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34、第四十五章 密室 学术搭子的

　　卡尔将提灯举高，沉默的巨物显现了出来。

　　整扇门由一块完整的黑色花岗岩凿成，表面打磨得如同镜面，上面刻着一幅由深深浅浅的线条构成的星图。

　　卡尔辨认出了几个基础星座，代表旧神时代历法起始的“审判之秤”，象征神权永恒的三颗顶点亮星，以及环绕在最外围用细密波纹线描绘的“虚空之环”。

　　每一颗星辰都是纯净的宝石打磨，放置在环绕中心的轨道上。

　　“很精致。”莉克丝做出了冷酷的点评，“可惜，已经过时了。”

　　她的指尖隔空点了点星图正中央那颗最大的金属球体，那代表着哈坎特卡俯瞰世间的眼睛，也是整个星图的绝对中心。

　　“典型的神心说宇宙观。”莉克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弄，

　　“学会的档案里记载过这类机关，以哈坎特卡为中心构建的宇宙模型。

　　早在基石技术爆发初期，学会的早期成员就已经用自制的光学望远镜否认了。”

　　“学会现在怎么看？”卡尔没有读过相关文献，因为圣廷的施压，关于天文学的研究似乎仅限于学会的小圈子内。

　　莉克丝从星图上收回目光，“学会？学会的天文学家们早就不画这种同心圆轨道了。

　　我们的理论已经在日心说上更新了一大步，学会的望远镜看向了比太阳更远的地方。”

　　“比太阳更远？”

　　“远得多。”她耸了耸肩，嘴角带着自嘲的笑意，

　　“不过那帮画星图的家伙在学会属于最穷的课题组，申请经费永远排在武器研发后头。

　　毕竟，知道天上有几块石头在转，对打赢战争没什么帮助。”

　　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用手指从中央那颗象征神权的星辰向外移动，越过了虚空之环的边缘，停留在没有任何刻痕的花岗岩空白处。

　　“不过我的父亲并不这么认为，我们应当寻找远比太阳遥远的地方，我们不再满足于仰望，我们想触摸。”

　　卡尔凝视着那片空白，在旧神时代的祭司们穷尽想象勾勒出的宇宙边缘之外，在那些被神权牢牢禁锢的认知边界之外，还存在着他们从未敢去描绘的存在。

　　而学会的探索者们，早已将目光投向了那里。

　　甬道里安静了片刻。卡尔将提灯换到左手，重新审视那扇星图之门。

　　“可是……锁孔在哪里？”

　　大门上除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星轨刻线和代表星辰的凸起，没有任何像是可以插入吊坠的地方。

　　莉克丝皱起眉头，从公文匣中取出卷泛黄的图纸，在提灯下展开。

　　“学会保存的初代机关图纸。”

　　她将图纸举到与星图平行的位置，目光在两者之间快速比对，“按照工匠的设计，嵌着蓝宝石的第五轨道星座符号，按下去会触发第一重解锁。”

　　她伸手找到那枚蓝宝石，用力按下。

　　宝石纹丝不动，连一点凹陷的迹象都没有。

　　莉克丝低头重新核对图纸，又抬头确认星图上的位置，反复两次之后，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冷厉。

　　“机关被改过了。”莉克丝将图纸翻到背面，那里用更小的字体标注着一行行维护记录，

　　“百年前，协会的工匠请求例行维护，但圣城拒绝了。从那时起，圣克莱帝家把这活儿交给了你们自己养的那些只懂敲敲打打的神殿技师。”

　　“我来试试。”卡尔走上前，将防风灯挂在墙壁的铁钩上。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身上还穿着的洁白法衣，直接单膝跪在了石板地上，将耳朵几乎贴在了整个门面上。

　　“你懂怎么检修？”莉克丝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教圣。

　　“嘘……”卡尔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他伸出手指，沿着复杂的星体轨道，一寸一寸地缓慢抚摸过去。

