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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转战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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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的油灯重新被点亮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鱼肚白。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把顾苍旻和寄云栖两个人的轮廓描得朦朦胧胧,像是随时会融进这片将明未明的晨光里。药味还没散尽,混着灯油燃烧时那股子呛人的焦味,搅得人喉咙发紧。
寄云栖还靠在榻沿上,背绷得笔直,可顾苍旻看得清楚,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已经连成了片,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在下颌处汇聚成一颗颗沉重的水珠,砸在深紫色的锦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猛药的药劲正在消退,那种钝痛的、隔着一层的麻木感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尖锐的、真实的疼痛——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一下一下捅进他背上的伤口里,捅得皮开肉绽,捅得骨头发酥。
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闭着眼,深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背上的肌肉,都让那疼痛更尖锐一分,可他不敢停,怕一停,那口气就续不上来了。
顾苍旻坐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封沾血的信,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眼睛盯着信纸上那些潦草的字迹,盯着“朔北危矣”那四个字,盯着……盯着信纸边缘那些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万骑兵,三十里,八千守军,半月粮草,老旧兵器。
这些数字,这些词,像一把把冰冷的算盘珠子,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打,打出来的结果只有一个:朔北守不住。除非有奇迹,除非……除非援军能在三天内赶到,除非守军能撑过三天。
可援军最快也要五天。
守军……能撑过五天吗?
“顾苍旻。”
寄云栖的声音忽然响起,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料。
顾苍旻抬起头,看向他。
寄云栖睁开眼,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顾苍旻看得清楚,那空茫底下,翻涌着怎样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楚。
“你说,”寄云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呼延灼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朔北?”
顾苍旻愣了一下。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北狄左贤王呼延灼,这个人他了解过。狡猾,谨慎,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三年前朔北那场仗,他是在诚王和林家的配合下,才敢南下。可现在,诚王倒了,林家自身难保,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打朔北?
“为了牵制。”顾苍旻缓缓说,“牵制我们的兵力,让我们……让我们顾不上江南。”
寄云栖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盯着顾苍旻,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是说……呼延灼和林家……还有勾结?”
“不知道。”顾苍旻摇头,“但……但这个时候打朔北,太巧了。巧得……巧得不像巧合。”
确实不像巧合。
顾苍旻刚刚登基,朝堂未稳,江南未平,这个时候北境告急……这时间点,掐得太准了。准得像是有谁在背后,精心算计好了这一切。
“如果……”寄云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果呼延灼真的和林家还有勾结,那这一仗……就不仅仅是北境的事了。”
不仅仅是北境的事。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沉。他盯着寄云栖,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忽然明白了——如果呼延灼和林家还有勾结,那这一仗,就不是单纯的边境冲突。而是一场……一场精心策划的、要把他们拖在北境、让他们顾不上江南的阴谋。
江南。
林家。
那份证据。
那个秘密。
顾苍旻的手猛地握紧。信纸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撕裂声。
“我们不能去北境。”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寄云栖看着他,没说话。
“至少,”顾苍旻顿了顿,“不能两个人都去。”
偏厅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渐渐响起来的、清晨的鸟鸣声。那些声音都很轻,很细,可在这片死寂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寄云栖才缓缓开口:“你想让我去江南?”
顾苍旻摇了摇头:“不。你去北境。”
寄云栖愣住了。
“你的伤……”顾苍旻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上细密的冷汗,声音哽了一下,“你的伤不适合长途跋涉,不适合……不适合去北境那种苦寒之地。江南……江南暖和,路途也近些,你……你还能撑得住。”
又是这个理由。
寄云栖的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盯着顾苍旻,盯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坚持,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这个人,总是这样。
总是把他往安全的地方推,总是……总是想一个人去扛那些最危险、最艰难的事。
“顾苍旻,”寄云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刚才还说,这一仗……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林家……和呼延灼勾结,要把我们拖在北境的陷阱。”
“我知道。”顾苍旻点头。
“那你还让我去北境?”
