就回了江南,嫁给了……嫁给了一个富商。可那富商对她不好,对她女儿……也不好。婉如心里苦,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后来……后来她病了,病得很重,临死前,托人给先帝送了信,求先帝……求先帝把她的女儿接进宫,好好照顾。”

      顾苍旻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林谦,盯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深沉的、近乎悲凉的痛楚,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

      “先帝答应了。”林谦继续说,“可那时候,先帝刚登基,朝堂不稳,后宫也乱。他不敢……不敢直接接婉如的女儿进宫,怕……怕她被人害了。所以……所以他让淑妃出面,把婉如的女儿接进宫,认作养女。淑妃……淑妃答应了。可淑妃……淑妃也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顾苍旻问,声音在抖。

      “淑妃……淑妃想让婉如的女儿,嫁给诚王。”林谦缓缓说,“想借着婉如的女儿,拉拢先帝,拉拢……拉拢林家。可婉如的女儿……她不肯。她心里有人,是……是北境的一个年轻将领,姓寄,叫寄北疆。”

      寄北疆。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颤。

      “先帝知道了,大怒。”林谦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把婉如的女儿关了起来,把寄北疆调去了朔北。后来……后来淑妃给婉如的女儿下了药,把她……把她送上了诚王的床。”

      顾苍旻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瞪着眼睛,死死瞪着林谦,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母妃……母妃是被淑妃害的?

      是被……被送上诚王的床的?

      “那后来……”顾苍旻的声音在抖,“后来母妃……母妃是怎么……”

      “后来,婉如的女儿怀孕了。”林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怀了诚王的孩子。可……可她心里恨,恨淑妃,恨诚王,也恨……恨先帝。所以……所以她偷偷打掉了那个孩子,然后……然后求先帝,让她出宫,去江南,去……去婉如的坟前守孝。”

      他顿了顿,声音哽住了:“先帝……先帝答应了。可淑妃……淑妃不肯。她怕婉如的女儿出宫后,会把那些事都说出来,会……会坏了她的计划。所以……所以她让沈贵妃,给婉如的女儿下了毒。南诏的毒,叫‘忘川’,无色无味,中毒的人会慢慢失忆,最后……最后疯掉,死掉。”

      忘川。

      顾苍旻的手在抖。他想起了沈贵妃,想起了那个用“忘川”毒死他母妃的女人。

      原来……原来母妃是这么死的。

      是被淑妃和沈贵妃,联手害死的。

      “婉如的女儿……她临死前,给先帝留了一封信。”林谦睁开眼睛,眼泪顺着那张苍老的脸往下淌,“信上说……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是先帝,一个是……是寄北疆。她说……说她欠先帝的,用命还了。欠寄北疆的……下辈子再还。”

      下辈子再还。

      顾苍旻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无声的、沉重的回响。

      母妃……

      那个他只在画像里见过的、温柔而忧郁的女人,原来……原来经历了这么多。

      原来……原来她心里,一直有父亲。

      一直有……有那个死在朔北的、叫寄北疆的男人。

      “先帝看了那封信,”林谦继续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后来他就开始收集林家的罪证,开始……开始布局。他说……他说他欠婉如的,欠婉如女儿的,欠……欠寄北疆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但他能做的,就是……就是保住婉如女儿的儿子,就是……就是给寄北疆,给那十万死在朔北的将士,一个公道。”

      一个公道。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疼。他看着林谦,看着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揪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父皇……

      那个他怨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的父皇,原来……原来一直在暗中做着这些事。

      原来……原来他欠母妃的,欠父亲的,欠……欠这十万将士的,他一直都记得。

      “所以,”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父皇收集林家的罪证,不是为了整治朝堂,是为了……是为了给我铺路?”

      林谦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为什么……”顾苍旻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要让我恨他这么多年?”

      “因为……”林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先帝说,恨……有时候比爱,更能让人活下去。他说……他说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愿意你……你像你母妃一样,被这肮脏的朝堂,这血淋淋的江山,压垮了。”

      压垮了。

      三个字,像三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他站在那里,看着林谦,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平静,忽然觉得……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恨比爱更能让人活下去。

      父皇……是这么想的吗?

      所以他才什么都不说,所以他才……才让他恨了这么多年?

      “陛下,”林谦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先帝……先帝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婉如,就是婉如的女儿,就是……就是您。但他能做的,都做了。这玉佩,这木匣,这……这江南林家的百年罪证,都是他……他留给您的。他说……他说等您长大了,能扛起这江山了,就把这些都交给您。让您……让您自己做选择。”

      自己做选择。

      顾苍旻的心跳得飞快。他看着林谦,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父皇把这一切都留给他,不是让他来复仇的,是让他……让他来选择的。

      选择怎么处置林家。

      选择怎么……怎么给这江南,给这大晟的江山,一个未来。

      “林谦,”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林家,罪无可赦。”

      林谦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顾苍旻顿了顿,“我不会诛你们九族。”

      林谦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震惊。

      “父皇说得对,”顾苍旻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恨,有时候比爱更能让人活下去。但……但我不想再恨了。也不想……再让这江南,再让这大晟的江山,流血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

      “林家的家主,必须死。林家的财产,全部充公,用于抚恤朔北阵亡将士家属,用于……用于整顿江南民生。林家的族人,直系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旁系……可以留下,但必须改姓,必须……必须和过去的林家,彻底割裂。”

      林谦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

      “谢……谢陛下。”

      “不用谢。”顾苍旻摇头,“这不是恩典,是……是给你们林家,最后一点体面。”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雨幕,声音更低了些:

      “南诏大王子……明天什么时候到?”

      林谦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嘶哑:“午时。在老宅后园,竹亭。”

      午时。

      顾苍旻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名单,还有父皇的那封信,重新塞进怀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

      “林谦,明天午时,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巨石,砸在林谦心上。他跪在那里,看着顾苍旻的背影,看着那个年轻却异常冷静的皇帝,缓缓消失在门外,消失在雨夜里,忽然觉得……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明天午时。

      南诏大王子要来。

      而这位年轻的皇帝……也要来。

      这江南的天,要变了。

      林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很小,很精致,上面画着几朵淡雅的梅花。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然后仰头,吞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可那苦,很快就被一股灼热的、几乎要将人焚尽的疼痛取代了。那疼痛从胃里烧起来,沿着血脉往四肢蔓延,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林谦扶着书桌,缓缓坐下。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雨幕,看向……看向那座他生活了一辈子、也掌控了一辈子的林家老宅,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却笑不出来。

      婉如……

      哥哥……来陪你了。

      他闭上眼睛,头一歪,倒在了书桌上。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像在为谁送行。

      也像在……为这江南百年世家的覆灭,敲响沉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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