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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晨光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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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漫过窗棂时,偏厅里那盏油灯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火苗挣扎着跳了两下,噗的一声灭了。青灰色的烟袅袅升起,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扭曲、消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顾苍旻还坐在榻边,一只手握着寄云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完整的玉佩。玉很凉,凉意渗进皮肉里,渗进骨头缝里,冻得他整个人都僵了。
寄云栖趴着,脸侧向窗那边,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睡着了。可顾苍旻知道他没睡——那眼皮在细微地颤动,睫毛投下的阴影在晨光里轻轻晃着,像两只停在花蕊上的、不安的蝶。背上的绷带是新换的,白色的细布在晨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底下隐约透出淡红的血色。猛药还没用,孙太医说要等午时,等药性最烈的时候服下,才能撑过今天。
今天。
顾苍旻的指尖在玉佩上停住了。今天会发生什么?朝堂上那些和林家有牵连的官员,会怎么反应?诚王府查抄出来的那些东西,还有……还有父皇说的那个秘密,那个藏在江南林家的、需要这块玉佩才能打开的秘密——
门被轻轻叩响了。
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是隐麟卫的暗号。
顾苍旻抬起头,声音嘶哑:“进来。”
陈默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昨夜查抄时的劲装,袖口沾着些灰尘,脸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走到榻前,深深一揖,声音压得很低:“殿下。”
“说。”
“诚王府那边……”陈默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搜出了这个。”
顾苍旻接过册子,翻开。纸页很旧了,边缘有些破损,墨迹也有些晕开,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上面记着的是一些人名、日期、银两数目,还有……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顾苍旻皱眉。
“账本。”陈默低声说,“但不是寻常的账本。是……是诚王和林家往来的暗账。”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他快速翻了几页,越翻,眉头皱得越紧。账本上记着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军械抽成,粮草回扣,漕运分红,还有……还有几笔数目惊人的,标着“江南事成后”的款项。
“这些符号……”顾苍旻指着那些奇怪的、像鬼画符一样的标记。
“枢机阁的人在查。”陈默说,“但初步判断,可能是……可能是南诏文。”
南诏文。
三个字,像三块冰,狠狠砸进顾苍旻心里。他盯着那些奇怪的符号,盯着那些扭曲的、陌生的笔画,忽然觉得……觉得浑身发冷。
诚王和林家的交易,为什么要用南诏文记录?
是为了保密?还是……还是这些交易,本来就和南诏有关?
“还有,”陈默的声音更低了些,“在诚王府书房的暗格里,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青铜制的令牌,递过来。令牌很旧了,边缘都磨出了光泽,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天启三年,枢密院制。
枢密院。
顾苍旻的手猛地握紧。枢密院……那是父皇登基后不久就废掉的机构,因为权力太大,几乎凌驾于六部之上。天启三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令牌……怎么会出现在诚王府?
“查过了。”陈默说,“这令牌……是真的。确实是天启三年,枢密院制的令牌。但……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诚王府,不清楚。”
顾苍旻盯着那块令牌,盯着那个“令”字,盯着……盯着背面那行小字,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天启三年,枢密院,诚王……这些词,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子里拼凑,可拼出来的图,却模糊得可怕。
“殿下,”陈默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昨夜……昨夜宫里传出消息,”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陛下可能……可能撑不过今天了。”
撑不过今天了。
六个字,像六根针,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陈默,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你说什么?”
陈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了哭腔:“宫里……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孙太医昨夜去诊过脉,说……说陛下脉象已散,油尽灯枯,可能……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了。”
顾苍旻的手在抖。他死死握着那块玉佩,握着那块沉甸甸的、承载了太多太多东西的玉佩,忽然觉得……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坐稳。
父皇……父皇撑不过今天了?
昨天夜里……昨天夜里他去见父皇的时候,父皇虽然虚弱,可……可还能说话,还能……还能把玉佩交给他,还能……还能跟他说那些话。
怎么……怎么一夜之间,就……
“消息……消息可靠吗?”他的声音在抖。
“枢机阁主亲自确认的。”陈默低声说,“陛下……陛下确实不行了。”
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可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只觉得冷,冷得刺骨,冷得……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父皇要走了。
这个曾经威严、曾经不可一世、曾经……曾经让他又敬又怕又怨的老人,要走了。
而他……他还没来得及跟父皇好好说说话,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告诉父皇,他不恨他了,不怨他了,他……他理解他了。
“殿下……”陈默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嘶哑,“您……您要撑住。”
撑住。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知道了。”他缓缓说,“你先出去。”
陈默深深一揖,起身,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偏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顾苍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晨光在缓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棂移到西边,光斑在光洁的地面上缓缓推移,像时间本身,无声无息,却又无法阻挡。他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它嵌进肉里。
“顾苍旻。”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苍旻转过头。寄云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顾苍旻看得清楚,那空茫底下,翻涌着怎样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楚。
“你……你听见了?”顾苍旻问,声音嘶哑。
寄云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苍旻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可握得很紧,紧得像想用自己的力气,去支撑这个人。
“我没事。”顾苍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真的。”
寄云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顾苍旻的鼻子一酸。他别过脸,看向窗外那片灿烂的朝霞,看着那些被染红的云,看着……看着这新的一天,这不可预测的、暗流汹涌的一天,忽然觉得……觉得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可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泪意憋了回去。
不能哭。
现在不能哭。
父皇要走了,朝堂要乱了,江南的事还没解决,北狄和南诏还在虎视眈眈……他不能哭,不能……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一点软弱。
“云栖,”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果……如果父皇真的走了,这朝堂……这江山,我……我能撑得住吗?”
