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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登基大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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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太和殿的飞檐时,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紫袍玉带在晨光里曳出深浅不一的影子,乌纱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整个广场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晨风拂过旌旗的簌簌声,能听见远处宫门开启时沉重的吱呀声,能听见……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跳动声。
顾苍旻站在丹陛下首,身穿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脊背挺得笔直。晨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将衮服上的金线绣龙照得刺眼,也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只有那微红的眼眶,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沉重。
父皇走了。
昨夜卯时三刻,乾清宫传来丧钟。九声,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凄厉,像九把钝刀,狠狠扎进每一个听见的人心里。朝野震动,宫城戒严,枢机阁和隐麟卫倾巢而出,盯死了所有可能异动的官员和势力。一夜之间,京城的天,变了。
而今天,是新帝登基的日子。
按祖制,先帝驾崩,新帝需守孝二十七日,待国丧期满后方可登基。可顾苍旻等不了。朝堂不稳,北狄虎视,江南未平,南诏窥伺——这大晟的江山,等不了二十七日。所以他力排众议,顶着“不孝”的骂名,在先帝驾崩次日,便举行登基大典。
他要告诉所有人,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鬼,告诉北狄和南诏,告诉……告诉这天下:大晟的天,不会塌。大晟的江山,还有人扛。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这片死寂:
“吉——时——到——”
顾苍旻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丹陛的台阶。汉白玉的台阶很宽,很陡,一级一级,通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銮宝座。他的脚步很稳,很沉,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像是要把这沉重的江山,一步一步,踩进脚下的石阶里。
衮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台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十二旒的冕冠很重,压得他脖颈发酸,可他没有低头,只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向上走。晨光从东方斜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台阶上,投在……投在丹陛下那些躬身肃立的百官身上。
那些低垂的头,那些紧绷的背,那些……那些藏在乌纱帽下的、或惶恐或不安或敌视的眼睛,他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背上,扎得他皮肉发紧,扎得他……扎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停。
不能回头。
只能向上走。
走到第九级台阶时,他忽然想起了父皇。想起昨夜王公公送来的那枚监国摄政印,想起父皇临终前那句话:别恨,好好活着,这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别恨。
好好活着。
这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顾苍旻的眼眶又红了。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继续向上走。走到第十八级时,他看见了站在丹陛左侧的寄云栖。
寄云栖穿着云麾将军的朝服,深紫色的锦袍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枪。他站在那里,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疼痛。猛药已经服下了,药性正烈,暂时压住了背上的伤口,可那疼痛只是被压住了,没有被消除。像一团闷在皮肉底下的火,随时可能烧穿那层薄薄的伪装,烧得人皮开肉绽。
顾苍旻的脚步顿了顿。他看向寄云栖,寄云栖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只一瞬,便又分开。可那一瞬,顾苍旻看见了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近乎决绝的光——是支撑,是承诺,是……是“我在这儿,别怕”。
顾苍旻的心轻轻一颤。他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走到第二十七级,最后一阶,他终于站到了丹陛顶端,站到了那张金銮宝座前。
宝座很宽,很大,鎏金的扶手雕着繁复的龙纹,铺着明黄色的软垫。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宝座上,照得那些金线绣的龙鳞闪闪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顾苍旻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坐下。他转过身,面向丹陛下肃立的百官,面向这片空旷的、肃穆的广场,面向……面向这即将由他扛起的、沉重而千疮百孔的江山。
司礼太监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高亢,更加尖利:
“新——帝——登——基——”
“跪——”
哗啦一声,广场上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颤动。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脚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那些匍匐的背,忽然觉得……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万岁?
谁能真的万岁?
父皇没有,祖父没有,太祖皇帝……也没有。
这“万岁”,不过是句空话,是句……句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枷锁。
可他必须戴上这枷锁。
必须。
“平身。”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冰冷的刀,扎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百官起身,重新肃立。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只有晨风,呜呜咽咽的,从广场上掠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顾苍旻转过身,在金銮宝座上坐下。宝座很硬,很凉,坐下去时,衮服的下摆拂过扶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挺直脊背,双手扶在膝上,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下首。
赵文渊站在最前面,身穿一品仙鹤补服,白须垂胸,面容肃穆。这位三朝老臣昨夜连夜入宫,和他谈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朝堂局势到江南布局,从北狄威胁到南诏博弈,最后只说了一句:“殿下……不,陛下。这江山……老臣陪您一起扛。”
顾苍旻的心轻轻一颤。他看向赵文渊,微微颔首。
赵文渊深深一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展开,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重锤,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先帝驾崩,江山震动。朕承天命,继大统,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本。今颁布登基第一诏——”
他顿了顿,声音提得更高了些:
“一,大赦天下。除谋逆、弑君、通敌、贪污军饷、害死将士五罪不赦外,其余罪犯,一律减刑三等。流放者,准其返籍;囚禁者,准其释放;死刑者,改判流放。”
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大赦天下……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是常例,可这“五罪不赦”,却耐人寻味。谋逆、弑君、通敌、贪污军饷、害死将士——这五条,条条都指向诚王、沈家、林家,条条……条条都透着新帝的杀意。
“二,”赵文渊继续念道,“整顿朝堂。凡与诚王、沈家、林家勾结之官员,限三日内自首,交出所得赃款,可免死罪,贬为庶民,永不叙用。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实,诛九族。”
骚动更大了。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有人几乎要瘫倒在地。三日内自首……交出赃款……这……这是要逼死他们啊!
