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40、第五十一章 时代序幕 即将拉开

　　艾西露跟着艾登穿过昏暗的巷道，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废旧工厂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里曾是第三区最大的蒸汽纺织厂，在基石技术全面取代蒸汽动力后被废弃，破产的厂主用最后一点钱遣散了工人，自己吊死在二楼的办公室里。

　　之后几十年，这座建筑被□□占据过、被流浪汉占据过、被成群结队的野狗占据过，现在它属于解缚民。

　　与上次来时不同，闸门内侧新加了两道岗哨，值守的是解缚民里最信得过的老伙计。

　　艾登上前对了暗号，疤面站在阴影里，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用力转动阀门，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

　　工厂内部已经与数月前大不相同。原本堆满杂物的厂房被清理出大片空地，中央那座被安东尼称为“未来心脏”的巨型机组已然成型。

　　室内比她想象得要黑得多，整座厂房的所有窗户，都被木板钉住，木板之间的每一道缝隙，都用黑布和浸过煤焦油的破棉絮填塞得严严实实。

　　墙壁上临时架设的基石灯散发着荧光，勉强勾勒出机器的轮廓。

　　艾西露在门口站了片刻，让自己适应昏暗的光线。

　　只看了一眼，艾西露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攫取了呼吸。

　　而在这座黑盒子的最中央，盘踞着一头钢铁巨兽。

　　它太大了。比她在图纸上看到的任何设计都要庞大，占据了原本用于摆放四排纺织机的位置。

　　作为动力源头的旧式蒸汽锅炉被放在一边，用皮带和传动轴连接到了手工打造的机组核心中，是她之前手动摇过的磁铁与线圈怪物的放大版，现在飞轮的直径几乎与她身高持平。

　　有不少的工业零件是从废旧的基石动力器械上拆下的，经过重新打磨和适配，传动轴连接着一组大小不同的齿轮，最外侧的齿轮咬合着新光机组，线圈缠绕的方式带着明显的手工痕迹，但在工艺上已足以匹配任何工业车间。

　　螺栓不是标准件，有些是由铁匠手工锻造，尺寸略有出入，在支架上留下不同深浅的螺帽印记。

　　润滑油的用量似乎过于慷慨，沿着轴承的缝隙渗出，在铸铁表面画出深色的油痕。

　　但这个由手工打造的粗糙拼接物，在艾西露眼中，比王城军械库里那些冰冷精密的量产器械要美得多。

　　机器的周围，围绕着仍在忙碌的工人们。

　　艾登刚从外面冲进来，此刻又扑到了锅炉前，用手掌贴着铸铁外壳，额头几乎要贴到铆钉上，像是在听里面水流循环的微小声响。

　　他旁边的几位老工匠也没好到哪去，这些被安东尼折磨了几个月的可怜人，一边检查着各自的负责区域，一边互相问着“你觉得这次能行吗”。

　　“这就是……新光？”艾西露仰起头，看着这台即将爆发能量的庞然大物。

　　她的目光继续向上移动。

　　在这台钢铁巨兽的上方，顺着黑色血管般的粗大导线，整个厂房斑驳的天花板上，倒悬着数十个形状怪异的玻璃器具。

　　“那是什么？”艾西露指着头顶那些东西。

　　“碳极电弧玻璃罩。”艾登立刻走过来，献宝似的向她解释，“我们把高纯度的碳棒封进加厚的玻璃罐里，抽掉了里面大部分的空气，只留了一点点酸性气体。只要转子割裂磁场，把那种叫做电流的东西送上去，两根碳棒之间就会产生持续击穿空气的火焰！”

　　艾西露似懂非懂，但她明白他们即将驾驭能够点亮一片街区的闪电。

　　“二号传动轴的冷却液备好，随时注意气压阀的指针。”清厉的女声从巨兽的另一侧传来。

　　蓝手此刻已经将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把沉重的斧头，指挥着几个精壮的工人来到巨大的皮带转轮旁。

　　“只要我喊切断，不管炉膛里火有多大，你们必须在三秒内把这几根主传动皮带给我砍断！听明白了吗？”

