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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北境告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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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偏厅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那是一种苦涩的、带着血腥气的味道,混着新换绷带的干净棉布味,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暮春时节最后一点残花的甜腻香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搅得人胃里发沉,搅得人脑子里一片混沌。寄云栖趴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背上的绷带已经换了第三次,可渗出来的血还是把新换的细布染红了一小片。孙太医站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碗里是刚煎好的第二剂猛药,黑色的药汁还冒着滚烫的热气,那股子苦涩味直冲鼻子。
“将军,”孙太医的声音嘶哑,“这药……不能再喝了。”
寄云栖没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拿来。”
“将军!”孙太医的手在抖,“您已经喝了一剂了,这才过去两个时辰。这药性太烈,再喝……再喝会伤及心脉的!”
“我说,拿来。”寄云栖缓缓抬起头。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像两团烧尽的炭,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孙太医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里面那种不要命的光,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顾苍旻。
顾苍旻背对着他们,面朝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脊背挺得笔直,可那挺直的背在微微发抖。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完整的玉佩,攥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块玉嵌进肉里。窗外的暮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层一层染透了天边的云。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的,一声又一声,像是为谁送葬。
“给他。”顾苍旻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孙太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了看顾苍旻的背影,又看了看寄云栖那双不要命的眼睛,最后深深叹了口气,把药碗递了过去。
寄云栖接过碗,没有犹豫,仰头,一口气喝干了。药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疼,可那疼比起背上的伤,算不了什么。他把空碗递还给孙太医,重新趴回榻上,脸埋在臂弯里,深深呼吸。药性很快上来了,先是火烧火燎的热,从胃里一直烧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然后那热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迟钝的、沉甸甸的麻木,像有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皮肉底下那些敏感的神经。背上的疼痛还在,但远了,钝了,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还有多久?”寄云栖开口,声音嘶哑。
孙太医愣了一下:“什么多久?”
“药效。”寄云栖说,“这剂药……能撑多久?”
孙太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药劲过了,疼痛会……会加倍。”
六个时辰。
寄云栖闭上眼睛。六个时辰,够了。足够他撑过今晚,撑到……撑到明天天亮,撑到顾苍旻做出决定,撑到……撑到他们出发去北境,或者去江南。
“你出去吧。”顾苍旻的声音在窗边响起,“让陈默进来。”
孙太医深深一揖,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偏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暮色越来越暗了,从暗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墨黑。顾苍旻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背对着榻,面朝窗外那片越来越沉的夜色。
“顾苍旻。”寄云栖开口。
顾苍旻没动,也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寄云栖问。
顾苍旻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乌鸦都飞走了,久到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久到……久到寄云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料:
“不知道。”
“北境和江南,”寄云栖说,“你只能选一个。”
顾苍旻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在黑暗里,那张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我知道。”他说。
“那你选哪个?”
顾苍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榻边,在绣墩上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寄云栖背上那片渗血的绷带。指尖触到湿热的血,烫得他微微一颤。
“你的伤……”他的声音在抖。
“死不了。”寄云栖打断他,“说正事。”
顾苍旻收回手,深深吸了一口气。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北境,”他缓缓说,“必须去。”
寄云栖的心轻轻一颤。
“呼延灼的三万骑兵已经动了,往西,但随时可能调头南下。”顾苍旻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杨靖坐镇京城,北境军群龙无首。如果我不去,如果……如果北境丢了,朔北那十万将士的血,就白流了。这大晟的北大门,就……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江南……也必须去。”
寄云栖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林家还在,那份证据还没找到,父皇说的那个秘密……那个需要玉佩才能打开的秘密,还没揭开。”顾苍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如果不去江南,如果……如果让林家缓过劲来,让他们毁了证据,让他们……让他们和南诏联手,这大晟的江南,就……就再也不是大晟的了。”
北境和江南。
一个北大门,一个粮仓钱袋。
一个关系社稷安危,一个关系国本根基。
哪一个都不能丢。
哪一个……都丢不起。
“所以,”寄云栖缓缓开口,“你打算怎么选?”