寄云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有我。”寄云栖看着他,眼神很深,“还有枢机阁,还有隐麟卫,还有……还有那些愿意跟着你、愿意为这大晟江山拼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而且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强大得多。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他转过头,看向寄云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近乎笃定的火焰,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轻了一些。
有这个人陪着,再难的路,好像……好像也能走下去。
门又被叩响了。
这次是五下,急促而沉重。
顾苍旻和寄云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这个暗号……不是隐麟卫的,也不是枢机阁的。
“谁?”顾苍旻沉声问。
门外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老奴……王公公。”
王公公?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王公公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宫里的宦官服,可那衣服皱巴巴的,沾着些灰尘,脸上也满是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王公公,”顾苍旻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王公公深深一揖,声音压得很低:“陛下……陛下让老奴来的。”
父皇?
顾苍旻的心又是一跳。他侧身让开:“进来说。”
王公公走进来,看见榻上的寄云栖,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走到顾苍旻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绸布包着的小匣子,双手呈上:
“陛下说……说把这个交给殿下。”
顾苍旻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还有……还有一枚小小的、白玉雕成的印章。印章很精致,雕着龙纹,底下刻着四个字:监国摄政。
监国摄政印。
顾苍旻的手在抖。他抬起头,看向王公公:“父皇……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王公公深深一揖,声音嘶哑:“陛下说……说他已经拟好了传位诏书,放在乾清宫正殿的匾额后面。等他……等他走了,就请殿下取出诏书,用这枚印章,监国摄政,直到……直到新帝登基。”
新帝登基。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揪。他看着那枚印章,看着那个“监国摄政”的字样,忽然觉得……觉得这枚小小的印章,重得像座山。
父皇……父皇把这片江山,托付给他了。
在他最没有准备的时候,在他……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
“父皇……”顾苍旻的声音哽住了,“父皇还有……还有什么话吗?”
王公公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陛下说……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寄将军,对不起朔北十万将士,对不起……对不起殿下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他最对不起的,是……是婉如姑娘。”
婉如姑娘。
林婉如。
顾苍旻的手猛地握紧。他盯着王公公,盯着那张苍老的、写满疲惫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婉如姑娘……到底是谁?”
王公公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婉如姑娘……是陛下的青梅竹马,是……是林家的女儿,也是……也是殿下您母妃的……生母。”
生母。
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狠狠劈进顾苍旻脑子里。他瞪着眼睛,死死瞪着王公公,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婉如姑娘是父皇的青梅竹马,是林家的女儿,也是……也是母妃的生母?
那……那父皇和母妃……
“陛下和婉如姑娘……”王公公的声音在抖,“他们……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可……可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婉如姑娘出身太低,先帝不同意。后来……后来陛下娶了皇后,婉如姑娘……婉如姑娘就嫁给了江南一个富商。再后来……再后来她怀孕了,生下了一个女儿,就是……就是殿下您的母妃。”
顾苍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枚监国摄政印,可整个人都僵了,像一尊石像。
母妃……是父皇和婉如姑娘的女儿?
那……那父皇是母妃的……
“陛下知道婉如姑娘怀孕后,想……想接她进宫。”王公公继续说,眼泪顺着那张苍老的脸往下淌,“可婉如姑娘不肯。她说……她说她不想让女儿在宫里长大,不想让女儿……像她一样,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所以……所以她带着女儿去了江南,嫁给了那个富商。可……可那富商对她不好,对她女儿也不好。后来……后来婉如姑娘病死了,临死前,托人给陛下送了信,求陛下……求陛下把女儿接进宫,好好照顾。”
他顿了顿,声音哽住了:“陛下……陛下答应了。可那时候,陛下已经登基了,朝堂不稳,后宫也乱。他不敢……不敢直接接婉如姑娘的女儿进宫,怕……怕她被人害了。所以……所以他让淑妃出面,把婉如姑娘的女儿接进宫,认作养女。淑妃……淑妃答应了。可淑妃……淑妃也有自己的打算。”
顾苍旻的心跳得飞快。他盯着王公公,盯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原来……原来母妃是父皇和婉如姑娘的女儿。
原来……原来父皇接母妃进宫,不是偶然,是……是承诺。
原来……原来淑妃养大母妃,也不是好心,是……是算计。
这局棋……到底下了多少年?
