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45、第五十六章 王的谢幕（三） 请见证，王

　　“不……不是的……”迪明戈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他顺着木板门滑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他这身工人外套，“我没有放火……我不知道谁放的……”

　　“火？哦，那确实只是个意外！”安东尼只是停在迪明戈面前，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在俯视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道奇那天发现了如何用金属生出光，然而他兴奋的时候踢倒了煤油灯，啪，一切就烧起来了。

　　道奇还没有傻到被烧死，他从缺口那里跑出来了，但是他很高兴，他知道该如何制造那些东西了。”

　　安东尼还做个了打火的手势，他脸上甚至挂着点嘲笑。

　　“只不过仆人们并不高兴，他们看到在火光下大笑的道奇，那简直就是真正的魔鬼。”

　　安东尼并不知道仆人怎么想的，他只是根据道奇的故事在推测，只有纵火犯才会在自己的杰作下笑着，看到这一切的父母大概再也不能忍受了。

　　安东尼忽然伸手，捏住他的面具，狠狠拽下，艾西露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确实是和迪明戈一模一样的脸，但是……

　　“哈哈！卢米埃瓦尔家的诅咒之子，一切不详的来源，父亲实在受够了。

　　于是他让仆人按住道奇，举起了手中的刀子，在那不详之人的脸上刻下新神的印记，祈祷他们的诅咒就此被驱逐！”

　　安东尼抚摸着脸上的伤痕，在他的额头正中，画下了圆形符号，一条蜈蚣般的伤疤贯穿眉毛，自眉心向下延伸出两条斜线，沿着鼻翼爬出丑陋的伤痕，他的上半张脸，被钉上真神之人形。

　　“我不知道他们这样对你，我只是觉得你没有死，我总是能梦到你……我，我也想救你。”迪明戈眼睛直直瞪着画上图案的自己的脸，他的话语细弱蚊蝇。

　　戴斯蒙德在那个夜晚呼呼大睡，梦到次日旋转的鲜红舞蹈裙，直到早晨自己醒来，揉着眼睛不知道仆人们去哪了，只有父亲回来冷静地告诉他，道奇死在了昨夜的火灾。

　　“哼，你想救他？你要是想救他早就会做了。那天早上你应该看过那辆马车离开吧，你的窗户明明可以看到后门那里。”

　　安东尼去过那个庄园，即使那时早已易主，庄园的主体并未更改，他透过后门的高高栅栏望向里面的房屋，这里能看到卧室。

　　迪明戈的脑海突然闪现了火灾两天后灰雾的早上，马车行驶的声音从开着窗户外传来，他只看到一辆马车消失在远方路途尽头，那上面，好像画着索玛疯人院的标志，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呵呵，道奇捂着伤口被锁在地窖里，直到仆人带他出来，你知道他们对道奇说什么吗？

　　他们说戴斯蒙德在医院等他，他欣然就登上了马车，直到领着他来到那间囚室面前，他都以为你在门里等他。”

　　安东尼突然发出狂笑声，好像他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没有骗他，那不是我说的……”迪明戈只能拼命摇头，道奇就是这么信任戴斯蒙德，但是戴斯蒙德一次次想丢下他。

　　“那是哥哥最后一次骗他，不会再有人能骗他了。”安东尼俯身到迪明戈耳边，似乎在模仿道奇的语气。

　　“你为什么不出来？”迪明戈突然抬起头，满脸泪水，发出了质问，“这十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听说你甚至在里面做了图书管理员！”

　　安东尼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变成了极致的暴怒。

　　“你以为我不想离开疯人院吗？！”

　　安东尼双手揪住迪明戈衣服的领子，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是那些家族的老东西不想让我离开！我最好能死在里面，道奇确实算是死在里面了！”

　　安东尼几乎是怒吼，他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里面，院长甚至说他可以出院生活了。

　　没有人来探望过他，也没有人想来接他，每个月的治疗费仍然在按时付给医院，只要他还活着，就会呆在这里接受“治疗”。

　　“没有我，你以为道奇能在里面住十年？连第二年他都撑不过去！他会被活活折磨死！”

　　话音刚落，安东尼右手已经高高扬起。

　　“砰！”

　　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迪明戈的颧骨上。

　　迪明戈整个人被砸得向侧边倾倒，嘴角瞬间开裂，鲜血淌了下来。

　　但他没有任何反抗，只是默默地用手撑着地板，重新直起身子。

　　艾西露下意识就像冲上去阻止，可是这场横跨十几年的兄弟决斗，她有资格插足吗？

　　“别过来！”安东尼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向她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像是要阻拦，“你是我最重要的观众，观众就要待在观众席上！王的谢幕必须要有人见证！”