顾苍旻沉默了。黑暗中,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无声的挣扎。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想让你去江南。”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在黑暗里看向顾苍旻,虽然看不清那张脸,可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双……那双近乎绝望的、等着一个答案的光。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的伤。”顾苍旻的声音在抖,“北境苦寒,路途遥远,你……你撑不住的。江南……江南暖和,路途也近些,你……你还能撑得住。”
“就因为这个?”寄云栖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有……”顾苍旻顿了顿,“江南的事,需要你。那份证据是你父亲留下的,那个秘密……可能也和你父亲有关。你去,比我去……更合适。”
更合适。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刀,狠狠扎进寄云栖心里。他看着顾苍旻,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合适?
什么叫合适?
因为他的伤,因为他……他可能撑不到北境,所以让他去江南?因为那证据是他父亲留下的,所以让他去江南?因为……因为顾苍旻不想让他冒险,所以让他去江南?
“顾苍旻,”寄云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你是在可怜我吗?”
顾苍旻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抬起头,在黑暗里看向寄云栖,那双眼睛里的光瞬间破碎了,碎成一片片,再也拼不起来。
“不……不是……”他的声音哽住了,“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寄云栖打断他,“只是觉得我伤得重,是个累赘,所以想把我打发到江南去,好让你……让你一个人去北境拼命?”
“不是!”顾苍旻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累赘!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让我去江南?”寄云栖也撑着想坐起来,可背上的伤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无比艰难。他咬着牙,硬是撑了起来,靠在榻沿上,在黑暗里死死盯着顾苍旻,“是因为你觉得我撑不到北境?是因为你觉得我会拖累你?还是因为……因为你根本不相信,我能跟你一起,把北境守住?”
顾苍旻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黑暗里,砸出无声的、沉重的回响。
“云栖,”他的声音在抖,“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受伤了。”
“我已经伤了。”寄云栖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三年前我父亲死在朔北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伤了。从这十四年我背着‘罪将之子’的骂名活到现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伤了。从……从我决定跟你一起,把这肮脏的朝堂、这血淋淋的江山,一点一点洗干净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顾苍旻,我不是瓷娃娃,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是寄云栖,是寄北疆的儿子,是大晟的云麾将军,是……是你顾苍旻的……你的人。你要去北境,我就跟你去北境。你要去江南,我就跟你去江南。你要去刀山火海,我就跟你去刀山火海。但你别想……别想把我一个人丢在安全的地方,自己跑去拼命。”
顾苍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站在那里,在黑暗里看着寄云栖,看着那个靠在榻沿上、背脊挺得笔直、哪怕伤得爬都爬不起来也绝不肯低头的人,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个人,总是这样。
总是逞强,总是不要命,总是……总是让他心疼得不行,却又……却又拿他没办法。
“云栖,”他开口,声音嘶哑,“北境……真的很苦。”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你的伤……”
“死不了。”寄云栖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定,“我说了,死不了。就算真死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在绣墩上坐下。
“好。”他缓缓点头,“那我们就一起去北境。”
寄云栖的心轻轻一颤。他盯着顾苍旻,在黑暗里盯着那双模糊的眼睛,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江南呢?江南怎么办?”
“江南……”顾苍旻沉默了片刻,“让陈默去。”
“陈默?”
“嗯。”顾苍旻点头,“陈默跟了我十年,办事稳妥,心思缜密。让他带一队隐麟卫去江南,暗中查访。找到那份证据,找到……找到父皇说的那个秘密。等我们从北境回来,再……再去江南收拾林家。”
寄云栖沉默了很久。让陈默去江南……这确实是个办法。陈默可靠,隐麟卫精锐,暗中查访,比他们大张旗鼓地去,更不容易打草惊蛇。可……
“陈默能行吗?”他问。
“能。”顾苍旻缓缓说,“我相信他。”
我相信他。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基石,托住了这个仓促而冒险的计划。寄云栖不再说话,只是靠在榻沿上,闭着眼,深深呼吸。背上的伤口还在疼,可那疼,被药劲压得远了,钝了。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好像也轻了一些。
因为顾苍旻没有把他丢下。
因为顾苍旻选择了带他一起去北境。
这就够了。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顾苍旻说,“明天一早。”
“这么快?”