　　他的指尖在每一处齿轮的咬合点上停留，感受着背后传导而来的微弱张力。

　　“第五轨道的按压机关，原本会通过一套传动连杆，带动第三和第四轨道之间的某个部件横向滑动……”

　　卡尔的手指顺着凹槽的走向缓缓移动，在脑海中重建那套已经损坏的机械结构。

　　“找到了，这里的声音不一样。”他的指尖停在裸露的齿轮结构附近，轻轻敲了敲。

　　“连杆滑出导轨，卡死在支架和轨道的夹缝里。第五轨道的按钮，其实是能按下去的。”

　　他抬起头，看向莉克丝。“只是下面连接的东西，已经被卡死了。”

　　“怎么会突然卡住？”莉克丝看着他指出的位置。

　　“应该是不久前的事情。”卡尔有些无奈地回忆了下，

　　“大概是为了准备我的加冕典礼，圣廷的内务总管下令对圣城的各个区域做了全面维护。

　　圣廷的技师可能在测试这扇门的密封性能时，过度施压，直接把里面的老化构件崩断了。”

　　“所以，现在这是一扇被私自改装后卡死的故障门。”莉克丝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她将手中燃尽的烟蒂在石壁上按灭，然后伸手探入风衣内侧。

　　在卡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拔出了一直隐藏在腰间枪套里的武器，是个闪着金属光芒的小巧器械。

　　“和平缔造者？！”

　　卡尔失声惊呼，他当然认得这把枪，在他被迫参与的会议上，盖斯利曾毫不掩饰地将这件致命的艺术品拍在桌子上向枢机们炫耀。

　　“好眼力，这玩意的优化方案几乎榨干了学会的预算，图纸已经下放到兵工厂，开始量产了。

　　盖斯利的近卫军和夜枭们，上周已经全部换装完毕。”

　　莉克丝并不奇怪为什么教圣会一眼认出。

　　“现在，我们用物理的手段解决它。”莉克丝双手握枪，枪口直接对准了卡死的位置，大拇指已经扣在了击锤上。

　　卡尔看着那扇门，三百年前，某个他不知其名的工匠，用毕生技艺雕琢出这套星盘。

　　每一枚齿轮的咬合角度，每一根联动杆的长度，都经过了反复的计算与调试。

　　“等……等一下！”

　　卡尔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前去，直接挡在了枪口和门之间。

　　“这是三百年前工匠大师留下的心血，这种级别的纯手工机械构造，整个帝国境内已经没有人能复制了，暴力破解只会彻底摧毁它！”

　　“好吧，大机械师。”莉克丝缓缓地放下枪口，但并没有把枪收回枪套，“你有什么不用暴力的手段吗？我只给你五分钟。”

　　“给我个针，或者很细的铁丝……”卡尔退后半步，目光在周围快速搜寻。

　　他一眼盯上了莉克丝盘发用的一根素色金属发簪。

　　“借用一下。”卡尔毫不客气地伸手，直接从莉克丝的脑后将那根发簪抽了出来。

　　一头深棕色的波浪卷发失去了束缚，瞬间如瀑布般披散在莉克丝肩头。

　　这突如其来的散发让她身上冷冽的气质削弱了些许，反而平添几分慵靡感。

　　莉克丝没想到会有人敢对她做这种冒犯的举动。她冷冷地瞥了卡尔一眼，但并没有发作。

　　卡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少不妥，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沉浸在了眼前的门锁上。

　　“不行……仅靠发簪的杠杆力不够。受力面太滑，我需要能够调节扭矩的精细扩张器……”卡尔一边捣鼓，一边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

　　过了好一会儿，卡尔才感觉到背后的气氛异常安静。

　　他转过头，看到了正用古怪眼神盯着自己的莉克丝。

　　迟来的理智终于追上了他正在发热的大脑。

　　卡尔看了看手中的发簪，又看了看莉克丝散落的头发，他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抱……抱歉！凡登夫人！”卡尔慌乱地站起身低下头，结结巴巴地道歉，

　　“我刚才……我刚才一看到精密的机械构造，就……就忘记了分寸，请您见谅……”

