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42、第五十三章 火与星辰 绽放的光芒

　　随着黑纱落下，玻璃外是俯瞰整个工厂的最佳视野。

　　艾西露站到了窗户前，旧世界与新世界的分界线，就在她的脚下。

　　一楼的厂房里，基石灯的光芒已经显得微不足道。

　　疤面正站在加煤口前，他那满是伤疤的上半身在炉火的映照下呈现出古铜色的质感。

　　他将最后两铲子精煤送入炉膛，然后拉下了一旁的封闭闸门。

　　“压力正在上升。”艾登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传了上来。

　　他正挂在两层楼高的脚手架上，盯着蒸汽管道上玻璃都碎了一半的老旧气压表。

　　“二号传动皮带收紧，所有人退离主轴区域。”蓝手厉声下达了指令。

　　工人们迅速向后撤退，在安全线边缘围成了一个半圆，所有人的眼睛现在都在盯着场地中央。

　　“准备切入齿轮组。”

　　随着疤面在下方拉动那根连着离合装置的粗大钢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车间内炸响。

　　“哐当！”

　　在二楼的贵宾席里，艾西露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木地板颤抖了一下。

　　连她面前巨大的落地窗，都在窗框里发出了嗡鸣。

　　蒸汽锅炉产生的巨大推力，通过活塞杆，第一次毫无保留地传导给了附近手工打磨的齿轮。

　　最开始的几秒钟，苏醒心脏像是发出了痛苦的吼叫。

　　老旧的飞轮转动得生涩，从不同废旧基石器械上拆卸下来的零件，正在用最原始的物理磨合方式，将血液泵入彼此。

　　大量的机油因为突然受热和离心力，从轴承的缝隙里甩了出来，在半空中溅射成黑色的雨滴。

　　艾西露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双手紧紧地贴在了玻璃上。

　　她的心脏随着下方飞轮旋转的节奏，开始不可抑制地加速狂跳。

　　飞轮的速度在肉眼可见地加快，随着第一波阻力被机械的蛮力强行碾碎，齿轮的咬合变得顺畅起来。

　　刺耳摩擦声变成了规律的轰鸣，艾西露感觉整个地板都在随着律动震颤。

　　被燃烧释放出的能量，正在通过皮带和传动轴，源源不断输入心脏的核心，缠着着铜线的巨型磁铁转子系统开始缓缓旋转。

　　“输出端离合切入！电弧罩准备！”艾登在上面大吼，他的声音几乎被机器的咆哮声淹没。

　　在他将最后一组铜线切入导通轨道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铮——！”

　　尖锐的异响突然从核心的内部爆出！

　　二号主传动轴处突然炸出了一大团刺目的蓝色电火花，噼里啪啦地向四周乱射。

　　其中几朵火花直接溅在了旁边的一根传动皮带上，皮带瞬间冒出了焦臭的黑烟。

　　不仅如此，连接着锅炉的减压阀像是也卡死了，表盘上的指针晃动几下，直接飙升撞进了红色的危险区域！

　　高压蒸汽从接口的金属缝隙里滋滋作响地喷射出来，整个车间的温度在一分钟内再次升高。

　　底下的工人们陷入了短暂的恐慌，有人下意识地开始往后退。

　　“快停下！压力过载了！要炸了！”负责看守蒸汽管道的工人惊恐大喊。

　　蓝手没有任何犹豫，她几步冲上了台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斧子，瞄准了那根正在冒烟的连接主飞轮的传动皮带。

　　“别砍！”

　　一个沾满油污的瘦小身影，在利斧落下之前，不顾一切地从二层脚手架上直接跃下，砸在传动轴旁边的铁架上。

　　是艾登。

　　这个平时见到陌生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学徒，此刻双眼通红扑过来，他根本不在乎擦着脸颊喷射的滚烫蒸汽，也不在乎那些就在他手边弹射的蓝白火花。

　　“只是励磁线圈的碳刷卡阻了！皮带不能断，断了惯性会直接把定子轴承绞碎的！”

　　艾登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乱地缠在右手上，然后直接将手伸进正在喷涌电火花的狭窄机械缝隙里。

