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38、第四十九章 战场 圣座之上

　　卡尔几乎是本能地趴到了地上，将脸颊贴近石台底部的缝隙。

　　确实有股微弱的气流，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从石台下方渗出来。

　　他顺着气流的方向，用手指沿着石台基座一寸一寸地摸索敲击。

　　很快，他摸到了条细微的凹陷，这道缝隙被灰尘填满，如果不是他此刻几乎是趴在地上，从侧面瞥见了灰尘下方露出的滑动痕迹，即使在灯光下也很难发现。

　　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移动过。

　　这座石台不是固定在地面上的。它的底部有某种隐藏的滑轨，让它可以在需要时被移开。

　　这台石桌十分厚重，即使是一个成年男性也不可能徒手推开，一定有不太费力就能触发的机括。

　　卡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沿着石台基座继续摸索，不放过任何一处凸起或凹陷。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花岗岩表面游走，感受着石材的纹理与温度的变化。

　　他的耳朵贴在石头上，聆听着指关节敲击时传回的声波沉闷度的差异。

　　“不是实心的……两边厚度一致，但底部的摩擦系数不对标……”

　　卡尔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张他在私下偷看过的古代机械构造图在眼前疯狂闪现。

　　五分钟后，他的手指在石台右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神兽浮雕的凹陷处停住了。

　　雕像的眼睛是可以按动的！如果不是手指触摸，根本不会发现这个可动的地方。

　　卡尔深吸了一口气，用两根手指抵住神兽雕像的双眼，用力向下一压。

　　那个重达数吨的花岗岩石台，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下面露出一个向下的入口。

　　台阶是直接从地底的基岩中开凿出来的，边角粗糙但结实，每一级都只够半个脚掌踩踏。

　　干燥而夹杂着陈旧泥土气息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墙壁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

　　在这微光之下，卡尔透过这漆黑的裂口，看着脚下通向深处的阶梯，脑海中如闪电般劈过一道灵光。

　　他终于明白这是什么了！

　　恐怕旧教廷的教圣就是从这里逃走的。怪不得家族要在百年前拒绝协会工匠的维修，不只是为了自己掌握大门的机关，更可能是为了在这里修筑逃生密道。

　　卡尔的心脏狂跳如擂鼓。他慢慢地站起身，一只脚试探性地迈下了入口的第一级台阶。

　　台阶并不长，十几步便下到了底部，密道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平缓道路，卡尔双手扶着墙壁踏上了平滑的地面。

　　就在阶梯底部一侧的墙壁边缘，他摸到了一个粗糙的扳手。他轻轻一拉，上方庞大的石台立刻发出轰鸣，开始缓缓向原位复位。

　　卡尔赶紧将扳手推回原处，石台重新停住，留下了一个刚好容纳一人进出的缝隙。

　　而在扳手下方的石龛里，卡尔又摸到了几个包裹着厚厚防水油布的物体。

　　他将其中一个拿出来，借着上方垂死的油灯光芒看去。

　　是一把被密封得完好的防风鲸油提灯，底座的标签上还印着模糊的后勤处戳记，看来是存放在这里的备用物资。

　　卡尔就着快要熄灭的墙壁火苗，引燃了鲸油灯。

　　卡尔提着灯，站在阶梯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熟悉而又压抑的档案室。

　　只要走进去，顺着这条路，他可能就会永远地离开这座囚禁了他灵魂的教圣宫，离开盖斯利的操控。

　　好奇与对自由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对深渊未知的恐惧。

　　卡尔没有丝毫犹豫，提着明亮的鲸油灯，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条通向地底幽冥的漆黑通道。

　　他顺着人工开凿的通道斜斜向下走了不足百米，周围的空气的泥土味更重了，人工的凿痕逐渐消失，入目的是天然的钟乳石与奇形怪状的岩层。

　　他进入了一段宽阔的地下溶洞。

　　提灯的光芒照亮了脚下，残留着水流冲刷痕迹的地面告诉他，这里曾是条奔腾的地下暗河。

　　只不过数百年的地质变动，如今已经彻底干涸，变成了天然的地下公路。

　　卡尔沿着河道，顺着微微倾斜的下游地势，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他脑海中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机械地向前迈步，仿佛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那个可以卸下一切重担的彼岸。

　　终于，前方的通道开始收窄，微弱的空气流动感开始迎面扑来。

　　卡尔的面前出现了一扇木门。木门已经很旧了，门板上的铁质合页锈迹斑斑，木料本身在干燥的地下保存得还算完好，但边缘处已经开始腐朽。

　　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卡尔推开门。

　　冷冽的夜风瞬间灌入鼻腔，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的风了，没有熏香的味道，没有旧纸的霉味，没有法衣上残留的圣油气息。

　　空气的味道清新得让他晕眩，带着夜里独有的湿润和远方松林的清香。

　　他抬起头。

　　头顶是初春深夜的苍穹，繁星密布如同黑色丝绸上洒满了碎钻。

　　彗星虽然肉眼已经很难看到，但它拖曳过的轨迹，仿佛依然在星海中留下了某种自由的回响。

　　他继续向前走着，眼前是一片废墟般的采石场，身后是他推门走出的一个不起眼的石洞。

　　地面还残留着几个采石废弃后留下的大坑，坑底积满了雨水，倒映着星空。

　　他拿着提灯，回身将木门推开一些，看清了外侧门板上钉着的一块生锈铁牌，上面用统一语刻着一行字：危险，废弃采石场，禁止入内。

　　他回过头，远处是圣城城墙隐约的轮廓，最近的是一片低矮的荒地，圣城外围守夜人小屋的零星灯火在闪烁。

　　再往远一些，还能看到圣咏大教堂在夜色中立着，塔尖的守夜长明灯正在发着微弱的光。

　　而在采石场的前方，越过一道低矮的山梁，隐隐约约地闪烁着点点灯火。

　　那是圣城外围的村镇，是那些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

　　他站在了圣城之外。

　　卡尔曾经在梦里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地方，此刻就在他的身后。

　　他沿着祖先逃离的路出来了。

　　他早已熟知圣殿卫队可能会如何追捕他，只要能避开可能的方向，而且他也学会了如何在荒野中生存。

　　只要他现在吹灭提灯，趁着夜色融入外面的荒野。

　　凭借他掌握的机械知识，他完全可以在帝国的某个偏远小镇隐姓埋名，做一个修钟表或补农具的工匠，安稳地度过一生。

　　他可以摆脱盖斯利的阴谋，摆脱莱昂诺尔的期望，摆脱荒愚之神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游戏。

　　他自由了。

　　卡尔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了好几口这属于荒野的新鲜空气。

　　寒冷的夜风钻进他的肺腑，让他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在风中站立了良久，久到手中的提灯手柄都变得有些冰冷。

　　然后，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自由的星空，和远方带着生活气息的微弱火光。

　　逃跑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阿涅丝修女的望远镜能让他看见星星，却看不见该去的路。

　　而他早已不再需要漫无目的地逃跑了，他知道自己应该面对什么。

　　属于卡尔·圣克莱帝的战场在圣座之上。

　　卡尔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他提着灯，沿着来时的河道，走入永恒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