“不能等了。”顾苍旻的声音冷了下来,“呼延灼的骑兵已经动了,我们晚一天,北境就多一分危险。朝堂这边……有赵文渊坐镇,暂时乱不了。江南那边……有陈默去查,暂时也出不了大乱子。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北境,不能让呼延灼……踏进朔北一步。”
踏进朔北一步。
六个字,像六块巨石,砸在两人心上。他们都清楚,朔北那地方,三年前死了十万将士,埋了十万忠骨。如果再让北狄踏进去,如果再让那些死在朔北的魂灵不得安息……那这大晟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好。”寄云栖点头,“明天一早。”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急,很重,像是有人在跑。
顾苍旻和寄云栖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门被猛地推开了,陈默冲进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信纸上还沾着些暗褐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
“殿下……不,陛下!”陈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北境……北境急报!”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沉。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陈默面前,接过那封信。信纸很粗糙,是军中信使用的那种粗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字:
“天启二十五年四月初七,北狄左贤王呼延灼率三万骑兵,突破阴山防线,南下百里,已至朔北城外三十里处扎营。朔北守军不足八千,粮草仅够半月,兵器老旧,恐难久守。请朝廷速发援兵,迟则……朔北危矣。”
朔北危矣。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顾苍旻眼里。他的手在抖,信纸在抖,连……连呼吸都在抖。
呼延灼……已经到朔北城外了?
三十里?
三十里是什么概念?骑兵一个冲锋,半个时辰就能到城下。八千守军,对三万骑兵?粮草只够半月,兵器老旧?
这仗……怎么打?
“信使呢?”顾苍旻的声音在抖。
“在……在门外。”陈默低声说,“受了重伤,撑到这里……已经不行了。”
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传令。”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第一,即刻起,京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第二,调京畿三大营,即刻开拔,驰援朔北。第三,命杨靖为帅,统领北境军务,死守朔北,不得后退一步。第四——”
他顿了顿,看向寄云栖:
“命骠骑大将军寄云栖,为副帅,随军出征。”
寄云栖的心狠狠一颤。他抬起头,看向顾苍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臣……”他开口,声音嘶哑,“遵旨。”
顾苍旻不再看他,转向陈默:“江南的事,交给你了。带一队隐麟卫,暗中查访。找到证据,找到秘密,然后……等我们回来。”
陈默深深一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属下……遵命。”
“还有,”顾苍旻顿了顿,“告诉赵文渊,朝堂整顿,按计划进行。三日后,朕要看到名单。告诉他……告诉他,朕把京城,把朝堂,把……把这大晟的后方,都托付给他了。”
陈默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泪意憋了回去,然后深深一揖,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偏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黑暗像浓墨一样泼进来,泼满了整个屋子。顾苍旻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封沾血的信,攥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它捏碎。
“顾苍旻。”寄云栖开口。
顾苍旻没动,也没说话。
“你……你要御驾亲征?”寄云栖问。
顾苍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嗯。”
“朝臣不会同意的。”
“由不得他们不同意。”顾苍旻的声音冷得像冰,“朔北若丢,北境必乱。北境若乱,这大晟的江山……就完了。朕不能……不能坐在京城里,等着前线传来败报。”
寄云栖的心狠狠一疼。他看着顾苍旻,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意味着皇帝要亲临前线,要冒箭雨,要踏尸山,要……要把自己的命,押在这场胜负未卜的仗上。
可顾苍旻……必须去。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朔北那地方,埋着他父皇的愧疚,埋着十万将士的忠骨,埋着……埋着这大晟江山,最后一点尊严。
“我陪你。”寄云栖低声说。
顾苍旻转过身,在黑暗里看向他。虽然看不清表情,可寄云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双……那双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光。
“你的伤……”
“死不了。”寄云栖打断他,“我说了,死不了。”
顾苍旻不再说话。他走到榻边,在绣墩上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寄云栖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可握得很紧,紧得像想用自己的力气,去支撑这个人。
“云栖,”他低声说,“这一仗……可能会输。”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说了,”寄云栖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定,“我陪你。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生,一起生。
死,一起死。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六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他握着寄云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窗外,夜色正浓。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浓得……浓得像再也亮不起来的天。
可他们知道,天总会亮的。
无论多难,无论多暗,无论……无论要经历多少血雨腥风,天总会亮的。
而他们,会一起,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