“因为……”顾苍旻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因为如果这真的是陷阱,那北境……就更不能丢了。”
寄云栖的心狠狠一颤。
他明白了。
顾苍旻不是不知道北境危险,不是不知道……这可能是陷阱。可正因为这可能是陷阱,正因为这可能是林家算计的一部分,北境……就更不能丢。
因为如果北境丢了,如果呼延灼真的踏进朔北,那林家的阴谋就成功了一半——他们成功地把大晟的注意力拖在了北境,成功地为江南的布局争取了时间,成功地为……为他们和南诏的勾结,扫清了障碍。
所以北境必须守。
必须有人去守。
而顾苍旻,选择让他去守。
因为他是寄云栖,是寄北疆的儿子,是朔北十万将士遗孤,是……是大晟的骠骑大将军。他去守北境,名正言顺,军心所向。
而顾苍旻自己……
“你去江南?”寄云栖问。
顾苍旻点了点头,没说话。
“可你是皇帝。”寄云栖的声音在抖,“皇帝御驾亲征,是天经地义。皇帝秘密南下……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知道。”顾苍旻缓缓说,“所以……所以不能让人知道。”
不能让人知道。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块巨石,砸在两人心上。他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苍旻要秘密离开京城,要瞒过朝臣,瞒过枢机阁,瞒过……瞒过所有可能盯着他的眼睛,独自一人,潜入江南,去查林家,去找证据,去揭开那个秘密。
这太冒险了。
冒险得……几乎是送死。
“顾苍旻,”寄云栖的声音哽住了,“你……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顾苍旻看着他,眼神很深,“林家必须解决,证据必须找到,那个秘密……必须揭开。如果我不去,如果……如果让林家得逞,让南诏得逞,那这大晟的江南……就真的完了。”
江南完了。
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进寄云栖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江南完了。
如果林家真的和南诏勾结,如果真的让他们的阴谋得逞,那大晟的半壁江山,就真的要易主了。
可顾苍旻……
“你的伤怎么办?”顾苍旻忽然问。
寄云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背上的伤。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死不了。”
“药呢?”顾苍旻追问,“猛药……还能撑多久?”
“六个时辰。”寄云栖说,“六个时辰后,药劲过了,会疼。但……但死不了。”
顾苍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云栖,”他的声音在抖,“我……我舍不得。”
舍不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砸在寄云栖心上。他盯着顾苍旻,盯着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揪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也舍不得。
舍不得让顾苍旻一个人去江南冒险,舍不得……舍不得把他一个人丢在北境那苦寒之地,舍不得……舍不得这可能是诀别的分离。
可他们没得选。
这局棋下到现在,已经没得选了。
“顾苍旻,”寄云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你去江南,我去北境。我们……分头行动。”
顾苍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握着寄云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等所有的事都了了,”寄云栖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等北境守住了,等江南平了,等……等这大晟的江山稳住了,我们……我们就在江南碰头。在湖边买个小院子,种点花,养点鱼。你当账房,我当掌柜。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根细细的针,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最软的地方,扎得他疼,可又……又觉得暖。暖得他想哭,想笑,想……想把这个人抱进怀里,告诉他:好,说定了。
可他没抱。他只是握紧寄云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好。”他点头,声音嘶哑,“说定了。”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起来。
金灿灿的晨光涌进来,洒满偏厅,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们都知道,这温暖是假的。真正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门被轻轻叩响了。
是陈默。
他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凝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整夜没睡。他走到顾苍旻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嘶哑:
“陛下,江南……有消息了。”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向陈默:“什么消息?”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双手呈上:“江南暗桩传来的。说……说林家昨夜有异动。”
顾苍旻接过纸条,展开。纸条很小,上面的字更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他眯着眼,仔细辨认:
“天启二十五年四月初七,子时。林家家主林谦密会南诏使者于老宅后园。密谈一个时辰。使者离去时,携一黑色木匣。林谦随后召集族中长老,闭门议事至今。老宅内外戒备森严,鸟雀难入。”
林谦密会南诏使者。
黑色木匣。
闭门议事。
戒备森严。
顾苍旻的手在抖。他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些细密的字迹,盯着……盯着“黑色木匣”那四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黑色木匣……
那会不会是……是父皇说的那个秘密?那个需要玉佩才能打开的秘密?