“三,”赵文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处置诚王九族。诚王谋逆,罪不可赦,但其族人,罪不至死。故,诛直系三族,旁系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其家产,全部充公,用于抚恤朔北阵亡将士家属。”
诛直系三族,旁系流放。
这个处置,比众人预想的要轻。按律,谋逆当诛九族,可新帝只诛直系三族,旁系流放——这是仁慈,还是……还是另有打算?
“四,”赵文渊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开恩科。明年春闱,增录寒门学子三百人。凡有真才实学者,不论出身,皆可入仕。”
开恩科。
三个字,像三块巨石,砸在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心上。他们猛地抬起头,看向丹陛上的顾苍旻,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
新帝……这是要动世家啊!
寒门学子入仕,世家把持朝政的局面,就要被打破了!
“五,”赵文渊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一条,“追封寄北疆为镇国公,谥号‘忠武’。其子寄云栖,袭爵,加封骠骑大将军,执掌北境军务,兼领枢密院事。”
追封寄北疆为镇国公。
寄云栖袭爵,加封骠骑大将军,执掌北境军务,兼领枢密院事。
这条诏令一出,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镇国公……那是超品爵位,仅次于亲王。寄北疆一个“罪将”,死了十四年,居然被追封为镇国公?还有寄云栖,一个“罪将之子”,不但袭爵,还加封骠骑大将军,执掌北境军务,兼领枢密院事——枢密院,那可是二十多年前就被废掉的机构,新帝居然……居然要重启?
这是什么意思?
新帝要重用寄云栖?要……要把军权,把朝政,都交给他?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猛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是吏部尚书周泰——不是昨夜被革职的那个周泰,是同名的另一个,出身江南周家,是林谦的门生,也是朝中清流文官的代表。
他出列,深深一揖,声音嘶哑:“陛下,寄北疆乃罪将,三年前朔北之败,其难辞其咎。追封为镇国公,恐……恐难服众。”
难服众。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顾苍旻耳朵里。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周泰,眼神冷得像冰:
“周大人觉得,寄将军是罪将?”
周泰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一颤,可还是咬着牙,硬撑着:“朔北之败,十万将士埋骨沙场,寄北疆身为统帅,难道……难道没有责任?”
“有。”顾苍旻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有责任。他的责任是……是太相信朝廷,太相信那些本该为他提供粮草军械、为他调度兵力、为他……为他守住后背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可那些人,做了什么?克扣军械,以次充好;篡改调令,延误粮草;泄露部署,勾结外敌;还有……还有在战场上,从背后,用一支淬了毒的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
“寄将军的责任,是战死沙场,是……是用自己的命,替这大晟,替这朝廷,替那些躲在后方中饱私囊、卖国求荣的蛀虫,扛下了所有的罪。”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周泰还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大人,”顾苍旻缓缓开口,“你说寄将军是罪将,那朕问你,那些害死他的人,那些……那些该为他提供粮草军械却以次充好的人,那些该为他调度兵力却泄露部署的人,那些……那些该为他守住后背却从背后捅刀的人,他们……又是什么?”
周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是罪人。”顾苍旻替他说了,声音冷得像冰,“是该千刀万剐、诛灭九族的罪人。而寄将军……是英雄。是为这大晟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寄云栖,声音柔和了些:
“所以,追封寄将军为镇国公,不是恩典,是……是该还的公道。寄云栖袭爵,加封骠骑大将军,执掌北境军务,也不是恩典,是……是他该担的责任。”
该还的公道。
该担的责任。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晨风,呜呜咽咽的,从殿外吹进来,吹得那些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里无声地流淌。
寄云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顾苍旻看得清楚,他那藏在袖袍里的手,抖得有多厉害。不是疼痛,是……是别的东西。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东西。
父亲被追封了。
十四年的冤屈,十四年的骂名,终于……终于洗清了。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再也填不上了。
因为父亲……终究是回不来了。
那些死在朔北的将士,也回不来了。
这迟来的公道,这迟来的追封,不过是一块遮羞布,遮不住那些血淋淋的伤口,遮不住……遮不住这江山千疮百孔的真相。
“陛下圣明!”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是兵部尚书杨靖。这位北境军的老将出列,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寄将军忠肝义胆,战死沙场,追封镇国公,实至名归!寄小将军年轻有为,勇冠三军,执掌北境军务,臣……心服口服!”
“臣等心服口服!”
又有几个武将出列,齐声附和。他们都是北境军出身,都是寄北疆的老部下,这些年,看着寄云栖在朝堂上挣扎,在战场上拼命,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如今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为寄北疆平反,为寄云栖正名,他们……他们怎能不激动?