　　“明白！”工人们握紧了斧柄，汗水在他们布满煤灰的脸上划出几道痕迹。

　　蓝手继续带着人围着机器做最后的检查，她显然不容许这项伟大技术在第一次试运行就因为过载，变成把所有人送上天的炸弹。

　　在机器后方相对安全的一块空地上，钩手正蹲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嘴里叼着根没有点燃的劣质卷烟。

　　他的铁钩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揉着一个十来岁小男孩的脑袋。

　　围绕在他身边的，是七八个同样满脸煤灰的小崽子。这些战争孤儿此刻看起来就像是群刚从泥地里捞出来的泥猴子，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异常明亮。

　　这台粗糙的机器有太多成年人无法钻进去的死角，正是这些身形灵活的孩子们，带着扳手和螺母爬进机械的肚子里，伸进成年人无法探入的窄缝，帮着涂抹润滑油和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此刻，这些小功臣们正端着比他们脸还大的木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着食物。

　　“慢点吃，锅里还有，别噎着。”

　　弗西站在一张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桌板旁，用长柄木勺搅动着大铁桶里的炖菜。

　　热气升腾，带着牛肉、土豆和洋葱的浓烈香气，与工厂里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弗西拿起大铁勺，给每个小崽子和刚退下来休息的工人们的破木碗里，大方地浇上一勺炖得烂熟的蔬菜炖肉。

　　“多吃点，过了今晚，恐怕咱们又得好一阵吃不上热乎饭了。”弗西叮嘱了一句，抬起头正对上艾西露的目光，冲她疲惫地笑了笑。

　　艾西露走过去，深深吸了口烟火气十足的浓郁白雾，近日来一直被迫消化黑面包的胃突然扭动起来。

　　她赶紧将注意重新转移到周围忙碌的人群上，克拉丽莎和海伍德没有出现。

　　这是艾西露权衡后的决定，法利兄妹这段时间一直在第二区冒着生命危险，顺藤摸瓜地调查考夫曼侯爵名下产业链的黑暗底细。

　　为了保证他们这条关键情报线的绝对安全，解缚民的核心机密，尤其是今晚这足以颠覆帝国的行动，暂时还不能让他们直接参与。

　　毕竟，知道得越少，若是有一天他们不幸落入了夜执署的审讯室，能活下来的概率就越大。

　　一条手臂突然从背后绕过艾西露的肩膀，深色的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她的身旁。

　　艾西露警惕地伸手握枪，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清来人就僵住了。

　　但那股在厂房里格格不入的异域情调香气，瞬间出卖了来人的身份。

　　“伊比娅。”艾西露松开了搭在枪柄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非得每次都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吗？”

　　“身为一个有职业素养的情报商，低调是我能活到今天的唯一秘诀。”那兜帽下传来一声轻笑，隐隐露出了波斯女王的艳丽红唇。

　　伊比娅今夜没有穿她标志性的华丽丝缎长裙，只披着件深灰色的粗呢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盖住了大半张脸。

　　但即使如此，她站在满是机油和煤灰的旧工厂里，依然优雅得像走错了地方的波斯猫。

　　她显然是提前安排秘密过来的，连蜜色月馆的常客都未必知道他们的女王今夜不在帷幔之后。

　　“而且，我如果不像个幽灵一样缠着你……”伊比娅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某种让艾西露后颈汗毛倒竖的暧昧温度。

　　“我又怎么能知道，这位英俊的‘小少爷’，打算什么时候偿还他欠下的钱呢？加上南方联络的加急渠道费，本息加起来……每天都在利滚利哦。要不要我给你一个用身体偿还的机会？”

　　感受着耳畔传来的温热气息，艾西露的脸颊不可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微红。她不动声色地向左平移了半步，放弃了接茬。

　　伊比娅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抽回手时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艾西露后颈的碎发。

　　她从斗篷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掂了掂，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脆响。“账我都记着呢。不过今晚不算利息，算我私人赞助，给你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她将绒布袋塞进艾西露手里，后退一步，兜帽下只露出一截削瘦白皙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毕竟，你还欠我很多人情，别现在就倒下。”伊比娅说完便转身走向弗西的炖菜摊，留给艾西露一个深灰色的背影。

　　艾西露握着手心里那几枚温热的银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另一个声音便接了上来。

　　“阿什芙德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