“还有,”陈默的声音更低了些,“暗桩还说……说在老宅附近,发现了……发现了隐麟卫的记号。”
隐麟卫的记号?
顾苍旻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默:“谁的记号?”
陈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是韩烈统领的记号。”
韩烈。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颤。韩烈,隐麟卫原统领,金陵血战后失踪,生死未卜。他的记号……怎么会出现在江南?出现在林家老宅附近?
“确定吗?”顾苍旻的声音在抖。
“确定。”陈默点头,“暗桩认得那个记号。是韩统领独有的标记,别人……仿造不了。”
仿造不了。
那就是真的。
韩烈还活着。
他在江南。
他在……在林家老宅附近。
他想做什么?
“陛下,”陈默深深一揖,“江南……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更复杂。
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陈默,”他缓缓开口,“江南的事,交给你了。”
陈默愣了一下:“陛下……您不去江南了?”
“去。”顾苍旻说,“但我需要你,先去打前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
“你带一队隐麟卫,即刻出发,秘密潜入江南。找到韩烈,查清林家老宅里的秘密,查清……查清那个黑色木匣里到底是什么。等我到江南,我要知道一切。”
陈默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还有,”顾苍旻看向寄云栖,“北境的事,交给你了。”
寄云栖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靖已经在调兵了。”顾苍旻继续说,“京畿三大营,五万兵马,今天下午开拔。你……你随军出征,以骠骑大将军的身份,统领北境军务。朔北……必须守住。”
“臣……”寄云栖开口,声音嘶哑,“遵旨。”
顾苍旻不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得他衣袍微微翻动,吹得……吹得那些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里无声地流淌。
窗外,晨光灿烂。
金灿灿的,洒满庭院,洒在那些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枝上,洒在……洒在这两个即将分道扬镳、各自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战场的人身上。
“云栖,”顾苍旻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保重。”
寄云栖的心狠狠一颤。他盯着顾苍旻的背影,盯着那件明黄色衮服在晨风里微微翻动的下摆,盯着……盯着那个即将独自一人潜入江南、去面对未知危险的皇帝,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你也是。”他低声说,“保重。”
顾苍旻转过身,看向他。在灿烂的晨光里,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他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寄云栖的手。
“等我回来。”他说。
“好。”寄云栖点头,“我等你。”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晨风,呜呜咽咽的,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
而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他们各自奔赴战场的第一天。
顾苍旻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
“陈默,走。”
陈默深深一揖,跟在他身后,快步离去。
门轻轻关上。
偏厅里又只剩下寄云栖一个人。
他坐在榻上,背靠着榻沿,闭着眼,深深呼吸。背上的伤口疼得尖锐,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顾苍旻走了。
去江南了。
去……去那个可能布满了陷阱和杀机的江南了。
而他,要去北境了。
去朔北了。
去……去那个三年前埋葬了他父亲、埋葬了十万将士的朔北了。
生离。
或许……也是死别。
寄云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深紫色的锦袍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水印。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金灿灿的,像希望。
可希望底下,藏着多少暗流,多少杀机,多少……多少他们还不知道的秘密。
只有走下去,才能知道。
寄云栖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灿烂的天光,看向……看向顾苍旻离去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顾苍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定。
要活着回来。
因为江南的酒馆,湖边的院子,那些花,那些鱼,那个……那个他们约定好的、最简单的日子,还在等着他们。
还在等着……他们一起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