　　艾西露趔趄了一下，稳住了脚跟，她知道这是场终将到来的告别，她不该阻止……她只要，像一开始那样，见证他的诞生……与落幕。

　　舞台之上，双生子的对决还在继续。

　　“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把他不断按进冰水里，让他冷静下来。呵呵，呕吐疗法听说过吗？绑在椅子上不停旋转，病人的躁狂就能消退。”

　　安东尼的拳头砸在迪明戈脸上，他没有看着迪明戈，只是肆意挥动拳头，就像能够将某些痛苦也传递给身下的人。

　　“道奇只知道叫他的哥哥，想要逃跑。能够安抚道奇的东西，他们一样都没有！

　　道奇只会越来越暴躁，他们说道奇是突然发疯割伤了自己的脸，才被送进来。

　　为了防止他暴力和自残，他们干脆给他穿拘束衣，用皮带把他捆在床上。道奇越挣扎，他身上的皮带就勒得越紧。

　　为了让他安静，给他灌那些难喝的药，一连睡上好几天，不知道断断续续昏睡了多久，直到我最后醒过来！”

　　每一句话都伴随一次拳头的落下，迪明戈没有任何反抗，他任由这个讲述他人故事的人发泄所有的暴力。

　　他甚至不愿抬手去擦拭模糊了视线的血水，因为这是他欠道奇的，这是他必须承受的刑罚。

　　“在我的世界里，你根本就不存在！我是在疯人院里醒来的，你一开始就不在这个故事里。”安东尼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是道奇选择了忘掉他的一切！你还不明白吗！”

　　他大口地喘息着，似乎刚才的高强度情绪宣泄和肢体动作，抽干了他这具身体原本就缺乏锻炼的体力。

　　安东尼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后退了两步，有些摇晃地靠在了那张属于老厂长的办公桌上。

　　“我连打你的时候，都只能闭着眼睛……”

　　安东尼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像是自嘲般捂住了脸，

　　“道奇要是在这里醒来，那个可怜的傻子，他只会崩溃和害怕。你知道他最恐惧什么吗？

　　你的脸！道奇的记忆永远停在了十二岁，但在他眼里，你现在的这张脸，早就不是戴斯蒙德了，更像是那个亲手用刀划他脸的父亲！”

　　“这就是为什么，我越来越恐惧见到镜子中的自己！我只要看到这张脸，道奇就会躲在深处尖叫！”

　　安东尼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而道奇呢？他永远，永远都找不到他那个十二岁的哥哥了！”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这副皮囊。”

　　安东尼扯出几声干笑，将胸口的手巾扔给了躺在地上的迪明戈，迪明戈默默坐起身擦掉了脸上的血。

　　“至少……那些女护士们对我关爱有加，舍不得让新院长把我扔给学会当实验品……最后……引来了你……”

　　他忽然伸出双手，抱住了自己的额头。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顺着桌沿痛苦地滑坐到了地上。

　　“道奇……快回去……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个梦……”

　　他的语气变得出奇的温柔，像是位精疲力竭的父亲，在哄睡自己受惊的孩童，不，那是安东尼这个虚假的人格，在对真正的灵魂进行最后的告别。

　　安东尼紧紧地闭着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光鲜的正装已经揉皱沾满了灰尘。

　　“安东尼！”艾西露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

　　迪明戈比她更快，伸出了手，却在碰到安东尼肩膀时瑟缩了一下，只能呆呆跪在他面前看着他挣扎。

　　安东尼跌坐在满是尘埃的地板上，正对着他面前的哥哥，紧闭着双眼，发出令人心碎的呢喃。

　　“让我睡觉吧……我累了，求你了……”

　　安东尼要在疯人院里活下去，但他知道，外面的世界，获得自由的应该是道奇。

　　新光已经做出来了，他把最璀璨的星星挂在了天花板上，没有了家族的威胁，有迪明戈的资金和艾西露他们的保护，道奇不需要再害怕了。

　　“道奇……我已经替你揍完他了。我知道你那么爱哥哥，肯定下不去手，所以我帮你出气了。”安东尼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安东尼的双手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地板上。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终于在这电弧闪烁的强光中，缓缓睁开。

　　“醒过来……道奇，看清楚……你面前的人就是哥哥，”

　　安东尼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脸，他的意志还在继续维持，没有昏过去，他用温柔的声音引导着，

　　“他不过长大了点，你看他的脸，和你一模一样……那是戴斯蒙德，哥哥来接你了。”

　　他的眼睛渐渐浑浊，然而又慢慢清澈起来。

　　他还是他，只是表情变了，他的狂妄，自信，此刻全都从脸上消退。

　　脸上顶着丑陋疤痕的男人，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只沾着血的手，轻轻碰了碰迪明戈肩膀上的衣料。

　　“哥哥……”他突然喃喃自语，声线怯懦又充满了委屈，“等了你好久，你是不是……忘记带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