到底……到底有多少人,被卷了进来?
“那块玉佩,”王公公缓缓说,“是婉如姑娘留给陛下,留给……留给殿下您母妃的。她说……她说这玉佩能打开江南林家的一个秘密。那个秘密里……藏着林家这些年所有的罪证,也藏着……藏着寄将军当年托付给柳明泉的那份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陛下……陛下一直不敢把玉佩给您。怕……怕您知道了真相,会……会恨他。也怕……怕您知道了真相,会……会去找林家,会……会出事。”
顾苍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水印。
恨?
他现在……还恨得起来吗?
父皇这一辈子,被这江山困住了,被这朝堂困住了,被……被那些盘根错节的、肮脏的关系网困住了。他爱过的人,他负了;他想保护的人,他没护住;他想整治的江山,他……他到死都没整治干净。
他可怜。
可怜得……让人心疼。
“王公公,”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父皇……父皇现在怎么样了?”
王公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陛下……陛下已经走了。”
走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枚监国摄政印,可整个人都僵了,像一尊石像。
走了。
父皇……真的走了。
昨天夜里还跟他说过话的父皇,真的……真的走了。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在抖。
“卯时三刻。”王公公低声说,“走得很……很安详。孙太医说,陛下是……是笑着走的。”
笑着走的。
顾苍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可肩膀还是在抖,抖得厉害。
“陛下走前,”王公公继续说,“还……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王公公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告诉苍旻,别恨。好好活着。这江山……这江山就托付给他了。”
别恨。
好好活着。
这江山……就托付给他了。
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上,可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只觉得冷,冷得刺骨,冷得……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父皇走了。
带着满身的疲惫,满心的愧疚,走了。
把这沉重的江山,这千疮百孔的朝堂,这……这无数未解的恩怨,都留给了他。
他得扛着。
无论多难,无论多累,无论……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得扛着。
因为他是顾苍旻。
是大晟的七皇子。
是……是父皇托付了江山的储君。
他睁开眼睛,看向王公公,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王公公,你先回宫。父皇的丧仪,按礼制办。但……但先秘不发丧。”
王公公愣了一下:“殿下……这是为何?”
“朝堂不稳。”顾苍旻缓缓说,“诚王刚倒,林家未除,北狄和南诏还在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发丧,会乱。”
王公公深深一揖:“老奴……明白了。”
“还有,”顾苍旻顿了顿,“传我的令,封锁宫城,任何人不得出入。枢机阁和隐麟卫,全部出动,盯紧朝中所有和林家有牵连的官员。若有异动——”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空气里,扎得王公公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张年轻却异常冷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七皇子,陌生得可怕。
这不是那个温润如玉、凡事总想留一线的七皇子。
这是一个……一个为了稳住这江山,不惜让血流成河的、真正的君王。
“老奴……遵旨。”王公公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门重新关上。
偏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顾苍旻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枚监国摄政印,握着那块完整的玉佩,整个人都僵着,像一尊石像。晨光在缓慢移动,从西边的窗棂移到东边,光斑在光洁的地面上缓缓推移,像时间本身,无声无息,却又无法阻挡。
“顾苍旻。”
寄云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苍旻转过身。寄云栖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背靠着榻沿,脸色苍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他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你……还好吗?”
顾苍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走到榻边,坐下,把手里的监国摄政印和玉佩都搁在案几上,然后转过头,看向寄云栖,眼神很深:
“不好。”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顾苍旻缓缓说,“父皇走了,朝堂要乱,江南的事还没解决,北狄和南诏还在虎视眈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寄云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可握得很紧,紧得像想用自己的力气,去支撑这个人。
“你知道。”寄云栖低声说,“你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
顾苍旻笑了,笑容很淡,很苦:“我没有时间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父皇走了,这江山……这江山就是我的了。我得扛着,无论多难,无论多累,无论……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得扛着。”
寄云栖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陪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他转过头,看向寄云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忽然觉得……觉得鼻子发酸。
“云栖,”他低声说,“你……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寄云栖摇头,“再说了,伤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你得活着,这江山……得稳住。”
顾苍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顾苍旻,”寄云栖看着他,眼神很深,“别哭。你是储君,是……是这大晟未来的皇帝。皇帝……不能哭。”
皇帝不能哭。
五个字,像五根针,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泪意憋了回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
“好。”他点头,声音嘶哑,“我不哭。”
窗外的晨光,彻底亮了起来。
金灿灿的,洒满庭院,洒在窗棂上,洒在……洒在这两个并肩而坐、即将面对一场更加惨烈的风暴的人身上。
而远处,宫城的方向,丧钟还没敲响。
可风暴,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