　　“他在干什么？！”艾西露吓得拍了下玻璃。

　　那种转速下的机械缝隙，只要稍微偏离，艾登的整条胳膊都会被高速旋转的飞轮瞬间切断！

　　艾登半个身子都悬挂在震动得快要散架的铁架上，毛巾在高温下已经开始散发出焦糊味。

　　他强忍着手背上被灼烧的剧痛，凭着直觉，盲拧着内部深处的调节螺母。

　　就在艾西露的心几乎要提到了嗓子眼，准备拔枪砸碎玻璃跳下去救人的那一瞬。

　　“通了！”艾登用力抽出手臂，整个人向后瘫倒在铁网踏板上。

　　裹在手上的毛巾被他甩掉了，他的手背通红一片，甚至烫出了几个水泡，但他却顾不上这些，只是迅速仰起头，盯着头顶布满阴影的最高处。

　　卡阻的碳刷复位，狂躁的火花瞬间消失，核心的心脏顺畅转动起来，混在机械声中的多了一股让人汗毛竖立的力量。

　　黑暗中，挂在最高处的那个一号碳极电弧罩里，两根对接的黑色碳棒之间，突然爆出了一点幽蓝色的光星。

　　那是一抹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微弱火种。

　　但这颗火种没有熄灭。

　　它在下一秒，发出了类似于撕裂丝帛的轻微脆响。

　　一点、两点、三点……

　　悬挂在整个厂房上空的三十六个真空玻璃罩，如被某种看不见的魔术控制般，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蓝白色的弧光。

　　就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的瞬间，那些跳跃的电弧，轰然连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光之海！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毫无温度，却又炽烈得足以刺痛每一个人的视网膜。

　　艾西露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当她强忍着刺痛重新睁开双眼时，看到的是让她灵魂震颤的画面。

　　在这强光的照耀下，工厂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墙壁上剥落的油漆，齿轮上飞溅的黑色油污，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粉尘，和下方每一个人脸上难以言喻的震撼，全都被这刺目的白光照得纤毫毕现。

　　所有的人都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人类智慧与双手剥离而出的微型星辰。

　　随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终于炸开了。

　　老工匠们互相拥抱，用沾满油污的手拍打着彼此的脊背。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尖叫声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疤面忘了松开拉杆的手，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但他那张向来凶悍的面庞上，此刻却颤抖着流下了两行热泪。

　　护着受伤手背的艾登，躺在铁架上，仰视着令人睁不开眼的光芒，表情既像在哭又像在笑。

　　钩手把脚边最小的一个孩子举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孩子欢呼着，伸手去够头顶那盏灯的暖光，手心被照得通红。

　　弗西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炖肉的汤汁溅在了靴子上，但他浑然未觉，只是痴痴地抬头望着。

　　伊比娅悄悄掀开了兜帽，让自己完全浸没在这从未见过的光明之中。她望着那些灯，不自觉地伸出手，在空中虚握住了一把流动的光。

　　而在角落里，尤金正在速写本上不断落笔，捕捉着这如神迹般的景象。

　　他们做到了，他们将闪电从自然的伟力中拖拽出来，放进了小小的玻璃泡中。

　　那些玻璃泡的倒影悬浮在窗玻璃中，与真实的光上下呼应，像是某个平行世界终于将手伸进了他们所站的这片空间。

　　“那是……”艾西露不由自主地靠向玻璃。她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去了，呼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形成一小团白雾，暂时模糊了倒影的边缘。

　　光芒穿过厚重的透明屏障，在她脸上投下淡蓝色的冷调光泽。

　　她的眼眶发酸，却没有移开视线。

　　她脑海里不知怎么浮现出的是日记中的那行字：它，真美啊。

　　“这……就是新世界的光。”艾西露喃喃地说道，声音已经在微微发抖。

　　她转过头，想要向身边的迪明戈分享这份狂喜。

　　就在她偏过头的瞬间，听到了开关拨动的声音，随着滋滋声他们的头顶开始闪烁白色的光芒。

　　白色的强光瞬间充斥了这间并不宽敞的办公室。

　　艾西露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起手挡在额前。

　　就在她和迪明戈逐渐适应了这局部的极度明亮时，他们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在他们身后的房间天花板上，最后一盏碳极电弧灯，正在发出足以刺瞎人眼的强光。

　　而在那犹如爆炸中心般的强光正下方。

　　属于原来厂长的旧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静静地沐浴在人造的白昼之中。

　　他没有穿那件总是沾满污渍的睡衣，相反，他穿着套做工精良的黑色正装三件套。

　　艾西露一眼就认出，那是之前迪明戈为了去温索普-柴斯伯格家参加贵族葬礼，专门借用经费定制的礼服，不知何时被这个家伙偷偷翻了出来。

　　皮鞋擦得锃亮，领结系得十分端正。他的背挺得笔直，他的姿态就像是坐在王座上的国王。

　　而在他的脸上，依旧戴着那张纯白色面具。

　　看着转过身来满脸惊愕的艾西露与迪明戈，创造了这一切的王优雅地从破椅子上站起身来。

　　礼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过椅面，他向前迈出一步，皮鞋的鞋跟在木地板上叩出干净利落的声响。

　　灰金色的长发在他肩头随意散落。

　　安东尼·托马斯缓缓将右手抚上自己的左胸，左腿后撤半步，然后对着艾西露与迪明戈，深深地弯下了腰。

　　“欢迎来到，”他的声音在电流的低鸣中，透着某种得偿所愿的平静，“安东尼的谢幕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