　　一个长条形的皮革包裹被扔在了卡尔怀里。

　　卡尔抬起头，看到莉克丝正用单手将散落的长发随意地拨到耳后，另一只手抛开了刚刚被打开的公文匣。

　　皮革卷已经在他手中散开，借着灯光，卡尔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眼神瞬间亮起来。

　　一字排开的，是十几把合金打造的特工专用开锁工具。

　　有精细的钩针、带有反向倒刺的探条、甚至还有小型化学试剂。

　　“夜执署在进行忠诚审查时，偶尔也需要应对一些不怎么配合的锁孔。”莉克丝看着他惊讶的表情，耸了耸肩，“挑你需要的，别弄坏了我的发簪。”

　　“太完美了……”卡尔忍不住抚摸起那些器械，这是帝国顶尖的工业水平制品。

　　他迅速挑出根带有倒弯的拨针，再次将工具探入那道不足小指尖粗的缝隙。

　　“你以前是学什么的？”莉克丝倚靠在门旁边的石壁上，点燃了第二支烟，饶有兴致地看着正在撬祖先密室的少年。

　　“主修教义学，辅修神圣礼仪辩论。”卡尔想也没想就回答了。

　　“撒谎。”莉克丝看着他手指上翻飞的工具，“或者说，神学院现在连怎么无损开保险柜都纳入必修课了？”

　　“这些都是我私下研究的，我曾经做过一直机械鸟，差点就飞起来了。”

　　卡尔头也没回，熟练地拨弄着机括，“如果不是教父大人把我送进修道院，我原本的梦想，是去考你们学会的工程学院。”

　　“真遗憾。”莉克丝吐出一口烟雾，半是嘲讽半是惋惜地说道，“学会确实错失了一个天才，而帝国伟大的圣廷……多了一个神偷教圣。”

　　“找到了。”

　　卡尔没有理会这句堪称大不敬的挖苦。他的手指一顿，随着微型钩针在深处轻轻一挑，门内部传来了清脆的响声。

　　原本卡死在中心的哈坎特卡神眼，终于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向左下方滑开，露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深黑色锁孔。

　　卡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将工具收好归还给莉克丝，才从领口内侧扯出了那条贴身佩戴的银色项链。

　　吊坠对准了那个多边形的锁孔，被用力推了进去，然后向右旋转了九十度。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墙体深处传来，整条甬道的空气都在震颤。

　　石门缓慢地向两侧滑开，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

　　门还没完全打开，莉克丝迅速扔下烟蒂碾熄，如临大敌般地后撤半步，重新拔出了枪，枪口直指着门后的一片漆黑。

　　“站到我身后去。”

　　莉克丝的眼神冷厉如刀，“根据学会的考古记录，像这种级别的家族密室里，通常会在开门的第一时间触发毒箭阵，或者从天花板上掉下成群结队的地穴毒蜘蛛。”

　　卡尔被她那副架势吓得瞬间僵硬，刚刚修好机械的兴奋一扫而空，赶紧缩到了夜执署长官的风衣背后，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真……真的有地穴蜘蛛吗？”卡尔的声音都在打颤，他从没想过圣城地下可能潜藏的危险。

　　看着在自己背后瑟瑟发抖的帝国教圣，莉克丝举着枪的肩膀突然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将那把枪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枪花，插回枪套。

　　“只是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而已。”莉克丝保持着高冷的声线咳了一声，“不过你刚才那副样子，确实比我以前认识的某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有趣多了。”

　　卡尔从她背后探出头，幽怨地瞪了莉克丝一眼，显然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那是谁？”

　　“一起考察古建筑的某位学者。”莉克丝转过身，带头向密室里走去。

　　在踏入黑暗的瞬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第一次开这个玩笑的时候，他和我辩论了快二十分钟关于古建筑机关构造的可能性。”

　　卡尔站在原地，愤愤地呼出一口长气，他确信这位夜执署的长官性格里有某些顽劣的成分。

　　他取下挂在墙壁的灯，跟在莉克丝身后走进了房间。