文官那边却一片沉默。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那些和林家有牵连的官员,那些……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有几个清流老臣,互相交换着眼色,脸上写满了担忧。
新帝重用武将,重启枢密院,开恩科提拔寒门……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动世家的根基,都是在……在打破这朝堂延续了上百年的平衡。
这江山……要乱了。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这五条诏令,即日生效。赵阁老。”
“老臣在。”赵文渊深深一揖。
“朝堂整顿一事,由你全权负责。三日内,朕要看到名单,要看到……看到这朝堂,干净。”
干净。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赵文渊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顾苍旻点了点头,转向杨靖:“杨尚书。”
“臣在。”
“北境军务,由你暂代。等寄云栖伤愈,再行交接。”
杨靖深深一揖:“臣……遵旨。”
顾苍旻不再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衮服的下摆拂过宝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站在丹陛顶端,俯视着脚下肃立的百官,俯视着这片空旷的、肃穆的广场,俯视着……俯视着这即将由他扛起的、沉重而千疮百孔的江山,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冰冷的刀,扎进每一个人心里:
“朕知道,你们之中,有人不服,有人不安,有人……有人心里有鬼。但朕告诉你们,这大晟的江山,是顾家的江山,是……是天下百姓的江山。不是你们某个世家、某个门阀的私产。从今日起,谁若再敢结党营私,贪污腐败,克扣军饷,害死将士——朕,必诛其九族,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
“这江山,朕扛了。无论多难,无论多累,无论……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朕扛了。你们若愿意跟着朕,为这大晟,为这百姓,拼一把,朕……不会亏待你们。若不愿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在那些低垂的头上,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就可以走。脱下这身官服,摘下这项乌纱,滚出这太和殿,滚出这京城。朕……不拦你们。”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晨风,呜呜咽咽的,从殿外吹进来,吹得那些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里无声地流淌。
顾苍旻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没有人走。
“好。”他缓缓点头,“既然都不走,那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朕的臣子。朕的规矩,只有一条:忠心,实干。谁若违背——”
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话,比说完了更可怕。
所有人都低着头,浑身发抖。
“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退——朝——”
百官齐刷刷躬身,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颤动。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脚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那些匍匐的背,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好像轻了一些。
这江山,他扛了。
无论多难,无论多累,无论……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扛了。
而他不是一个人。
有寄云栖,有赵文渊,有杨靖,有……有那些愿意跟着他、愿意为这大晟江山拼命的人。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缓缓走下丹陛。寄云栖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稳,可顾苍旻看得清楚,他那藏在袖袍里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和殿。
殿外的阳光灿烂得刺眼,洒在宫城的金砖玉瓦上,反射出耀目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顾苍旻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寄云栖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两人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巍峨的宫门,一直走到宫城外,走到那辆黑色的马车前,顾苍旻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寄云栖。
寄云栖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宫城外很安静,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从宫墙外吹进来,吹得两人衣袍微微翻动,吹得……吹得那些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里无声地流淌。
良久,顾苍旻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你……还好吗?”
寄云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头:“不好。”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寄云栖低声说,“父亲被追封了,我袭爵了,加封了,执掌北境军务了……可我……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因为父亲……回不来了。那些死在朔北的将士,也回不来了。这迟来的公道,这迟来的追封,不过是一块遮羞布,遮不住那些血淋淋的伤口,遮不住……遮不住这江山千疮百孔的真相。”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疼。他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空茫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遮羞布。
这迟来的公道,这迟来的追封,不过是一块遮羞布。
可他们……他们连这块遮羞布,都得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扯破了,露出底下那些更加血淋淋的、更加不堪的真相。
“云栖,”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我知道,这不够。远远不够。可……可我们现在,只能做到这些。”
寄云栖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那以后呢?以后……我们能做得更多吗?”
“能。”顾苍旻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等朝堂稳住了,等江南的事了了,等北狄和南诏都安分了,我们……我们就能做得更多。为那些死在朔北的将士立碑,为……为那些被世家门阀欺压的百姓申冤,为……为这大晟江山,真正讨回一个公道。”
真正讨回一个公道。
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七块巨石,砸在寄云栖心上。他盯着顾苍旻,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好。我等你。”
我等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寄云栖的手,握得很紧。
“不会让你等太久。”他低声说,“我发誓。”
寄云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猛药的药性正在消退,那股尖锐的疼痛重新涌上来,一下一下,像有钝刀子在皮肉里搅。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握紧顾苍旻的手,握得很紧。
“上车吧。”顾苍旻扶着他,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帘缝里漏进来的、街边晃动的光影。顾苍旻扶着寄云栖在软垫上坐下,自己在他身边坐下。马车起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
寄云栖靠着车壁,闭着眼,深深呼吸。背上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还是咬着牙,没出声。顾苍旻坐在他身边,能听见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云栖,”顾苍旻低声开口,“如果疼——”
“不疼。”寄云栖打断他,声音嘶哑,“别说话。”
顾苍旻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寄云栖的身子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闭着眼,靠着他的肩,深深呼吸。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像在为这个刚刚开始的、不可预测的时代,敲响沉重的鼓点。
而远处,宫城的方向,丧钟还没敲响。
可新的时代,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